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徽灃帝下了朝總愛去皇後那兒坐坐。現下他輕輕蓋上茶盞,同一旁的皇後歎道:“這老三的心愈發大了,明年按理說該給他差事,我卻不知哪個位置合適。”
“祁兒年紀小,還有些不懂事。陛下也不必一開始便安排與他合拍的官職,尋些細致的事,叫他去磨磨性子也好。”
皇後年過五十,眼角已有了細紋,但麵相和善,笑起來十分溫柔。
她十五嫁入皇家,那時的皇帝還不過是皇子,二人夫妻多年,一起經曆無數風雨,感情不錯。故而皇子前朝的事,她也能說上兩句。
“話是這麽說,但老三……”徽灃帝有些猶豫,一時陷入了沉默。皇後笑了笑,讓宮人為他換上熱茶。
“陛下,娘娘。唐二姑娘來了。”
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劉善匆匆進來,躬身行禮,語氣躊躇道:“唐二姑娘瞧著……是不大好。”
徽灃帝一愣,與皇後對視一眼。唐金玉算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後輩,雖有借此拉攏唐家之意,但相處了這麽多年,也是有幾分真感情的。
“那還等什麽,快叫她進來。”徽灃帝催促道,皇後隨即讓人端上唐金玉喜歡的茶點,臉上有些疑惑。
“玉兒一向心寬又懂事,不會是有人欺負她吧?”
話音剛落,唐金玉提著裙擺出現在殿門外,小跳過門檻,就揚聲喊道
“陛下!娘娘!三殿下又做壞事了!”
一聽這話,帝後二人都不由搖頭輕笑。徽灃帝道:“老三又怎麽你了?來,朕給你做主。”
韓祁與唐金玉不合多年,起初還以為是一對歡喜冤家,他們還動過撮合的念頭,後來發現竟是真的相看兩厭,也就歇了心思。
唐金玉跑到帝後坐前,先是恭恭敬敬的行了禮,待被叫起,才鼓著臉倒豆子般告起狀
“陛下,三殿下今兒個用鞭子打人!還是在大街上!”
皇子當街打人,一個仗勢欺人的帽子扣下來,禦史台那幾個老貨又要來跪宮門了。徽灃帝表情一滯,不動聲色道:“事出何因?”
“他跟人打架沒打過!就用鞭子!”唐金玉一路上已經把韓祁翻來覆去罵了個遍,真告起狀來卻是選擇性地說:“身邊人也沒攔他。”
嘟起嘴,唐金玉滿臉的不屑,“三殿下眼光不行,每回選的近侍不是膽小就是心壞,今兒個這事一出,他那幾個身邊人都被嚇住了。”
皇後皺了皺眉,這老三做事太過粗糙,到底是宮女所出,上不得台麵。見徽灃帝麵露沉思,她便柔聲問道
“那傷者如何了?”
唐金玉一副“快誇我”的表情,道:“我讓人送傷者去醫館了,還賠了街上被打壞的店家,囑咐他們不許出去亂說。”
萬幸至極,此事不會在民間流傳更廣,皇室的威嚴保住了一些。
長舒一口氣,徽灃帝有些感慨,“那還真要多虧了你。”到底是自己寵愛的皇子,日後事情鬧大了,真要罰起來,他也心疼。
唐金玉笑眯眯地搖頭,“我雖然不喜歡三殿下,但看在陛下和娘娘的麵子上,幫把手還是應該的。”
明晃晃地說出討厭一位皇子,這話也就她敢說了。
帝後二人不由笑了笑,徽灃帝道:“你啊,說話如此直白,朕與皇後是欣賞的。但保不齊外人聽不得真話,你出門會吃虧的。”
皇子打人是皇室名望上的大事,不顧私人恩怨,率先將事壓下來,分得清緩急,亦行事周全,唐府將女兒養得極好。
“您是天子,天子都欣賞我,外人那點看法,不打緊的。”唐金玉說完,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拿水靈靈的杏眼偷看帝後,小聲道:“……若是真吃虧了,跟您二位告狀唄。”
“小女兒性子,一點委屈都不能受。”徽灃帝無奈搖了搖頭,心裏卻十分受用。
上位者大都有過度的保護欲,看唐金玉一個嬌俏的小姑娘遇見事,第一時間想到來自己身邊求庇護,內心就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皇後也掩唇一笑,宮中沒有嫡出公主,她又不願把恩澤給那些嬪妃的孩子,唐金玉一個外臣之女,一點偏袒換來全心倚靠,時常進宮給他們撒嬌逗趣,這事相當劃算。
“哦對了,陛下,我看三殿下這回做事比以往魯莽,擔心是他身邊人躥騰,就把人都綁了。”唐金玉像是剛剛想起一般,摸了摸鼻尖,“都在外頭押著呢,具體怎麽處理,還是您來做主吧。”
徽灃帝點點頭,言語中隨意又不容反對。
“老三身邊這批人不行,到時給他全部換一遍罷。”
唐金玉心底一笑,韓祁明年就要領差,今年卻把身邊人全部換掉,收買人心也是要時間的。到時上了任,身邊卻無用得順手之人協助,看他日子過得難不難。
“好啦,陛下,我這狀告完了。”唐金玉擺了擺手,表示三殿下的事你們決定,她才不要管。笑眯眯道:“一會兒三殿下肯定要來,我怕我倆打起來,要不我先走?”
徽灃帝想著,唐金玉這頭剛把狀告完,憑老三的性子,馬上見麵勢必又是一場嘴仗,還是暫時別讓二人見麵了。
他點頭應許,“今天老三的事也嚇著你了,回去好好歇著。晚些時候叫太醫去看看,開張安神的方子。”
“好嘞。”唐金玉應道,想走又止住了腳步,向徽灃帝討好地笑了笑,“那個,叫王太醫來行不行?李太醫開藥太苦了。”
這小丫頭……徽灃帝搖頭失笑,“好好好,叫王太醫開不苦的湯藥,行了吧?”
唐金玉這下美滋滋地點點頭,行禮後跟著宮人走了。
待她走後,徽灃帝臉色一沉,皇後見狀叫退了宮人,親自為他倒一杯茶,安撫道:“祁兒還小,你莫要苛責,再叫他更不服氣了。”
“他敢!”徽灃帝猛地一拍扶手,“他都十九了!做事魯莽!還叫玉兒一個姑娘家為他善後!”
那是誰讓他有這般底氣魯莽的呢?皇後默不作聲,嘴角弧度紋絲不動,心裏卻升起幾分不滿。
她的太子從來都是謹小慎微,一點差錯不敢出,唯恐辱了身份,給皇室抹黑。而老三一個宮女生的皇子,卻能如此囂張跋扈。
說到底,不過是有恃無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