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某個小宅子。

天青看著眼前幾盆枯萎的花,表情有些凝重。

“怎麽就養不活呢?”他蹲下來仔細檢查根莖,想要找出這些花死亡的原因。

院子的角落裏,一個黑衣人甕聲甕氣地說:“陳先生,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現在是冬天,不宜養花。”

天青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對啊,哎呀,百無一用是書生,我竟然連這都不知道。”

那黑衣人走近天青,問道:“陳先生,為何要選此處藏身?如今這長安城可是遍布白家暗探。”

天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白家那些暗探又不認識我,做事不用太小心……長安是個好地方,下一個戰場就在這裏,我當然要提前了解下。”

“下一個戰場?”

“袁家。”

“我家主人的意思是,盡量保住袁家。”

天青搖了搖頭:“保不住,袁家是棄子,從一開始就是。”

“先生來了這麽長時間,可一條計策都沒有貢獻過。”

天青微微一笑:“對方又沒走棋,我怎麽出招?要講規矩的……當然,你們如果不放心的話可以去給袁小姐帶個話。”

“什麽話?”

“派人去華州,到時候可以牽製一下長風樓。另外……我讓你們偽造的書信,想辦法放進袁家。”

黑衣人沉吟一會兒:“陳先生這招禍水東引可不怎麽高明。”

天青又蹲下來打理枯萎的花朵:“自然,但是吧……徐振彪,秦誌陽早些年都有跟袁家有過來往,秦誌陽更是幫袁家處理過許多商道上的問題。你家主人想要金蟬脫殼,袁家就是最好的替死鬼。那李鳳嵐很著急的,她沒什麽時間耗下去了,江湖對他們長風樓的忍耐也是有極限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往往不能很好地判斷問題,以我對她的了解,她肯定會猜錯的……到時候他們滅了袁家,以為二十年前的大仇得報,你家主人不就安全了?”

“如果袁家出賣我們怎麽辦?”

“那就別給他們出賣的機會,目前知道袁家跟你家主人結盟的人隻有兩個,一個是你家主人,一個是袁風鈴。你們隻要讓袁大小姐提前死了不就好了?”

天青不管地上的泥土,一屁股坐在地上,抬頭看著天,喃喃自語:“大雨夜,袁家火光衝天,家業付之一炬,袁大小姐心痛不已,以死殉家業……你聽,多麽順耳。”

“是否有些過於異想天開?”

“放心吧,李鳳嵐在九江和襄陽做的那些事更加異想天開……對了,跟你家主人說,最近哪裏也不要去。李鳳嵐鬼精鬼精的,她現在肯定盯著這些大人物,但凡有行事不同於往常的,她肯定會懷疑。”

黑衣人沉思許久,說道:“在下明白了。”

“對了,”天青好像想起了什麽,“武林大會要開始了是吧?”

“是的。”

“派幾個人去嵩山,傳一傳長風樓的閑話,就說他們用心不軌什麽的,能把反對長風樓的勢力串聯起來更好。如果被李鳳嵐發覺了,就說是……鬼穀派縱橫一脈的天青先生讓他們這麽做的。”

雖說翡翠要跟白叔禹上少林寺,但是兩家挨得這麽近,當然是一塊兒出發。

李鳳嵐特地買了一輛非常華麗的轀輬車,車裏能燒火爐、放冰塊兒,冬暖夏涼。這輛車可花了她不少銀子,但是想到能凸顯自己的氣場,她也就忍痛花錢了。

當然,車裏的空間也不小,大到翡翠可以平躺在裏麵看話本。

李鳳嵐坐在翡翠另一側,對著鏡子打理自己的妝容。今天的李鳳嵐一改往日風貌,特地盛裝出席。早上她換完這一身看起來就很麻煩的衣服後,寒露圍著她轉了一圈,皺著眉頭說:“這衣服……我都不知道該從哪開始脫。”

挨了李鳳嵐一記爆栗。

李鳳嵐斜著臉看了看自己的腮紅,問道:“翡翠,給我看看,臉上的妝怎麽樣。”

翡翠的眼睛沒有從話本上離開,目不斜視地回答:“挺好的。”

李鳳嵐扭頭看向翡翠:“你看都沒看。”

翡翠放下書本,盯著李鳳嵐問:“有必要嗎?你平常不是不喜歡打扮嗎?怎麽突然心血**了?”

“這算是長風樓二十年來第一次參加武林事務,我當然要打扮得隆重點兒,總不能像以前那樣吊兒郎當吧?”

“行,挺好看的。”翡翠回答得漫不經心,完事繼續看書。

李鳳嵐爬過去扒掉她手裏的書,認真地說:“我不開玩笑的,你快幫我看看。”

“白姐姐親自吩咐丫鬟給你化的妝,不會差的。”

李鳳嵐的眼神落在書頁上,她問:“你看的什麽?”

“《破魔傳》,”又補了一句,“下冊。”

李鳳嵐眼睛瞪得老大:“下冊出了?!”

“恩。”

“一起看!”李鳳嵐說著就躺到了翡翠身側,還強橫地把書頁翻回到了第一頁。

翡翠有些不滿:“我昨天都看了半天了,還得跟你從頭看啊?不能等我看完你再看嗎?”

“不行,你肯定跟我劇透的。”

“你剛剛還那麽在意自己的打扮,這一躺頭發都亂了。”

“沒事,到時候再梳理。”

馬車外,白叔禹和寒露騎著馬走在前麵,轀輬車後麵跟著兩隊人馬。一隊是白家的死士,一隊是李鳳嵐精挑細選的長風樓下一代的孩子。她挑人不看武藝,就看長得好看不好看。穀裏長得好看的都讓她挑來了。

白叔禹回頭看了看隊伍,問一旁的寒露:“李鳳嵐是有什麽特殊癖好嗎?非得挑好看的?”

寒露笑著說:“她從話本裏看的,那本叫什麽來著……裏麵不是有個魔教妖女嗎,她出行就愛帶著一大票好看的男男女女。再說了,也得給外人看看現在長風樓的風貌。如果帶著長風樓的那些老人來,會讓江湖緊張的。”

白叔禹又打量了一下寒露:“她也給你精心打扮了一下啊?看你穿這一身,我還挺不習慣。”

寒露往常都是幹淨利索的短打,也就在饒州的時候穿過文生公子裳。前兩天李鳳嵐特意讓人給他做了幾身衣服,整體風格向楊帆看齊。上回他們去過荊棘門後,李鳳嵐就一直念叨寒露的穿衣品味,說什麽:你看人家楊公子,看起來就貴氣,就光那一身衣服,舉手投足間都有股世家公子的做派,你也打扮打扮。

聽白叔禹這麽說,寒露笑著回答:“你上回沒跟我們去長安,上次為了給琥珀撐場麵,她給我和我師兄穿的那一身更過分。我現在作為長風樓李小姐的貼身護衛,當然得拿得出手才行。”

白叔禹無奈地笑著說:“可是太講排場的話會不會讓人覺得你們盛氣淩人啊?”

寒露聳了聳肩:“反正是她讓這麽來的。”

車隊緩緩地走著,一直到一個林間小路中,他們看到前方有一隊人馬站在路中間,似乎是在等他們。

這地方李鳳嵐記得,當初去少林,就是在這兒遇襲的。

等他們的人李鳳嵐也認得——這不嵩山派羅景龍嗎?

羅景龍看到閑人堂和白家的車隊,立馬翻身下馬,擋在車隊前。

寒露也從馬上跳下來,拱手說道:“羅兄,好久不見啊。”

羅景龍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各位這是……”

“奉家師之命,在此等候各位。”

“等我們?”

“各位有所不知,現在嵩山腳下以及少林已經人滿為患。這大會要開幾天的,各位總不能每天往返洛陽不是?我師父已經在嵩山派給各位騰出了地方,還請各位不吝蒞臨!”

李鳳嵐聽到了車外的對話,她掀開車簾走了出來,大聲問:“是嵩山來的羅大俠嗎?”

羅景龍見到李鳳嵐急忙陪著笑臉說:“正是在下。”

“錢掌門有心了,既然貴派早已替我們安排妥當,我等也不便推脫,羅大俠,煩請帶路。”

雖然不是同一時間,但是在同一地點。上回還是被刺殺,這次就被人奉為座上賓,這讓李鳳嵐有些唏噓。

這個江湖,果然還是利益第一。

去往嵩山派的過程中,羅景龍騎著馬到了轀輬車旁邊,跟李鳳嵐套近乎。

李鳳嵐倒也不反感,掀開車簾跟羅景龍說了些場麵話。

就在對話差不多要結束的時候,羅景龍突然麵露難色。

李鳳嵐看出了他表情的變化,問道:“羅大俠,怎麽了?”

“呃……”羅景龍有些支支吾吾,“李小姐,在下這幾天在山下聽到些閑話。”

“跟我們長風樓有關?”

“對……隻是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前幾天忽然流行起了一個說法,說是長風樓最好還要跟江湖清算的,有人正在暗中聯絡那些有意對付長風樓的門派。”

李鳳嵐皺起了眉頭,羅景龍說的這事她並不覺得意外,畢竟樹大招風。讓她意外的是:這事有什麽當講不當講的?

李鳳嵐問:“就這些?”

“不止,”果然還有下文,“不知道聽誰說的,這事的幕後推手是鬼穀派的天青先生。”

聽到羅景龍這麽說,李鳳嵐差點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鬼穀派?”李鳳嵐很意外。

羅景龍點頭說道:“對啊,鬼穀派。李小姐這兩年應該聽說過他們吧?九江水匪之間的爭鬥,還有去年襄陽……關於您的那件事,都是鬼穀派在背後當推手。”

李鳳嵐笑了笑,說道:“多謝羅大俠告知。”

“哈哈哈,沒什麽,應該的……那什麽,路途還長,就不打擾小姐休息了。”

等羅景龍走了,李鳳嵐坐在車裏捏著下巴,眉心擰成了川字。

翡翠冷笑:“自作自受,現在別人也用鬼穀派對付你了。”

李鳳嵐很篤定地說:“是陳子決。”

“你瞎猜的?”

“不是,知道朱砂、木蘭是我的人不多,陳子決就是其中之一……隻是他為什麽突然給自己取了這個名字?為什麽突然跟我過不去了?”

李鳳嵐想了半天,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她掀開車簾走出車廂,衝前麵大喊:“白老三!過來!”

說完就鑽回了車廂。

白叔禹回頭看向車廂,又問寒露:“你倆……背地裏就這麽稱呼我的?”

寒露搖著頭說:“不,平常都說你‘姓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