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一塊兒出了大堂,回去收拾行李了,剩下一眾人大眼瞪小眼。莫長風哪裏知道,前段時間翡翠念叨的是“等李鳳嵐回來,我一定打斷她的腿”,這幾天念叨的是“沒了就沒了吧,死外麵最好”。

母女倆是沒轍了,李鳳嵐是她們的至親,怎麽能不擔心?但是這段時間她們能想到的辦法全用了,李鳳嵐還是跟泥牛入海一樣,一點兒蹤影都見不到。倆人死心了。陳佻甚至對寒露升起了一股愧疚感,喜歡上自家女兒,真是遭了罪了。

莫長風突然拍了一下坐在他旁邊的寒露,皺著眉頭問:“小子,你也不緊張?”

寒露似乎在出神地想著什麽,被莫長風這一下拍醒了,他愣了一下,回答:“莫樓主,晚輩……很著急……”

“你這也不像著急的樣子啊。”

朱明玉說道:“您就別為難他了,他現在三天睡不了一覺,剛去了一趟長安才回來。”

莫長風無奈,站起身,問道:“那個……鳳……李鳳瑤在哪?”

“後院呢,我帶您去。”

大堂裏的人在莫長風離開後陸陸續續地散了,隻留下了高遠和寒露。

“喂,”高遠坐在寒露身旁,側過去身子問,“你……是不是很消沉?”

寒露看了他一眼,隻是搖了搖頭。

“你別,”高遠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我可聽說了,我家小姐剛走的那幾天,你發了好幾天的火。我可了解你,她要是出了事你肯定不會先發火的。”

這話似乎挑起了寒露的話頭,他看向高遠,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為什麽?”

“啥為什麽?”

“當然是你家小姐!”沒來由地,他的火氣又上來了。

“不是……咱有話說話,那我跟我家小姐也沒你跟她熟啊。”

寒露根本不管這個:“我跟她說了好幾次!她每次都當耳旁風!是,我知道,現在不是怪罪她的時候!可我有什麽辦法??我找得到她嗎??你不了解她!你以為我有多了解??她從不跟我說真心話!什麽事都瞞著我!先是騙我說找到了司夜的屍體!又騙我再也不會自作主張!她哪個兌現了?而且她為什麽跟陳子決合作??她也知道我跟陳子決有仇!我的人死在了陳子決的手上!”

“呃……你說的是紅俏那小兩口?”

“對!他們是無辜之人!我跟李鳳嵐講過很多遍!可她根本不聽我的!我算什麽啊?我的話就不算話了?我這幾年忙了什麽?不就是在幫他們報仇??我可曾做過自己的事??我沒什麽求她的!就這一點!就這一點她都做不到!”

說完這一大堆,他的脾氣好了很多,高遠剛想勸兩句,沒想到他又開始自言自語了。

“脾氣差,獨斷專行,也不愛打扮。南轅北轍,求而不得,玩什麽以身入局的把戲?哪裏還有那麽多麻煩?李鳳瑤會自己找上門來,陳子決也會,守株待兔不就好了?為什麽要搞得這麽麻煩?傷還沒好呢……也不知道現在好一點兒沒有……”

高遠拍了拍寒露的肩膀:“別生氣,總會回來的。”

冷靜下來的寒露也知道自己不該對別人發火,帶著歉意說:“抱歉啊,我現在有點兒控製不住自己。”

“沒事,我習慣了。”

寒露納悶兒:“習慣?”

“啊……對,以前在小築的時候,狗日的大首領隻要一生氣就拿我撒火,我是被從小罵到大的,你那幾句算不上什麽。”

寒露看向高遠,忽然間想到,他也是個苦命人。

於是問道:“你在丐幫,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沒,我在那混得風生水起。”

“有需要幫忙的可以跟我說,我盡量幫你。”

“不用不用!”高遠表現得很大氣。

李鳳瑤被帶回來以後,沒有陳玲兒的吩咐,沒人敢靠近這裏,一日三餐都是她親自送,直到李雨灼來了以後這事才換成李雨灼。而翡翠,自從那天跟她見了一麵之後就再也沒來過。除了李雨灼,也就隻有侯神醫偶爾來一次了。

“你也不年輕了,都有白發了。”

梳妝鏡前,李雨灼在幫李鳳瑤梳頭。現在她的傷好了很多,隻是身子骨還有些虛弱,日常起居需要人伺候。

李雨灼看著鏡中的自己,說道:“是這幾日才生出來的。”

“當初……上官承和長風大哥要是沒來李家就好了,也不至於出這麽多事。”

“就算他們兩人不來,爹也是想把我嫁給阿承的……還有,他是你姐夫,不要老是直呼其名。”

“我可瞧不慣他,比白若雲還弱不禁風,成天一副大少爺派頭,跟咱們那幾個哥哥弟弟一樣,紈絝。”

“雨灼,如果當初他們沒有來,你的人生……也許不太好過。”

“我本來就不好過,小時候被家裏下人欺負,長大了被哥哥姐姐們欺負。我那個時候死了才是最好過的。他明知道白若雲已有婚配,還是讓我接近他,為了拉近白家的關係,不惜讓我做小。攤上這樣的爹,我倒了八輩子血黴。還有你娘,沒有外人的時候,你知道她用針紮了我多少次?我胳膊上到現在還留著一條疤呢。”

“我……從沒聽你說過這些。”

“有什麽好說的?你還能幫我打回去?”

“至少我能幫你勸一勸……”

“你要是不想著報仇,其實也挺好的。”

兩人正說著,聽到了外麵的敲門聲。

李雨灼問道:“誰呀?”

“是我。”莫長風的聲音。

李雨灼歎了口氣:“為什麽我們每次見麵都這麽尷尬?”

說著,起身打開了屋門。

莫長風看著李雨灼,有些驚訝,他不知道李雨灼來白家的消息。

李雨灼麵色冷淡:“進來吧。”

進屋後,氣氛更尷尬了。

李雨灼看了兩人一眼,說道:“我出去,你們聊。”

“別,”莫長風的聲音幹巴巴的,“都是故人,誰也不用避著誰。”

李雨灼往桌子邊一坐:“成,說吧,事到如今要怎麽解決?現在鳳嵐這丫頭沒在,彼此之間又沾親帶故的,你找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吧,也該你做決定。”

莫長風冷冷地站在門口,看起來像個遇到大事的莊稼漢,局促,沒轍,坐立不安,一點兒大宗師的風範都沒有。

“那個……那個……”

“你別老那個那個的,”李雨灼有些不耐煩,“你怎麽老是想當個老好人?能不能拍個板?你當初是怎麽把那些人糊弄到身邊的?”

李鳳瑤接了一句:“就是靠當老好人。”

說完,三人沉默了半天,莫長風終於再次開口了:“阿瑤,如果再來一次,你是不是還選擇這條路?”

李鳳瑤輕蔑地笑了笑:“不然呢?莫長風,我爹娘,我丈夫,我的兄弟姊妹,全死了。我那三個外甥,最大的那個才六歲。至於我自己遭了什麽樣的罪,你應該聽侯神醫說過吧?”

莫長風沒有回答。

李鳳瑤接著說:“所以你說呢?你要我放下仇恨,安安心心地看那些人過好日子?我早就知道幕後黑手是金財神,我之所以不講,就是想讓你們的人把江湖攪個天翻地覆!你倒是怎麽教孩子的?教他們以德報怨?你今年才五十多吧?老糊塗了?阿承是你的兄弟!你的手足!如果你當年在上官家!他也不至於死!我也不至於十八年見不到自己的女兒!”

這段話說完,原先還有愧疚的莫長風,神色漸漸冷了下來。

“上官家?如果說,我莫長風對這個江湖還有什麽厭惡的,就隻有上官家了。我在了解自己的身世以後,你知不知道我下了怎樣的決心才沒有找上官家報仇?是因為阿承,也是因為你。如果我跟你們兩個沒有關係,保不齊滅掉兩家的人會是我!”

兩個人都來了氣,誰也不讓著誰。

最後還是李雨灼打了圓場:“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可以放一放嗎?我們要考慮的是現在!”

李雨灼瞪著李鳳瑤:“你到底是瘋到了什麽地步?人風嵐丫頭招你惹你了?幫你報仇的不是人家?幫你解決夜雨小築的不是人家?你就算要殺掉所有人,人姑娘跟你沒關係吧?你還捅了小姑娘一刀,你怎麽下得去手的?知不知道這段時間我為什麽在這兒守著你?我真怕陳妖精過來一刀把你剁了!還有你!”

李雨灼又瞪著莫長風:“為什麽隱藏翡翠的身份?你們一大群人都是傻子嗎?有什麽意義嗎?”

誰知道莫長風根本沒聽勸,指著李鳳瑤大聲對李雨灼說:“當然是為了你姐!還有你姐夫!”

“什麽?”李雨灼不太明白。

“翡翠是阿承的女兒,你要我怎麽跟孩子講?在她小時候就告訴她她身上有血海深仇?讓她一輩子有所嫉恨?知不知道瀟弟和阿佻兩個人心裏多難受?親女兒,在身邊養了十八年不敢相認,為什麽?不就是為了以後跟你的關係能緩和一些?讓你看看,我們好好養大了你的孩子,什麽也沒缺她!甚至不惜讓人家的親女兒被冷落!阿佻什麽脾氣你不了解?這些天她沒來一劍捅死你是為了什麽?是為了翡翠!你是翡翠的親娘!她不想讓翡翠經受這種痛苦!”

似乎將鬱結了二十多年的怨氣一口氣撒出來,莫長風隻覺得身子輕了好多。

二十年了,從來沒有這麽輕鬆過。

說完這些,莫長風閉上眼睛,許久,睜開眼睛說道:“我去求阿佻,讓她放過你。等嵐丫頭回來了,我再求嵐丫頭,讓她也放過你。她要是不答應,我就跪下來求……阿承是我的好兄弟,我在上官家唯一牽掛的人,你是她的遺孀,我不能讓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