陳家鎮西南五裏外是一座古舊的寺廟,名為“淨泉寺”,乃是前朝留下的古寺,改朝換代並未將這座偏僻小廟摧毀,算來應有兩百餘年了。淨泉寺規模不大香客也不多,隻有附近幾個村鎮的百姓常來進香祈福。

馮笑表麵從容不迫,心底卻急於求得一個真相,原本一直卯時二刻練劍的他今日提早小半個時辰便醒了,為的就是早些趕去一探究竟。他不願吵醒戚筱鳳,打算獨自去客棧後的空地,剛走出幾步卻聽得外頭已有武器劃過的利落聲響,他探頭朝窗外一瞧,空地上正有一抹鵝黃色的纖細身影躍然舞動。

他笑了笑,支著腦袋撐在窗台上靜看。

細長的峨眉刺在手中飛旋,她衣袂翩然,一招一式如行雲流水,剛中帶柔,柔中含俏,出招時身似輕燕飛過,刺如凜冬冰雪森然。

微風拂向一旁的木槿樹吹得枝頭樹下洋洋灑灑,如雨飄落,花瓣近身時又被她淩厲的勢頭帶起,隨動作在周圍飛旋縈繞。她忽一抬頭後仰,腰肢隨上身微沉,足尖淩空劃過一道弧線,隨即翻身落地,輕盈曼妙,當真有幾分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之勢。

馮笑直起身,不順著樓梯出去而是從窗口縱身躍下,劍上清光徑直向她身影飛去。

戚筱鳳一驚,隨即噘著嘴略帶不悅地收刺攔在身前擋下他的攻擊,手腕微振,刺尖朝前,左右撥挑開去。

馮笑暗暗吃了一驚,不由身隨劍走閃過幾招,戚筱鳳兩眼一瞪又追了過來,她身姿靈巧,一躍而上,峨眉刺轉了半圈兩相交叉,從下方迅速上挑。

他後撤半步,側身繞至戚筱鳳左邊又揮劍巧妙化解了她的攻勢。

三五十招後,戚筱鳳敗下陣來,扶著木槿樹氣喘籲籲,他笑吟吟上前攙了她一把,她不應,自己站直了身子嘟噥起來:“哼,這麽快又被你打退了。”

馮笑展眉道:“你真是長進了不少,能接我四十三招了,先前我單手都能在十招內贏過你。”

“我覺得還不夠。”她呼吸漸漸平緩,用袖子輕擦了擦一對峨眉刺。

唐立一直在屋簷下候著,見二人停下休息便遞了巾帕過去。馮笑接過對疊,直接往戚筱鳳臉上來來回回胡亂抹了一把,擦掉她臉上的汗,眼眉舒展,欣慰地笑道:“來日方長,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

三人略吃了點東西就準備前往淨泉寺,走過櫃台正要跨出門檻,陳嚴就追過來跟著,笑嘻嘻的衝他們問道:“你們去哪兒呀?這麽早就上路?”

“出去散散心,用不著鞍前馬後伺候著。”馮笑瞥了他一眼又譏諷了句繼續朝外走。

陳嚴尷尬地笑了兩聲,但仍舊緊追不舍:“這地方我熟,我好給你們指路!”

“不必了。”

“噯,別這麽快拒絕嘛,我隻不過……”

“陳嚴!”忽然有一人從旁嗬斥打斷了他,並使了個眼色讓他回去。

來的正是他父親陳掌櫃,陳嚴還想反駁幾句卻被生生罵了回去。

陳掌櫃見他悻悻回到客棧,才對他們道歉:“我這兒子不懂事,不是刻意要打聽的,還請三位不要放在心上。”

“無妨。”

陳掌櫃說著歎了口氣:“雖說唐突了點,但三位恐怕就是為了鄭家的事來的吧?”

馮笑眼神閃過一絲淩厲。

他背上一寒,連連擺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三位有什麽需要盡管說,如果能幫到你們自然最好,畢竟……”他頓了頓,麵有哀戚之色,“十年了,咱們鎮子因為那件事搬的搬,逃的逃,始終人心惶惶,如果真能查出個真相也好讓大家心安。”

馮笑未置可否,也並不說明自己目的,隻是隨口問了句:“你那兒子也這麽想?”

“這……”陳掌櫃撓了撓頭,拉家常似的說道,“這小子調皮搗蛋,十幾歲的時候說是要四處闖**,就從家裏跑了出去,一出去就是五六年,上個月才回的家,一回家又老往那三尺水榭跑,沒混出個人樣還總是不學好,我回頭就去教訓他。”

馮笑擺擺手笑了笑,邁開步子說道:“罷了,不勞您費心,我們還有要事要辦。”

陳掌櫃點頭應聲,和顏悅色地送走了他們。

出鎮子不需走太久便可到達淨泉寺,這座寺廟獨自佇立在平原上顯得古樸而厚重,原本黃色的磚牆曆經風霜雪雨已染上一層青灰色,柱上的朱漆也剝落了不少。

馮笑直接走了進去,先扔了些香火錢讓戚筱鳳去燒柱香,隨後趁機抓住一個小沙彌開門見山地問他住持在何處,小沙彌麵露難色,猶豫了片刻徑直帶他去了寺廟西側。

接待他的是一名較為年輕的僧人,馮笑便直接問了,這僧人同樣表情一滯,良久才開口說道:“住持上月圓寂了,現在寺裏的諸多事務都是我在打理。”

馮笑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哪裏奇怪,他回身看了看唐立,唐立會意即刻出門四處留意查看。

他也不多客套,馬上附耳對僧人說:“我本姓鄭,住持生前可有要交予鄭家人的東西?”

僧人雙眼微微睜大,點頭說道:“確有一物,但是我須得證實你是否是鄭家人。”

“如何驗證?”

僧人側過身為他引出條路:“你們隨我來。”

他帶著二人一同走進一間頗大的佛堂,地方雖大布置但卻極其簡樸,似乎已經空置許久,僧人與外頭的沙彌叮囑了幾句,於是闔上門牢牢鎖住。

他走到南麵,朝牆角邊一塊普通的磚塊上輕輕一按,地麵略略晃動,傳來輕微的隆隆聲響,倏忽間另一側牆角下赫然開出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僧人並不多話,邁步就往洞下走,他們緊緊跟上,方一入內走過一小段便是目不可視的地道,馮笑腳步放慢緊緊攬住戚筱鳳。一片漆黑之後,眼前忽然出現屢屢微光,洞壁濕滑如鏡,折射出愈來愈多的光線,狹窄的通道逐漸寬闊延展,腳步聲聽來也更加空曠。光照逐漸變亮,最終眼前呈現出一方圓形暗室,其內燭火通明,四周分別供奉了些佛家寶物,華光照耀,粲然生輝,讓人一時不移不開眼。

僧人在中間站定,叮囑他們不要亂動,他拿來角落裏一個長形的匣子遞到馮笑手上,略一施禮道:“我叫懷鑒,師父十年前受人所托,要將此物交給鄭氏後人,裏麵有你們想知道的答案,但是有個條件,施主你必須自證身份。”

馮笑心下了然,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樣物什,攤在掌心上讓懷鑒過目,小小的劍形飾物正是元喬當初交給他的。懷鑒細看之下點了點頭,心如明鏡,馮笑故意試探地說道:“你們也不怕有人強闖或冒領?”

懷鑒淡然一笑,隻伸手朝四壁指了指,馮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圈不由皺眉。圓形暗室的磚麵中隱隱有不少細小的空洞,並非是因地下濕氣長久侵蝕產生,他隻一眼就明白裏麵藏著無數機關暗箭,若有人要盜取秘寶怕是要紮成個刺蝟不可,也難怪剛到此處時懷鑒就讓他們不可擅動。

他腦中一凜,出家人的心倒比常人更狠些,而這百年古刹更是玄妙難測……

馮笑接過匣子,也不知是何物件竟如此神秘令他好奇心頓生,他緩緩打開塵封已久的匣蓋,地道中暖火搖曳,開蓋的瞬間寒意畢現,銀光熠熠生輝,隻見裏麵安然橫放著一柄無鞘之劍,他握在手中細看,此劍的樣式平平無奇,材質也並不稀罕,但劍身上有個醒目的缺口,不過不像記憶中九全劍和關山的劍那樣缺口處也精心打磨,這殘缺的劍身反而更像被不慎磕碰出來的。

馮笑一看已心如明鏡,尋常人見了隻道是普通東西,鄭家人則能一看便知。

隻是這劍中藏著怎樣的秘密他竟半天也沒能參透。

他問:“住持還有留下其他話嗎?”

懷鑒道:“師父隻讓我好生看管,其餘什麽都沒有說。”

馮笑凝視劍身良久,在火光照耀之下反複觀察,仍是毫無頭緒。

懷鑒看他遲遲沒有動作,伸手往來處請了請:“二位不必在此地耗費心思,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馬上去安排客房。”

是夜,他與戚筱鳳在淨泉寺的客房裏盯著那把貌似尋常的殘劍足足研究了兩個時辰,劍首、劍柄、劍格、劍脊,凡是能看的地方全都查了個遍,就差把它掰開看個究竟。

戚筱鳳伏在桌上盯著簡陋的屋子出神,她有些沮喪的說:“這哪是找人,分明是在刁難人,說不定這就是把普通的劍,根本沒有什麽所謂的秘密。”

馮笑也輕歎了口氣,心下不由焦躁,戚筱鳳往窗外看了看,問道:“唐立呢?還在外麵守著嗎?”

他眼神忽而閃過一絲狡黠,笑了笑說:“他還有別的事要做。”

“什麽事?”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戚筱鳳長長歎了口氣,拿起桌上的劍隨手揮了揮,又用劍尖朝桌上的燭火砍了幾下,屋內忽明忽暗,劍影流光在周圍來回閃動,煞是好看。突然耳邊傳來兩聲敲門聲,她手中一個不穩,“哐當”落在了地上。

馮笑起身去開門,倏忽間進來一位背著包袱的蒙麵人,戚筱鳳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摸上腰間的峨眉刺,直到那人取下臉上的黑布她才如釋重負。

唐立一身夜行衣,手心莫名一片血紅。他利落地打開包袱,裏麵零零碎碎裝了不少瓷器書畫和首飾,她不禁走過去看:“這是……”

馮笑道:“是那些村民在三尺水榭偷去的東西。”

戚筱鳳驚訝地看著他,他唇邊勾起一抹冷笑隻緩緩說出四個字:“物歸原主。”

她沒有說話,俯身去撿落在地上的劍,殘劍隱去光芒躺在青灰地麵上,她探頭過去,昏暗中劍尖竟隱隱有光!

她迅速拿起劍在燈下猛瞧卻又似乎並無變化。

她揉了揉眼睛,手心摸上劍尖,隻覺一股淡淡的溫熱。

馮笑馬上把她的手捉進掌心,皺眉道:“你做什麽,還想用血染上去不成?”

“不是。”她搖搖頭,抽回手重又碰上劍尖,此時溫度已經漸漸冷了下去,“方才我拿它在燭火上翻動了一會兒,好像有什麽……”

“小鳳!”馮笑欣喜地叫了她一聲,劍被他奪過淩空挽出一個劍花,他雙眼燦若星辰,凝視著這柄三尺長劍,朗聲說,“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