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筱鳳披著溪陵的外衫靜坐許久,胸口因嗆水而作痛的窒息感已漸漸平息,其餘各處並無無大礙,但地下的濕寒之氣凝結不散令她臉色蒼白,雙手難耐地縮在袖口來回搓動以尋求暖意。
溪陵察覺了她的動作,一言不發地起身走開。
“去找他們嗎?”戚筱鳳也從地上站起,彎腰擰了擰衣袂和下擺的水漬,甩甩手腳就欲跟上。
溪陵擺手道:“你在這兒活動活動,我去去就來。”
“你去做什麽?”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說罷他走向洞內深處,一拐彎轉入了左側的岔路。
“故弄玄虛。”戚筱鳳撇撇嘴自然不會聽他的,舉步緊隨其後。溪陵也不說什麽,獨自沿路而行。
這條小路蜿蜒曲折看不到頭,越向深處洞中暗淡的光線卻愈發明亮。
本以為此處幽深無盡,但沒想到才百來步就走到了盡頭,到底的石壁上光彩瑩瑩,映襯在四周濕滑的過道折射出星星點點的晶亮之色。最裏的壁麵上憑空被鑿出一個小洞,洞的底部平緩,其內正穩穩擺放著一支蠟燭。
戚筱鳳在他身後又驚又疑,溪陵取出蠟燭遞給她,隨即又轉向了另一條岔路,再次取了支同樣的蠟燭隨身帶著。
他們一人拿上一支回到寬闊的通道上,溪陵不等戚筱鳳詢問就解釋說:“你拿這個取取暖吧,這些蠟燭的蠟油和燈芯都是特製的,雖不能長明但可以燃燒很久。”
自上岸後戚筱鳳就渾身發冷,此時兩手捧著蠟燭,直覺得周身增添了不少暖意,臉上也稍許有了些紅潤的血色。
溪陵邊為她引路邊說道:“我們一直往前走,這裏雖然岔路多但是隻有三條主路是連通的,而且全都通向地麵,並不複雜,我們隻要走出去就一定能和他們匯合。”他頓了頓,看了眼戚筱鳳略顯擔憂的神情又說,“馮笑和唐立都是高手,而且那位紫陽婆婆也在,我想應該不會有危險。”
“嗯,那我們快點吧。”戚筱鳳恢複了些體力後便愈發急切地想找到馮笑,不為別的,隻為確認他是否安然無恙,因為一顆心提到喉嚨口為他擔心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步伐聲在岩洞中回**出一片清亮的餘音,二人一時無話,隻各自握著蠟燭穿梭在參差錯落的石柱中。大約走了兩炷香的時間,路突然斷了,眼前隻有一堵布滿青苔綠痕的牆。
戚筱鳳看向溪陵,他不緊不慢走上前,摸索了一番後輕輕在牆側推了一下,石牆竟化作一道門徐徐開了條縫,二人正欲舉步入內,鼻腔中忽鑽入一股強烈的腥惡之氣,混雜著地下潮濕陰冷的氣息,讓戚筱鳳不禁皺眉掩鼻。
門後開始窸窣作響,傳來“沙沙”的聲音,溪陵麵色一變退了兩步,未被光照亮的門縫裏瞬間探出十來條鱗甲光亮的蛇,足有杯口粗細。戚筱鳳大驚失色,腿一軟摔在了地上,未及反應,數條蛇立即圍攏眼見就要撲過來,溪陵迅速抽劍在她身側揮舞幾下將它們悉數斬斷,但不料仍有蛇源源不斷地向兩人靠攏。
溪陵邊揮劍砍蛇邊問戚筱鳳道:“有辦法站起來麽,要出去隻有這一條路。”
戚筱鳳聽言頭腦一陣暈眩,雙唇發白,手中的燭火因為顫抖而晃動跳躍,兩條腿根本不聽使喚。
隻有一條路,如果要去找他隻能殺進去!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迫使痛感來狠狠刺激自己懼怕的神經。她搖晃著從地上站起來,又舉步維艱地隨溪陵往前探。
石門後是一處寬敞的圓形空間,盡頭又是一扇石門,距他們也就三五十步路,但地上和牆上如同藤條樹根般密密麻麻附著了百餘條蛇,縱橫交錯、虎視眈眈,腳邊還有不少碎裂不成型的斷蛇,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和腥氣。
溪陵心頭一緊,這些蛇可能被扔在此處有些時日了,因這裏沒有食物果腹便開始自相殘殺。
昏暗搖晃的燭影中,長蛇兩眼射出無數駭人凶光,如鬼火閃動,陰森可怖。
戚筱鳳強忍住胃中的翻江倒海緊跟在溪陵身後,她緊握蠟燭在身邊揮動試圖驅趕周圍的蛇。
艱難挪動幾步後,戚筱鳳忽覺腳腕一涼,反映了片刻後腦中頓時轟然炸開,身體僵在原地無法動彈,她勉強讓自己低頭看,隻見一條青皮褐紋蛇如長綾般盤繞上來,吐著血紅的信子張開大口,尖牙畢現。
她驚叫一聲,幾乎沒有思索,手上不受控地飛速抽出腰間一支峨眉刺,不顧一切向那粗壯的蛇身紮去,她在驚駭中用全力一推將蛇徹底刺穿,拉離腳腕,牢牢釘在了地上。
手中的燭火隻小小一團完全不足以威嚇到這群饑腸轆轆的蛇,它們源源不斷地襲來,長劍所到處帶下條條蛇屍。
戚筱鳳在恐懼中保持著驚人的冷靜,搖曳的火苗往低處掃過,她在潮濕腥臭的地麵摸索,時不時有蛇從黑暗中如閃電般竄至麵前,她單手執刺擊退兩三條後,直接抓起一根蛇屍放在燭火上燒。
溪陵當即明白她的用意,把自己手中的蠟燭也遞了過去,戚筱鳳雙眉緊鎖,隻祈求火再大些,燒得再快些。
微小的兩簇火焰跳上裹著鱗片的斷蛇逐漸蔓延開,但速度始終緩慢。她目光觸及地上一團灰白的網狀物,定睛看去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無法大麵積點燃的蛇屍令她無比焦急,她猶豫片刻,死命緊咬下唇,迎著恐懼抓起了地上的蛇皮一圈圈繞在屍體上,幹燥的蛇皮一經火烤就被迅速點燃。
戚筱鳳微微鬆了口氣,洞中的邪物卻伺機而動,趁她不留神從背後纏了過來,她伸手去抓,蛇嘴正在此時猛然大開!
溪陵刹那間氣血上湧,挑去眼前的數條蛇,抬臂就往戚筱鳳背後擋,尖牙刹那間沒入他手臂上的皮膚,淋漓湧出兩柱鮮血。
“溪陵!”戚筱鳳嚇出一身冷汗,他額頭綴滿細密的汗珠,啞聲催促道:“我沒事,你趕快!”
蛇扭動軀體一圈圈死死環繞上去,溪陵手臂頓時痛麻不已,他看準位置提劍刺向七寸,待捆綁似的力道略鬆了些,立即甩臂將其揮落在地上。
壓抑的環境和嘶嘶作響的聲音令戚筱鳳陷入煎熬,她拚命控製住顫抖的手腕抓過地上一把幹枯的雜草也放在火上燒,點燃後再放至蛇身,不過須臾竟如過了數年那樣漫長,跳動的火苗終於徹底吞噬了斷裂的蛇一發不可收拾。
她雙眸映入火光目色如炬,將赤焰中的斷蛇往前路甩去,幾步外獠牙森森緊盯二人的大蛇被迫撤遠,在暗處不平地吐著信子,瑩綠的眼珠仍舊注視他們。
溪陵拉起近乎癱軟的戚筱鳳,衝到火蛇近處,又用劍將它串起在周身揮舞,洞中一時明黃耀眼,眾蛇皆忌憚於此,悻悻退到一旁不敢靠近。
溪陵飛奔至另一頭的石門,摸索找準位置抬腿猛踢,門被踹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間隙,溪陵抱起戚筱鳳往縫隙推,送她到後方安全處,又將燃燒的“火繩”一同挑了過去,防止逃竄的蛇傷及她,自己則仍在其中揮劍斷後。
蛇群感受到石門震動,又見光亮驟然暗淡,遂成群結隊,飛快而靈敏地逼近過來,溪陵斬下一截著火的蛇尾鋪在腳邊,卻不料數條蛇已沿凹凸不平的壁麵蜿蜒遊動到門邊,溪陵抬劍左突右刺、淩空斬殺,擊打在牆上敲出錚錚聲響。
蛇被輕微的震動引來越聚越多,射出饑餓的凶光看向眼前獵物,溪陵轉念一想,彎腰拾起地上的一塊石頭,注以內力重重扔向遠處的牆麵,四壁震顫晃動灑落細碎的灰塵泥土帶出淅瀝之聲。
蛇群茫然無措一時無法判斷方向,溪陵掃去身側的阻礙迅速退至門縫閃身鑽了出去,兩手勁推轟然關閉了石門。
恐懼被牢牢隔絕在身後,耳畔瞬間寧謐無聲,水滴又如音韻般敲出空曠清脆的節奏。
戚筱鳳再也忍不住胃中的惡心,摸上石筍柱俯身嘔了出來,但大半天沒有吃東西,吐出的也隻有酸澀的苦水而已。
“你怎麽了?”溪陵上前架住她搖晃欲倒的身軀,戚筱鳳喘息著長呼了一口氣,漸漸平複下來,她抹了抹眼角的晶瑩微光,捉住溪陵的手臂斷斷續續道:“你、你受傷了,怎麽辦!萬一……萬一那蛇有毒……”
“放心,那些是蟒蛇,沒有毒。”
“不行。”她拉過溪陵的手臂,隻見蛇牙在其上留下兩排刺目的齒印,鮮血仍不斷往外滲,她取出衣襟內一塊未幹的帕子替他包紮,麵頰上涔涔汗水順著發絲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溪陵默默望著她,簡單的手法,卻很專注。
她歎道:“我又欠了你一個人情。怪我,沒有注意背後。”
“不,鳳姑娘你做的很好。如果不是你,我一個人定然應付不過來。”
她回想起剛才的場景還心有餘悸,麵色發白:“我害怕的要命,手腳不聽使喚差點動不了了。”
“我也嚇得不輕。”溪陵撫著手上的帕子笑了笑,忽然問道,“你餓不餓?”
戚筱鳳一怔,方才接連經曆了兩場驚心動魄,如今終於放鬆下來,被他這麽一問才真覺得有些餓了。
溪陵起身去將石門口還冒著火焰的蛇拖了過來,戚筱鳳一緊張,瑟縮著往後躲了躲:“你、你要做什麽?”
溪陵笑笑並沒有直說,轉身騰空攀上石門,抓下一把洞頂垂懸的藤條,隨後竟從袖子裏取出小半截斬斷的蛇身,戚筱鳳驚詫不已,也不知他什麽時候藏在裏麵的。
他將藤條點燃,吹了吹氣,火勢便越來越旺,戚筱鳳好奇地湊近看著,見他熟稔地抽出長劍橫串著蛇段放在火上烤。
“不會是……要吃這個?!”她跳的足有三尺高,連連退後了好幾步。
溪陵“噗嗤”笑了出來,對蹦得老遠的戚筱鳳招手道:“你不用那麽害怕。”
戚筱鳳在遠處拚命搖頭,溪陵便不再叫她,翻轉劍身仔細烘烤起來。不多時,蛇身表麵逐漸泛出油亮,色澤也慢慢加深,火上傳來滋滋的細微聲響並伴著一股香味飄散四周。
溪陵覺得差不多了,於是再次朝她揮手,她聞香已久的確垂涎,內心做了一番鬥爭後還是頗不情願的過去了。
溪陵用劍剝去外皮,一切為二自己先咬了一口,唇齒間頓時香氣四溢。戚筱鳳盯著看了會兒,搖頭感歎道:“我不該說你像山鬼,你現在更像個野人。”
他邊皺眉邊笑,劍尖一遞把另半塊送到她眼前晃了晃。戚筱鳳嫌棄地拿在手裏,香則香矣,但憶起之前那鱗片閃爍、凶神惡煞的模樣就不寒而栗,捧在手裏半天下不了嘴。
“沒什麽好怕的,它本來要吃你,現在換作你吃它,也算公平。”說話間溪陵已將蛇肉咽下肚,抱臂靠在石柱上閑閑看著她笑。
戚筱鳳掙紮片刻,最後如遭天大的罪一般低頭咬了一口。她閉眼囫圇吞下,但舌間殘餘的味道卻意外的不錯,她不禁再咬一口細細品嚐,忽而“噌”地一下兩眼放光。
過去在寧朔王府的任何一頓山珍海味恐怕都比不上岩洞中辛苦得來的一塊蛇肉。
溪陵打趣道:“這下你也成野人了。”戚筱鳳鼻子一皺狠狠瞪了他一眼。
溶洞內嫋嫋的煙火氣才熄滅,他們也不過倚著濕漉漉的洞壁閑聊了一時半會兒,長久的疲累就侵襲而來。溪陵還想說點什麽,轉眼就見她“酒足飯飽”歪著頭沉沉酣睡。
溪陵不忍吵醒,淡淡的光線交映在她那灰蒙蒙的麵頰上,他垂眸小心凝望過去,他無法判斷她的樣貌是否出眾,因為自小熟識的女性都是家中的姑嬸姐妹而已,就算離家在外也常常獨來獨往。
大約是好看的吧,不然又怎會時時想看她?
溪陵從未有過別的想法,隻是覺著和她相處很快樂,比任何時候都好,哪怕拘於這暗無天日的岩洞裏也還是歡喜無比。
他抬手輕輕拂過她垂落眼前的長發,指尖輕撚去發梢的濕潤,小心翼翼地將她歪斜的腦袋靠上自己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