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風穀瑰麗崎嶇的山很美,清澈瑩亮的水也很美,住在這樣的人間仙境沒有誰不會為之著迷,縱然如此,戚筱鳳卻是心亂如麻。白天圓亭中那番無果的談話讓她憂心忡忡,鄭家那些長輩得知馮笑的坎坷經曆後,特意在晚飯席間熱情款待,雖為武林世家之後但如今與普通鄉民已無二致,

戚筱鳳隻草草吃了幾口,回到安排好的住處,她來來回回踱著步子,六神無主心有不甘,終是在入夜後又去找了鄭長鐸。

她剛敲了兩下門,屋內的人像是早就在等候,門立時就被打開了,鄭長鐸見來的是白天那個奪劍的小姑娘,頓時頗為詫異。

戚筱鳳開門見山道:“我有一事相求。”

“我知道,驚雷劍法。”鄭長鐸嘿嘿笑起來,“那時候我不是說了嗎,不教。”

“你們同為鄭氏後人,為什麽不可以?”

“你也說了,他與我都出自一族,那將九全劍交還給我也沒什麽不妥,既能保全性命又可減去些負擔,而且據我所知,他用的兵刃是玄鐵扇,要劍做什麽。”老人得意一笑,隻等她說話。

戚筱鳳的臉漲得通紅,她憤然咬牙:“難道你真要見死不救嗎!”

“我可沒有啊,別賴我頭上。”

說完,鄭長鐸撇撇嘴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又想到圓亭中自己的孫子還替她說了話,看這小姑娘的眼神也很不尋常,於是笑眯眯地問道:“你與他是何關係?怎麽這樣關心他的生死。”

戚筱鳳頓時一滯,馮笑言明來龍去脈時雖有提及他們的婚約,但那婚約僅是兩家的利益,馮崧喬的謀劃,加之又刻意隱去了花儀樓成親一事,恐有損她的名聲和麵子。

她思來想去,隻好支支吾吾回答道:“我和他是……是生死之交,我、我很擔心他。”

鄭長鐸容色和善如一尊笑麵佛,但腦瓜子連轉,心下開始暗暗盤算。心道:不如趁此推波助瀾一把,既對溪陵有利又能順便打發了鄭澈,一舉兩得。

他清了清嗓子,麵上始終不動聲色地掛著一絲淺笑:“那也不行,驚雷劍法我隻傳嫡出,去教宗室的人,我可不樂意。”

戚筱鳳還想張口爭辯幾句,但聽到“嫡出”二字,忽然靈光一閃。

隻傳給嫡出?是了,溪陵武功那麽高強,使的必定是驚雷劍法!

她拚命捺住心底的歡欣,雙唇微抿,盡力掩飾喜悅,隻想盡快去找溪陵:“既然如此,那我們再去尋求他法,您早些休息,我就不多叨擾了。”

此時鄭長鐸心裏也正憋著笑,他擔心露餡,隻好故意板起臉背過身說:“隨你吧,反正我是不會答應的。”

戚筱鳳快步走出房間,門剛一合上,鄭長鐸就偷笑起來興奮地錯了搓手。

祖墳冒青煙,孫子開竅了!

戚筱鳳一路小跑去找溪陵,但屋裏沒人,她初來乍到又不熟悉,兜兜轉轉跑遍了各處也沒找著,反倒遇上了白天那個叫小絡的男孩,她連忙揪住他問:“溪陵在哪裏?”

“你是那個戚……”

“戚筱鳳。”

“啊對對對,戚筱鳳,你找他有什麽事?”

“你告訴我他在哪兒,我自己去。”

小絡對這兩個外來者很是好奇,心裏也有其他打算,於是故意發難道:“你不告訴我我當然也不能隨便告訴你了。”

戚筱鳳火燒眉毛,情急之下抽出一支峨眉刺指向他麵前:“人命關天,你說不說!”

小絡一愣,不僅不害怕反而兩眼放光地喊道:“你也習武?!”

“快說啊。”戚筱鳳無心關注其他,峨眉刺又逼近了一寸,表情近乎哀求。

“他肯定在南麓的大榕樹下麵。”小絡和盤托出,話音剛落戚筱鳳就收了武器往南麵跑,小絡伺機而動,毫不猶豫地迅速跟上。

南麓位於山穀最南側,再向外便是河水交匯處,她無心看景,匆匆穿過一片溪水橫跨的山桃林後邁入一條曲徑通幽的小路,還未踏出就耳聞竹笛聲聲,清悅動聽。

溟風穀南麓,低矮的茸茸青草覆滿廣袤的坡麵,千裏月光為整片翠色鍍上一層柔和的銀輝,平緩起伏的盡頭,一顆巨大的古榕樹迎風而立,在開闊中異常顯眼,枝幹虯曲蒼勁,樹葉蔥蘢如華蓋,迎風輕擺之中醉人而挺毅。

笛聲來自樹下,溪陵仍是一襲玄衣席地而坐,墨發長若流水被隨意束起,發尾吹拂飄**在肩頭,仿佛正隨樂律而動。

戚筱鳳提起裙擺往樹下跑去,高聳粗壯的榕樹枝葉颯然,她額角滲出薄汗,一手提裙快步走來。

笛聲漸止,雲天高闊,溪陵舉步走到近旁,舒朗的眉目染上月色柔光,漸漸明亮:“找我?”

“驚雷劍法!”她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迫切問道,“驚雷劍法,你會的是不是?”

“你要劍法做什麽?”他的眸色暗了暗。

“救他!”

倏忽一陣勁風吹得榕樹沙沙不止,月輝被飄**的浮雲遮上一層陰翳,溪陵靜靜看著她,靈秀的眼眉間滿溢焦急,她在為馮笑急,心裏眼裏全是那個人。

其實他早該猜到他們的關係,她已有婚約在身,又怎會多看自己這個外人一眼。

“我會。”

“太好了!”戚筱鳳如釋重負地綻出會心笑意,淺淺的梨渦浮於兩頰,五指從袖口滑到手背,拉上他立馬就要去找馮笑。

“沒用的……”溪陵木然站在原地,掌心輕輕反握她柔若無骨的手,“驚雷劍法一共八層,我隻練到第四層,若想完全駕馭那把劍至少要到第六層。”

“怎麽辦,還有別的辦法麽?我已經去求過鄭爺爺了,要不你也去吧,我們一起或許他就心軟了、同意了。”

她的雙眼如一汪清池,盈盈水光生出重重漣漪,他心有不忍:“鳳姑娘,我試過,說不動他,不如你就讓馮笑把劍交給……”

“不行!”戚筱鳳甩開他,泛紅的眼眶透出憤恨,目不轉睛的凝視宛如在看一個陌生人,她退後了幾步,清冷月光勾勒出她蒼白的麵色,“三尺水榭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你們也要奪走嗎?九全劍不可以也不可能交出去。”

她急躁又憤懣,從離家至今,生死、逆境、恐懼他們全都一一承受過,她的命運早就和他纏繞在一起,還有什麽可以摧毀她?

她毅然決然地轉身離去,腳下碧草隨風輕顫,手腕被一雙有力的手牢牢捉住。她回頭,已是淚眼斑駁,一滴一滴順著麵頰潸然滾落,他胸口鈍痛,有如刀尖剜在心頭,不由緩緩收攏手臂將她帶入懷中:“別哭了,我去想辦法,好麽?”

“他不可以有事,他答應過我要長命百歲的。”戚筱鳳掩麵而泣,溪陵擁住她,一半是喜一半是憂,掌心在她背脊上一下下輕撫寬慰:“鳳姑娘,相信我,他不會有事的。”

溪陵輕輕挪開那雙覆在臉上的手,眼淚躲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猶豫著,微曲手指替她一一拂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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溟風穀下起了淅瀝的雨,連著數日斷斷續續沒有停,馮笑日日擎傘出現在鄭長鐸屋外,也不提其他事,隻恭恭敬敬地請早問候,他俊顏和煦,言笑晏晏,端茶送水也一概應承下來,似侍奉親族長輩般耐心細致。

外人看來或許如此,但鄭長鐸這精明老頭卻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隻覺得眼前這任憑驅策的俊秀青年太過圓滑老到,根本不好糊弄,表麵故作溫馴卻時常旁敲側擊,往往話中有話,笑裏藏刀,刺得他很不適宜。

溪陵言辭懇切求他一定要應下來,他終究心軟了,他清楚溪陵善良仁厚,但為了個外人做到如此地步心裏著實有氣。他本想強個十天半月看看馮笑的誠意和心性,可如今並非他不想堅持,而是日日麵對別有用心的關切和照料令他這隱居閑散了大半輩子的人受盡煎熬。

七日後老頭嘴角一沉,晃了晃煙袋,把馮笑喚到了跟前。

他板著臉哼聲一笑:“你這幾天可把我折騰得不輕啊。”

馮笑眼眸一亮頓知有了勝算,麵上卻微訝道:“前輩何出此言?難道是嫌我照料不周?有什麽要求您盡管開口,我定當竭盡所能。”馮笑恭順一揖,微微抬頭直視座上的鄭長鐸,長眸目不轉睛地看向他,彎彎一弧明光無限。就是這種幽邃不可洞悉的眼神讓人心頭不適。

鄭長鐸避開那雙眼,朝灰皿裏抖落一小撮煙草:“若我執意不幫呢?”

“您不會袖手旁觀。”

“你就這麽確定?”

馮笑直起身,眉梢輕揚:“青州鄭氏滅門後十年你都沒有放棄尋找幸存之人,淨泉寺也仍與你有聯絡,所以才有我今次之行。前輩,或許你甘願退為旁支不再管宗室的事,但不論嫡係還是旁支,同族血脈豈能隨意割舍?您並非胸中無溝壑,十載血海深仇當真能忍氣吞聲?”

鄭長鐸默不作聲,一麵聽一麵重新填上煙草,馮笑也不再和顏悅色,天琛扇在手心翻轉,他幽幽說道:“你們不問世事在此處隱居多年,一半原因是怕被青州血案牽連,禍源一日不除你就一日難安,難不成真要做桃源中人與世間隔不複出?您或許安之若素不甚在意,但我看那個小絡倒是很想出去闖闖,您就不想放後人一個隨心所欲,自由自在?”

“人為刀俎你為魚肉,就算我傾囊相助也難保不會受盡牽連。”鄭長鐸褶皺縱橫的眼角紋理更深,似有猶疑之色。

“您什麽都不做,同樣會引火上身。”言畢他掠過桌麵的火柴,修長的手指輕巧劃擦出一團火芒,俯身為老者點上了煙。

屋中燃起一縷嫋嫋灰霧,俊郎的輪廓朦朧恍惚,笑意未減,鄭長鐸聳肩笑起來:“還有什麽說辭,一並放出來我聽聽。”

馮笑不急回答,徐徐掐滅火柴扔進近旁的熏爐裏,他背對鄭長鐸,煙氣勾勒出一種詭異迷蒙的氣氛,唯獨他的嗓音和窗外的雨聲清晰明朗:“你知道我過去的身份和際遇,我一無所獲出了這溟風穀少不得有人追查,他們隻消放出去些消息就會有人知道此處,到時恐怕您再也過不了清淨日子了。”

“你在威脅我?”鄭長鐸紅潤的臉色愈加赤紅。

他唇邊擒笑,並未否認:“不過是擺了些利害關係,算不得威脅。大家如今同生共死,不如互幫互助來得更有益處。滅門這種事,您應該不會想見第二次。”

想到當年聞訊敢去青州所見的場景,縱使他活了七十多年仍覺寒意刺骨膽戰心驚,思及至此,仿佛那時衝鼻的血腥氣又如潮湧來。

“你看看,我幫你不是不幫也不是,實在好生為難。”老頭仍未決斷,橫下心再次狡猾地將問題拋回原點,安然後仰靠在椅背上,滿是事不關己的神色。

馮笑沉默著踱步走到幾案上的棋坪前,撚起盒中一枚子,微微一笑道:“我混跡江湖的年歲雖不及前輩,但其中利害關係、各派武學路數或許比您清楚些,前輩倒不如將我視作棋子,棋要如何下,全看下棋之人。”

鄭長鐸不知何時已走到馮笑身側,細長的煙管輕輕一點就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他手中棋子打落。

馮笑猛然回眸,老頭負手立在身後吐出團團煙氣,朝他攤開一手,掌心臥著的正是被敲落的那枚棋子,他玩味地將棋子拿到眼前,擠眉弄眼地反複細看,矮小的身形透出一股子滑稽:“嗯,那得讓我瞧瞧,這棋子到底幾斤幾兩、質地如何才可再做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