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陳子決這麽說,黑衣人皺著眉頭問:“陳先生,你這話矛盾了吧?剛才還說李鳳嵐會恨屋及烏,連我們一塊兒殺了,怎麽突然又不敢亂殺人了?”

“你家主人死了她當然不會亂殺人,沒死的話就說不準了。”

說到這裏,陳子決習慣性地想要扇兩下折扇,一抬手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用扇子了,於是便接著問:“想好了嗎?”

“我還有一個要求。”

“但講無妨。”

天亮了,好戲開始了。

輾轉反側一晚上的人,此時此刻也不得不定下心來,靜靜接受眼下將要發生的事情。

姊妹三人如同平常逛街那樣走在長安早市上,一邊走一邊有說有笑地聊著什麽。

一直沉默不語的翡翠突然問:“琥珀,上回你們來長安的時候,是想要壓袁風鈴一頭的是吧?”

上回李鳳嵐費盡心思給琥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是到底壓沒壓住袁風鈴不好說,因為那次鎏金坊事件後,江湖上並沒有關於兩位姑娘相貌孰高孰低的傳聞。

琥珀想了想,回答:“應該……沒壓住吧。”

翡翠點點頭:“好,姐姐今天幫你把場子找回來。”

李鳳嵐一臉鄙夷:“你能不能別這樣?真當自己是仙子啊?說得你好像多漂亮似的。”

翡翠說道:“我從李鳳瑤那得到的唯一一樣東西就是這張臉。”

李鳳嵐拉過琥珀,嘀咕道:“真受不了她,咱們走。”

生死存亡之際,袁風鈴忽然安下心來,整個人從裏到外透露出一股“看破紅塵”的感覺。

袁家周圍出現了很多年輕人,他們對長安的繁華嘖嘖稱奇,好像都沒怎麽見過世麵,可是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傲氣又不似凡夫俗子。這些長風樓的年輕人沒怎麽出過穀,打過的架也不多,身上那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質還挺唬人。

連長安街頭賣菜的老大娘都看出來這些年輕人的目標是袁家了。

不到半個早上,袁家外已經被長風樓的年輕人、白家死士,以及荊棘門門人圍了個水泄不通。期間袁家一直大門緊閉,沒有人出入。

姐妹三人已經走到了袁家大門口,她們沒有絲毫停頓。翡翠走在最前麵,邊走邊拔出了手中長劍。

到了袁家厚重的大門前,隻見翡翠手中劍光一閃,眨眼間,袁家大門已經被劍光切碎,木屑與門釘散落一地。

翡翠佇立於袁家大門口,朗聲說道:“袁風鈴!出來!”

袁家已經亂套了,因為袁風鈴承諾的援兵並沒有出現,僅憑現在袁家的人手,根本不是外麵那些人的對手。

袁風鈴站在臥房中央,臉上沒有失望、恐懼之類的神色,隻有虛無,無盡的虛無。

院子外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那些人正向她臥房走來,走得很急。

琉璃突然推門進來,她眼圈發黑,很顯然沒有休息好。進屋後她就關上了門。

“小姐,走吧,袁啟智帶著人來了?”

袁風鈴木訥地問:“沒有人……來救袁家嗎?”

“沒有。”

琉璃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了袁風鈴的床邊,掀開被褥,露出床板,她用力拉起一塊兒床板,一個僅容納一人通過的密道出現在她的床下。

袁風鈴的神色變得疑惑,她不知道這個密道是什麽時候出現的,更不知道是誰修築的。

琉璃對袁風鈴說:“這個密道小姐十歲那年就修好了,知道的人隻有老爺和我。密道修得很遠,還記得袁家老屋嗎?已經荒廢多年,沒人會去那裏。”

琉璃剛說完,就聽到院子裏袁啟智大喊:“風鈴!出來吧!現在外麵都是長風樓的人!隻有你能救袁家!你去跟長風樓的人謝罪!他們不一定殺你!”

袁風鈴忽然笑了:“我還有翻身的餘地,他們不是想知道幕後黑手是誰嗎?既然不來幫我,那我就隻能……”

“隻能出賣我家主人了。”

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從密道裏傳出,琉璃心裏一驚,急忙把袁風鈴護在身後,大聲喝道:“什麽人?”

一個黑衣人從密道口緩緩爬了出來,他撣了撣身上的塵土,麵無表情地說:“袁大小姐,我家主人請你上路。”

黑衣人說完,從後腰拔出一把短刀刺向袁風鈴。琉璃也抽出腰間長鞭,跟黑衣人打在了一起。

鞭子是個很刁鑽的兵刃,由於殺傷力不足,很少有人修習,因此整個江湖很少有人知道怎麽有效地對付鞭子。

長風樓、白家、荊棘門,以及幕後黑手,他們對袁風鈴知根知底,包括她身邊這個叫琉璃的侍女,他們也很清楚。不過是個有些功夫的丫頭罷了,不足畏懼。

可是現在這個黑衣人不這麽認為,所有人都低估了琉璃的實力。

她的鞭子,太重了……這是黑衣人被抽斷了手臂以後的感想。

皮革製的鞭子算不上柔軟,但肯定比不上鐵器,饒是如此,那鞭尖破空的速度足以讓整條鞭子成為殺人利器。喉嚨的硬度明顯是比不過胳膊的。

看著眼前倒下的黑衣人,聽著門外不斷叫嚷的自家人,以及身前這個超出自己預期的侍女,袁風鈴頭一次覺得自己才是最傻的那個。

琉璃收起鞭子,對袁風鈴說:“小姐,你知道幕後黑手是誰,你就還有保命的資本。快走吧。”

“不,”袁風鈴堅決地搖頭,“我不走,我還……”

沒等她話說完,琉璃一把揪起她的衣領,將她從地上提起,粗暴地丟進密道。

密道口到底隻有兩米高,但這高度足以讓養尊處優的袁風鈴摔了個七葷八素。

琉璃盯著底下的袁風鈴,扔下一根火折子,和早已準備好的一包行李:“跑吧,別回來了。”

說完,決絕地蓋上床板,重新鋪好被褥。

做完這些,琉璃打開屋門走了出去,睥睨院子裏的袁家人。

“你們別費勁了,小姐已經走了。”

袁啟智怒不可遏:“妖女!害我袁家至此!她去了哪裏?把她交出來!”

琉璃抖開腰間軟邊,冷冷地說:“對了,你們也得死,你們活著,肯定會去找小姐的麻煩的。”

翡翠覺得有些無聊,袁家子弟們根本就不反抗,進入袁家如入無人之境,她很輕鬆地就問出了袁風鈴的住處。

等姐妹三人到了袁風鈴所在的院子後,三人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一院子殘肢斷臂,一個渾身是血的綠衣女子手裏拿了一把匕首,看到有喘氣的就補一刀。

那女子看到闖進院子的三個少女,她慘慘地一笑,問道:“來找我家小姐的?你們來晚了,她已經走了。”

李鳳嵐歎了口氣:“你倒是忠心耿耿,何必呢?袁風鈴那點兒小伎倆騙得了誰啊?不就是袁家密道嗎?通到哪我都知道。”

琉璃麵色突然一變,轉身跳出了圍牆。

李鳳嵐歎息一聲:“還真能詐出來啊?李鳳嵐吃什麽長大的?怎麽想到這些的?”

“李鳳嵐”一邊說著,一邊摘掉了臉上的麵具,露出了唐百靈的臉。

翡翠扭頭對跟在後麵的朱明玉和寒露說:“你們去追上她。”

朱明玉想要開口問什麽,但是沒問出口。寒露看了看他,替他問道:“那……袁風鈴,抓活的?”

“李鳳嵐說盡量,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等朱明玉和寒露走了,唐百靈說道:“先找找現在袁家管事的人,得把他們控製起來。”

姊妹二人點了點頭。

陳子決騎在馬上,心不在焉地打了個哈欠。他的身後跟著四個帶著鬥笠,身披繡著大銅錢紋的高大漢子。

他笑了笑,問道:“你家主人疑心病很重的,你怎麽問出來的?”

“用不著問,他緊張得要死,我隻是派人跟著他罷了。”

“哎,”陳子決歎了口氣,“我總以為我喜歡玩燈下黑,沒想到你家主人也喜歡這一招。”

“現在他不是我們的主人了。”

陳子決點了點頭:“你們為他做了這麽多年事,僅僅是為了錢啊?”

“他當年承諾過,給他效力十年,他給我們兩萬兩銀子,讓我們養老,度過餘生。我們是死人,隻求一個安穩。可是……他太貪了,這些錢都舍不得出,而是讓我們去幫他要賬,一筆兩萬兩白銀的賬。後麵的事,陳先生你應該知道了。”

陳子決有些費解:“不應該啊,當年他想收買我,光送我的那方古硯至少也得八千兩。你們這麽多人,兩萬兩他都不願意給?”

“每個人在他心中都有一個價格,我們這種明麵上的死人,自然不值這些錢。陳先生,你好像從來沒問過我們的身份。”

“我知道,當然懶得問。”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走到了上官家遺址不遠處的一個小宅院。這座宅院周圍相當的荒涼,看起來已經荒廢了很長時間。

到了門口,陳子決翻身下馬,準備推門。

身後的金錢衛問道:“不怕有詐?”

“怕有用嗎?”說完他就推開了門。

院子還挺大,隻有一間屋子,廚房、茅房都沒有。

陳子決衝著那間屋子深施一禮,笑著說道:“承蒙看重,我這個敗家之犬您也願意收容。”

屋裏傳來一個中年男人氣急敗壞的吼聲:“陳子決!你來這裏做什麽?!你不是應該在城裏監視李鳳嵐他們嗎?!還有!你怎麽知道這地方的!”

陳子決隨意地坐在院子裏的一個小石墩上,說道:“我有點想不通,你這樣的人為什麽會掀起那麽大的風浪。”

房門開了,一個胖胖的身影從門裏閃了出來。他穿著粗布衣,粗看就是個身材肥碩的農戶,沒有半點富貴的氣息。

金財神的兩撇小胡子不住地顫動,他指著那四個金錢衛破口大罵:“你們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陳子決!你小子是不是陰我!你們給我拿下他!”

陳子決笑道:“行啦,戲都演到這兒,沒必要再裝下去了吧?財神爺?”

金財神臉上的氣急敗壞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陰鷙、狠辣。

“陳子決,你就這麽不怕死?我活著,你還有個保護傘,我死了,你會怎樣?”

陳子決回答:“我會活得好好的……這兩年你也不輕鬆吧?去年他們到長安的時候,你可是被嚇得像過街老鼠一樣。你把事情想得簡單了,李鳳嵐早就懷疑上了你,也早就猜到了你。滅掉夜雨小築和袁家,不過是為了麻痹你罷了。可惜,你還像個呆頭鵝一樣,還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你心急了,不該殺了秦誌陽和徐振彪。僅憑這兩人,李鳳嵐想不到你,但是你急著讓他們死,那李鳳嵐就知道自己離真相越來越近了。你還做錯了一件事,知道是什麽嗎?”

“願聞其詳。”

陳子決的眼神忽然低落起來:“我之前跟首領說,如今的金財神手上隻有金錢衛,他不敢豢養別的勢力。跟他接觸的人越多,他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兔子都是這麽想的,以為窩旁邊的草沒人動過,就不會有人找到他的兔子洞。可惜啊,首領聽了我這麽多年,唯獨不聽我這件事。以為你手上還有其他強大力量,以為你能威脅到他的妻兒,於是選擇拱手獻上自己的性命。你應該豢養一些別的人手的,至少我今天坑你的時候,你不會輸得這麽慘。”

“陳子決!”金財神大聲問道,“你想要什麽?”

陳子決釋懷一笑:“其實……我特別希望夜雨小築能夠回來。我是個不得誌的書生,這些年……好像隻有在夜雨小築的時候能感覺到自己活著。算了,就說這麽多吧,李鳳嵐快來了,我可不能讓她見到我。財神爺,你幫我跟李鳳嵐帶句話……我還想再跟她比一場,比,我能從她那裏得到你藏寶庫的位置。”

金財神再次怒不可遏,他等著金錢衛,大聲吼道:“你們難道是為了錢?為了我藏寶庫裏的錢?!我養了你們這麽多年!何曾虧待過你們!”

金錢衛首領嘲諷地笑了笑:“你是怎麽理直氣壯地說出這句話的……陳先生,為什麽你不從他嘴裏問出藏寶庫的位置?而是從李鳳嵐那裏獲得?”

“這東西是他最後的保命符,他當然要對李鳳嵐用,咱們是問不出來的。”

陳子決站起來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走吧,那小妮子腿腳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