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梓再次恢複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被人背著。
大雪沒有還沒停,身上的傷口還在痛,很冷,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她用力看了看背著她的人,是唐百靈。
似乎感受到了後背這個人有動作,唐百靈問道:“醒了?”
穆梓沒有回答,而是吃力地看了看四周。隻見那幾個朝嵐穀出來的年輕人圍著她們兩個走著,看他們身上的泥土,應該是參與戰鬥了。
幸好,何楠楠也在人群中,她的小臉上有一處擦傷,身上有斑斑血跡,不過都不是她的。
還好,沒死。
穆梓歎息一聲,虛弱地說:“讓我死了……不好嗎?”
“我巴不得你悄無聲息地死了,就跟你一開始說我一樣。你還真是大人物,連送死都能鬧出這麽大動靜。”
“唐百靈,何必呢?”
唐百靈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道:“今天我跟九爺商量過,你在青州終歸不安全。等你傷好了,我們護送你去終南山。莫樓主好歹還有些人脈,能給你求個安穩後半生。”
穆梓覺得意識開始模糊了,疲倦開始襲來,腦袋也變得昏昏沉沉的。
仿佛看到了爹娘,還有哥哥弟弟,還有嫂子,家裏人都在啊。如果沒有發生這一切,她現在應該已經嫁給某個江湖俊彥了,說不定有了兩三個孩子。
家人剛死那段時間,她會難過,經曆過折磨之後,她就再沒有難過的情緒了。即便去苗疆屠了一整個苗寨,在那之前,她有的情緒也僅僅是“無聊”“可笑”。
現在她難過了。
一直到她十六歲,她還纏著娘親為她整理發髻。爹爹和哥哥不希望她學槍法,想讓她當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她偏不,她在槍法上的天賦比族裏的年輕人都要高。跟弟弟關係不好,倆人年紀接近,小時候經常打架,一直到那件事的前三天,兩人還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來著。
“娘……”她突然小聲呢喃了一句,“好冷啊……娘……”
穆梓又睡去了,唐百靈扭頭看了看她,沒說什麽。
回到住處後,腰疼得下不了床的九爺在小輩兒的攙扶下在門口等著,看到昏迷不醒的穆梓,老頭哭得像個孩子。在唐百靈的勸說下才回了屋子。
屋裏燈火通明,火爐燒得很足。
“她情況還好,就是傷口裂開了,安心休養幾日就沒什麽問題了,”唐百靈對屋裏眾人講述著當下情況,“楠楠,你沒事吧?”
“沒事,”何楠楠笑著搖搖頭,“我就是不小心臉被擦了一下。”
“沒事就好……九爺,城裏是有一些夜羽小築的殺手,但今天圍攻穆梓的不是。”
早就穩下來的九爺恢複往日的尊嚴,聽唐百靈這麽說,他點了點頭:“百靈啊,這幾天辛苦你了。現在嫚兒已經跟咱們一塊兒住著了,你也不用天天上街打探了,休息休息吧。”
唐百靈搖了搖頭:“這些殺手裏有一個我認識,如果沒猜錯的話,他應該是蠱。”
“你認識?”
“對,據說是睚眥的弟子,精通唐門暗殺術和苗疆的蠱毒。我隻是能覺察到他在,可是並不知道他在哪。”
九爺歎了口氣:“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得想個法子鉤他出來,不能等他動手……今天先到這兒吧,大家都累了。”
唐百靈點點頭,吩咐道:“大家都去休息吧,還按昨晚的守夜順序來。你們幾個姑娘跟我輪流守著穆梓。”
吩咐完這一切,這一天才算是安穩過去。
…
這一夜,六陽派也不平靜。
袁啟風端坐在大堂中,雙手拄著一把鬼頭刀。
門派領地一片人聲嘈雜,不時有喊殺聲傳來,但這些都影響不了袁啟風,他依舊閉著眼睛,似乎沒聽到這些。
不多時,一個弟子跑進大堂,大聲說道:“師父!陳宗主他帶人殺過來了!”
袁啟風微微睜開眼睛,冷笑著說:“不要讓人攔著,讓他盡管殺來。”
“是!”
喊殺聲越來越近,不到半柱香的時間,終於到大堂門口了。
一臉憔悴的陳天豐帶著幾個人進了大堂,他手裏的大刀正在滴落著鮮血,臉上掛著怒容。
他現在很生氣,他被軟禁了小半年。要不是被軟禁,他都不知道整個六陽派竟然被袁家架空到如此地步。三天前,他兒子死了。他就這麽一個兒子,雖然是個傻子,但隻要兒子還在,他的人生就還有希望。他兒子死是個意外,由於袁啟風每天讓人給他們一家很少的吃食,他那個笨兒子飯量大,根本吃不飽。那天不知道發什麽瘋,竟然吃了半根蠟燭,喝了一盞燈油,然後人就不行了。
任憑陳天豐如何呼喊,始終沒人給他開門。
兒子死後,媳婦也跟著一頭撞死了。
陳天豐憤怒到了極點,竟然就這麽殺出了軟禁地。出來以後,竟然有幾十個六陽派弟子倒戈到了他這邊。這些弟子也不喜歡現在的六陽派,這六陽派都快姓袁了。
靠著這幾十個人,陳天豐一路殺向大堂,要親手剁了篡權的袁啟風。
看著眼睛快瞪出血的陳天豐,袁啟風笑了笑:“天豐師兄,你要是覺得住得不舒服,師弟可以給你提高待遇,你看你這是鬧哪出?”
陳天豐平舉著刀指著袁啟風:“袁啟風!我六陽派對你袁家一向不薄!你們先是殺了傳功長老!又霸占六陽派!還逼死了我妻子!你欺人太甚!”
袁啟風一臉驚訝:“什麽?陳興侄兒死了?哎呀呀,是我疏忽了,這事怪我。”
表情雖然驚訝,但是這話可不入耳。
陳天豐聽聞此言,瞬間暴怒,舉刀便砍。
整個六陽派,齊南冬第一,陳天豐第二。至於袁啟風,跟陳天豐之間還差了一些。
但是現在的陳天豐虛弱不堪,兩人剛過了三十回合,陳天豐就招架不住了,一個不小心,被袁啟風捅進了心窩。
陳天豐抓著插在胸口的刀,嘴裏不斷地吐血,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袁啟風一手拍在陳天豐的後腦勺上,用力拉近他的腦袋,低聲說道:“陳天豐,你自小就比我強。可是捫心自問,你是當宗主的料嗎?你配嗎?沒我們袁家撐著,你以為你能風光幾天?”
話說完,刀子用力一捅,給陳天豐來了個透心涼。
六陽派一代宗主,陳天豐,就這麽沒了。
堂上那些跟著陳天豐殺來的弟子傻眼了,本以為能跟著宗主一塊兒殺了袁啟風,重新奪回六陽派,誰知道陳天豐就這麽被人捅死了。
袁啟風從陳天豐身上撕下一塊兒布,輕輕擦拭著刀上的血,對一旁自己的親信說:“宗主練功走火入魔,死了,幾個心懷不軌的弟子想趁機奪權,還好被我發現。來人,把這些賊子拿下!”
這一夜,六陽派徹底姓袁了。
…
長安袁家,袁啟勇父女二人正在書房中談話。
“你啟風叔已經拿穩六陽派,你覺得他會跟咱們冒這個險?”
袁風鈴同往常一樣,磨著自己的指甲,頭也不抬地說:“當然會。年後要有一場武林大會,如今的六陽派實力蒸蒸日上。如果這場大戰贏了,那六陽派以後在江湖中可就首屈一指了。到時候,搶個武林盟主還不簡單?啟風叔最喜歡這些虛名,他不會放過這次機會的。”
“可前提是,咱們能贏。”
“放心吧爹,肯定能贏的……等打贏了,咱們就要想辦法擺脫袁家了。”
父女倆人正聊著,忽然聽到有下人在院子裏慌慌張張地大喊。
“家主!小姐!出事了!”
父女二人聞聲出了屋子,隻見那個下人兩股戰戰,似乎是看到了很可怕的事情。
袁風鈴問道:“怎麽了?”
“您、您……親自看吧!”
袁家後院燈火通明,袁家高層都已到齊,見他們父女二人走來,那些人臉上露出了看好戲的笑容,似乎是在等著他們兩人出醜。
等走到了人群中間,袁風鈴看到眼前景象,頓時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身上的寒毛都立起來了。
他們前方不遠處,有一座人頭堆成的金字塔,初步估算有四十多人。
這些人,是袁家在長安的暗樁。
最上麵那顆人頭的嘴裏咬了一張紙條,沒人動過。
袁風鈴看了看四周,強忍住惡心和害怕,竟然親自走過去拿出了那張紙條。
袁啟智點點頭,對身後人小聲說道:“咱們這個侄女,有魄力。”
打開紙條,上麵寫了一句話。
“洛陽白家奉上。”
看到這句話,袁風鈴有些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
前段時間袁家清理了白家在長安的暗樁,這還沒過多長時間,白家竟然報複回來了。今天下午的時候還收到了暗樁們的消息,一個晚飯的時間,竟然全部被拔掉了。
這是白家在炫技,似乎是在告訴袁家“老實點兒”。
白家跟夜羽小築之間的貓膩,袁風鈴不久前才知道。原本以為白家現在是暗地裏的盟友,誰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他們白家僅僅是跟夜羽小築媾和,可根本沒把袁家放在眼裏,該報的仇還是要報的。
袁風鈴把紙條捏在手中,低聲問道:“華州那邊怎麽樣了?”
沒人回答。
袁風鈴突然發怒:“我問話沒人聽到嗎?!”
一個手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小姐,華州那邊……有兩個張成慶的弟子,不好動手。”
“不好動手?”袁風鈴轉過身,陰狠地盯著自家人,“你們當是過家家嗎?你們以為即便清風觀的人沒在,這梁子就跟他們結不下了?!”
如雌獸發威,竟然震得袁家人不敢吱聲。
“傳我命令!把華州朱家殺個片甲不留!即刻動手!”
“是!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