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十四坐在院子裏,盯著那棵桃花樹呆了很久。
他的心情很亂,呼吸急速,有什麽東西集中在一起,拚命的往他頭頂衝擊。
明闌砍了桃花樹,風樓回來要傷心了。
他緩緩起身,往桃花樹走去,想看看那棵樹還沒有挽回的餘地。
明闌的刀幾乎折斷整個樹幹,在樹幹上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刀口。
他是有什麽毛病,才會把樹砍成這樣?
顧十四呼吸沉沉的跺了跺腳,回頭看到滿地滾落的紅玉。
他楞在原地許久,快步走過去,彎腰蹲身,把那些紅玉一顆顆的撿了起來。
說來可笑,這是他認識明闌這麽多年來,明闌送自己的第一份禮物。
居然就這麽被他毀了。
沁涼的紅玉珠串被攥在手心裏,卻不知為何,燙的讓顧十四有些握不住。
他久久的凝望著這些紅玉,眼眶泛起了一圈紅。
打開門,明闌仍然在家門口不遠處的地方坐著。
他聞聲看過來,又很快的低下了腦袋。
顧十四把紅玉全部還給了他:“明闌,謝謝你。”
今天許風樓回來的很早,他念及顧十四的舊友來,想在家裏好生招待。
顧十四並沒把明闌砍了桃花樹的事情告訴他,隻說是自己練功的時候不小心砍到了。
“對不起。”
許風樓淡淡的笑了笑,“沒有關係,明天再去重新種一棵就好了,等我們都變老了,這棵樹估計也長大。”
顧十四點點頭。
許風樓:“你那位朋友呢?”
顧十四皺眉:“可能回去了吧。他是個暗衛。”
雖然肖祁寒早就不需要暗衛了,但明闌自己把自己困在了那個身份和角色裏。
所以,他是不會在金陵待很久的,他還要回去留守在肖祁寒的身邊。
許風樓把去年釀的梅子酒拿出來,分給顧十四一些,“你和他都是暗衛,已經相識很久了嗎?能來給你送賀禮,你們的關係想來也不一般。”
顧十四端起酒杯,輕輕的用舌尖嚐了嚐,這才回答:“也沒有多不一般,暗衛都是情薄之人。”
日夜都在刀尖上舔血,身邊的同伴一個接著一個死去,身邊來去的人,並不重要。
許風樓笑:“你對我也是一樣情薄嗎?”
顧十四:“雖然情薄,但暗衛都是忠貞之人。”
許風樓楞了一下,他盯著顧十四那雙太過於深沉的瞳孔,有幾分好奇。
他的忠貞,究竟是給誰的呢。
明闌一個人回了京城。
肖祁寒見他一個人回來,心裏便已了然。
明闌仍然是原來的那個明闌,沉默著,安靜著,隻是身上的肅冷氣息更加濃鬱,就連肖祁寒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愈發刺骨的戾氣。
沈星風和肖祁寒都知道他心裏不痛快,細雨把賀禮送去金陵後,在這將軍府,無人再提及顧十四。
六月。
顧十四成婚,月末的某天傍晚,細雨回來了、還捎了一封信和好些喜糖給沈星風。
沈星風翻出一顆糖扔進嘴裏,問和風:“十四的婚禮辦得怎麽樣?”
細雨笑道:“挺好的,許風樓雖然不是什麽富貴人,但是該有的儀式一點都沒缺著十四,也沒讓十四受委屈。鄉下辦的酒席,倒也熱鬧。”
沈星風放了心:“也好。”
他這才拆開了顧十四遞來的信件。
那是江南人溫潤的小楷,顧十四是不太能寫字的,這般秀氣悅目的字體,一點是出自許風樓的手。
沈星風隱隱約約看到,那對夫夫坐在院落的石桌前,交投側耳一個說一個寫的溫馨畫麵。
【星風,見字如晤,我和風樓成婚了,謝謝你和肖祁寒還掛心著我,賀禮隆重,無以為報,我和風樓去了金陵的大報恩寺為你和肖祁寒求了平安簽,細雨帯去的梅幹是我親手做的,一定要嚐嚐。我在金陵開了家武館,等忙完這陣子,我一定會去找你重聚,也讓你見見風樓。】
沈星風勾唇,他把信拿去給肖祁寒看,感慨:“十四嫁去了金陵,整個人都溫柔了許多。”
肖祁寒讚同:“嗯,看來為夫也該在金陵買處宅子,帶你去住段日子了。”
沈星風惱怒,要去敲肖祁寒的腦袋:“你什麽意思啊,嫌本侯爺不夠溫柔是不是?我看上次來找你的那個什麽沈星風倒是溫柔,你去找他好了。”
肖祁寒笑著把沈星風圈在懷裏,“隻是個玩笑你就生氣了,夫人還是這麽小性子。”
沈星風冷哼了聲,跑去給顧十四寫回信。
這天的傍晩,將軍府外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說是要找明闌。
明闌領他去了自己的房間,給男人倒了杯水,然後恭恭敬敬的站去了一邊。
男人聲如洪鍾:“其實我不該來找你和十四的,你和十四離開暗衛所都這麽久了。”
明闌沉默。
男人又說:“隻是,當初你師傅隻把那套心法交給了你和十四......”
明闌開口:“要我做什麽我會做的,十四已經過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不要去打擾他。”
男人點頭:“和我回暗衛所,會有人告訴你,你該做什麽的。”
明闌去和肖祁寒辭行。
肖祁寒:“你要走?”
明闌:“暗衛所有些事情,屬下要回去一趟。”
肖祁寒皺眉:“暗衛所的規矩,出了暗衛所的門,就和暗衛所沒有任何關係了。”
明闌;“屬下會很快回來的。”
他沒有解釋更多,暗衛所那個黑暗的世界裏,有些事情肖祁寒是不明白的。
穿過一片竹林,在竹林的盡頭,會看到一棟沉重森嚴的深宮。
這裏是曆代為王室提供皇家暗衛的暗衛所,也是明闌出生的地方。
他從來沒和任何人說過他的身世。
他的母親是暗衛所的一名侍女,與他身為暗衛的父親暗生情愫,後來就有了他。
這不合規矩,父親被暗衛秘密處決,母親在生下她後,也同樣沒能逃過厄運,是暗衛所的一個老前輩見他可憐,救了他一命。
他被師傅秘密的養在外麵,小心翼翼,可即便如此,他的身份還是被曝光了,六歲那一年,明闌被抓回了暗衛所,開始了地獄般的訓練,那些充滿了血腥和懲罰的日夜,漸漸的磨去了明闌身為孩童的爛漫本性。
也一步步的造就了如今的他。
明闌站在暗衛所的大門口,時隔多年再次來到這裏,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澤華哥哥,我今天又被師傅罰了,沒有飯吃!”
“澤華哥哥!你等等我!”
身後傳來聲響,明闌回頭,竟是兩個孩子,後麵的那個年紀大概六七歲的模樣,腳步踉蹌的跟著前麵大一些的男孩,兩個人一前一後從明闌身邊快速跑過。
“澤華哥哥”
那小點的男孩噗通一聲摔倒在了地上,眼眶通紅。
叫澤華的男孩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頭也不回的抬腳進了門。
看著小男孩委屈的大哭的模樣,明闌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當幼小的顧十四也是這般磕磕絆絆的在受罰之後跟在他的背後,叫他“明闌哥哥”,他卻把顧十四扔在背後的是時候,顧十四是不是也是不是像這個孩子一樣,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他走過去,從口袋掏出兩顆糖來,他凝望著手心裏的糖果,猶豫了會兒,輕輕的塞給了那個孩子。
“吃吧。”
孩子抹了抹眼睛,哽咽:“謝謝……前輩。”
明闌進了暗衛所,早已等候多時的人把他迎去了正殿。
“明闌,好久不見。”
明闌低頭:“閣主。”
那白發蒼蒼的老人,請明闌入座,“我就有話直說了,暗衛所需要一樣東西,是逍遙樓的神物,禦心鈴。在這暗衛所,隻有你和顧十四習練過那套心法,不會被鈴聲影響,隻是......”
明闌打斷了他的話:“我會去的。”
老人楞了下:“此行凶險,十四可為你最好的助手。”
明闌:“不必,我不喜歡別人礙手礙腳。”
他起身站了起來,“十日內,我會拿到東西。”
老人:“你要有所準備,這些年來,所有混入逍遙樓的人,下場都很淒慘。”
明闌:“從成為暗衛的那天起,我還有什麽是沒做好準備的。如果我真的回不來,還請暗衛所挑選最好的暗衛,前去將軍府補齊我的差事。”
老人:“這個你放心。”
“還有,顧十四已經成婚,他離開這個旋渦已經很久了,他也並不是多優秀的暗衛,那套心法他也隻學了
—小半,去了隻會送死,我不希望你們再去打擾他的生活。
十日後的午時,有人將一隻染滿鮮血的風鈴送到了暗衛所。
“不愧是明闌!不愧是我們暗衛所最優秀的暗衛!!”
老人不見明闌,忙的又問送來風鈴的人,“明闌在何處?”
那人呼吸粗沉:“明前輩……明前輩說他出不來了,讓我們勿念。”老人的臉色驟然一沉。
那人送來一樣東西:“他說要我們把這個葬在他的墓前。”
掌心裏,被一根草繩細細的穿著紅玉手串,漂亮刺眼。
作者有話說
無聲歎息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