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雲厚天低,是個悶悶的陰雨天,府裏掛滿了大紅的布,貼滿了大紅喜字,院裏設了兩桌席位,一些人在門口吹鑼打鼓好不熱鬧。
薑末給栩兒擦幹淨身子,換上嫁衣,扶到桌前,用新木梳給她梳發,嘴裏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地。”
說到最後,她泣不成聲,銅鏡裏映出女子蒼白的眉眼,一動不動。
“栩兒,你嫁給百裏後可不能再那麽衝動,家仇已報,就好好過日子吧。”
沒人應她,薑末抹了把眼淚,從旁邊取出紅蓋頭給栩兒蓋上。
有人叩門,百裏穿著婚服守在門前,他眼圈發紅,凝視著銅鏡前蓋上紅蓋頭的人,朝薑末勉強的笑了笑。
“姐姐,我來接栩兒。”
薑末也笑了,混著淚,她說:“栩兒等你很久了。”
百裏嗯了聲走進屋裏,攔腰橫抱起穿著嫁衣的人,笑道:“栩兒輕了不少,以後……”他哽咽了,“我會給她買更多糕點和糖葫蘆,把她養的白白胖胖的。”
薑末在旁邊心頭酸澀,別過臉嗯了聲。
堂裏兩列站著隨他們來的侍衛,大堂外敲鑼打鼓,喧囂的很,而堂裏清冷安靜的不像話,沒有人吭聲,都屏住了呼吸。
王婆背過身抹了把眼睛,回頭扯著嗓子喊道:“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百裏橫抱著栩兒麵對堂外彎腰。
“二拜高堂!”
座位空**,隻擺了兩副牌位。
百裏抱著栩兒對牌位彎腰。
“夫妻對拜。”
百裏將栩兒輕輕放下,腳底一挨到地麵,人整個就軟綿綿的倒了下去,他連忙抱住她,緊了緊,又緊了緊。
王婆垂眸,嘴唇微微顫抖道:“禮成!送入洞房!”
“好!恭喜恭喜!”
“恭喜小姐和百裏!”
“百年好合!”
兩列的人佯裝著笑湊上前祝賀道,隻是說著麵麵相覷就說不下去了。
百裏眼裏早就紅透了,他麵向著大家笑了:“多謝大家。”
抱著栩兒走出大堂轉廊下,人影不見了,門外的鑼鼓聲也停了,整個院裏徹底寂靜無聲。
薑末病了,昏迷了三天,夢裏也渾渾噩噩,時常汗透背部,她醒來,已是日落。
“夫人,你總算醒了。大夫說你這次病得很重,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來,謝天謝地。”丫鬟哭道。
薑末眨了眨眼睛,手上沒有力氣,她動了動嘴唇,還沒出聲,丫鬟說道:“夫人是想知道百裏和小姐吧?”
“百裏已經將小姐下葬了,這兩天都守在墓前,怎麽勸都不肯回來。”
薑末聽後闔上了眼,又昏了過去。
再醒天氣轉涼,薑末披著鬥篷去了栩兒的墓前,百裏還盤膝坐在那兒,脊背鬆弛著,頭發也亂糟糟的,身上的婚服皺巴巴的,有些發舊。
“那一天,我抱著栩兒躺在喜房的婚**,她睡著了,但我知道,她在夢裏也會開心。”
墓前的石碑上刻了百裏雲之妻薑栩。
黃沙白骨,我的名刻在你的碑上。
“夫人,栩兒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薑末深吸了口氣:“她希望你快樂,最好以後妻妾成群,子孫滿堂,不要再掛念她一個。”
百裏搖了搖頭:“我完成不了,那就用餘生來賠吧。”
薑末回到了將軍府,百裏不肯走,他說他要守著栩兒一年,薑末明白,也不多說,命人在墓園的不遠處建了一間屋供他扛風霜雨雪。
回了將軍府,管家又喜又悲,找來了最好的婆婆,負責照顧有喜的夫人,並派人快馬加鞭將消息傳給遠在揚州的將軍。
薑末身子本就虛弱,又因為栩兒的事大傷元氣,大夫開了好幾副補身子的藥方,府裏的後院上下忙碌了起來,婆婆更是細心貼身的照顧著。
又過了好幾個月,她已經顯懷,行動都有些不便,隻能偶爾在婆婆丫鬟的攙扶陪同下在院裏走幾步,就得回房。
“將軍的信還沒到嗎?揚州的情況如何了?”
婆婆和丫鬟互看了眼說道:“聽說揚州的疫情已經大有改善了,相信將軍也快回來了,隻是最近太忙,沒空寫信吧,夫人別太掛念了,還是注意身子好。”
薑末覺得蹊蹺:“可是……已經有兩個月沒有家書了。”
婆婆給她蓋上鬥篷:“天氣涼了,快下雨了,夫人我們回去吧。”
薑末抬頭看了眼天,雲厚天低,屋簷上聚攏了幾團烏雲,她微微皺眉,轉身在幾個人的陪同下回了屋。
就這樣一直等著,她始終放心不下。
直到有一天,她按耐不住,借著幾個理由將她身邊的人一一打發走,偷偷溜到了書房。
所有傳回來的書信密函都會送到書房的暗格裏,她輕車熟路,打開了暗格,看到了厚厚一遝的書信,蓋著的都是獨孤府的印章。
她伸手指腹觸碰到書信封麵的紋理,心沒由來的一跳。
揚州的疫情根本沒有得到改善,反而愈加嚴重,有往南擴伸的趨勢。
將軍……將軍感染了疫情,病情嚴重。
紙頁從指尖脫落,順著風滑到冰涼的地麵上。
薑末捂著鼓起的肚子疼的眼淚直滾了下來。
臨盆的日子提前了,一直到深夜,獨孤府裏人來人往,亂的一塌糊塗。
到了子時,孩子的一聲啼哭打破了夜裏的寂靜,所有人都釋懷的笑了,鬆了口氣。
薑末麵色虛白的靠在床頭,接過裹好還在沉睡中的孩子,溫柔的笑了笑。
一笑又難過起來。
“將軍還不知道孩子的存在呢。”她定定的看著孩子的眉眼,和將軍的還有幾分相似。
“孩子交給婆婆照顧,明日,我要去揚州。”
屋裏的幾個人差點跪了下來,管家說道:“夫人,不可啊!你的身子經不住顛簸的,況且……況且揚州的疫情……”
薑末任由淚滴砸在手背:“無論如何,我也要再去見將軍一眼,隻要一眼。”
她太固執了,第二日,就坐上了前往揚州的馬車,一路顛簸,她靠著車壁吐了好幾次,隨行的大夫急得擦汗。
好不容易到了揚州,印象裏的揚州風情萬種,詩情畫意,此刻卻是一座死城,白巾捂麵的人來來往往,擔架裏麵色發白的病人,毫無生機的街道巷口,空氣裏都是死亡的氣息。
薑末心底一沉,跟隨著馬車軲轆轉動進了府伊的官邸。
府伊大人早早就候在大廳,領著她們一路到了後院。
推開一扇門,薑末躊躇著走了進去。
將軍躺在**,隻穿了白淨的褻衣褻褲,蓋著厚厚的被褥,麵色發紅,額頭冷汗涔涔,嘴裏還念念叨叨,聽不清說了些什麽。
薑末趴在床邊,伸手想觸碰他的側臉,卻被截在了半空,大夫冷冷道:“將軍疫情嚴重,夫人還是別碰為好,小心感染了。”
府伊跟了上來:“夫人,杜大夫說的沒錯,夫人還是別靠近為好。”
薑末站起來問道:“有醫治的法子嗎?”
杜大夫垂眸:“夫人,還在試,具體何時能有解藥還不清楚。”
“辛苦杜大夫了。”薑末行禮,抬眸的時候,刻意在杜大夫那張平靜無波的麵容上多停留幾秒才轉身離開。
府伊大人早就派人收拾好了廂房,薑末無心休憩,領著幾個隨從往府邸外走去。
一座死氣沉沉的城池,鴉鵲在頭頂盤旋,堆起如山的累累屍體,風中彌漫著幽沉的死亡氣息。
隨從勸她回去,別被感染上了,薑末點了點頭,一路上又問了些關於杜大夫的事。
杜大夫是幾月前到揚州的,聽說是從北漠來的巫醫,她來後開了副藥方,很快城裏的病情好了很多,可好景不長,疫情反而更嚴重了,將軍不慎也感染上了瘟疫。
薑末細細聽,聽了不少,回到了府邸,已經是日落星稀,她提著燈籠往杜大夫居住的小院落裏走去。
門嘎吱開了,燈火通明,杜大夫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薑末也笑了,將燈籠擱在地上。
“許久不見,樓蘭公主拓跋硯。”
杜大夫眼裏的笑更濃,她抬手摸上麵部輪廓邊緣,一扯一張人皮麵具被撕了下來,露出了那張絕美的臉,左臉頰一道細長的肉色疤痕。
那是之前獨孤鏡在她臉上留下的。
“薑末,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聰明。”拓跋硯笑了,將人皮麵具隨手扔在了地上。
“我記得你眼角有一顆痣,而且,你的來曆和所作所為太過詭異。”
薑末微微深吸一口氣,視死如歸的神情望著她:“你說吧,你想要什麽。”
“這次的瘟疫因你而起,你一定有解藥,你要用什麽才肯換。”
拓跋硯目光惡毒,哈哈大笑起來,她斂起笑容,說道:“沒錯,你猜的都對。”
她的手指摸上薑末的臉龐,眼神魅惑:“我要你這張臉。”
肌膚戰栗,薑末咬著牙道:“可以。”
“走水啦!”
府邸喧鬧聲起,小廝侍衛丫鬟都提著水桶灌滿水往東院裏跑去,火勢燎燎,將整間屋都燒的一幹二淨,房梁塌了,磚瓦碎了,裏麵的人也燒的麵目全非,化成灰燼了。
誰也不知道這場火是如何起的,等他們反應過來救火,早就回天無力了。
“夫人,你怎麽出來了?!”眼尖的丫鬟看到站在廊下的薑末,趕忙上去攙扶住她。
薑末眼裏映著熊熊燃燒的火焰,麵色平靜,一動不動恍若一座石雕。
等火滅了,整座屋都燒成了灰燼,她才緩緩的走了,走進黑暗裏,淹沒了身影。最終回 無顏女
第三日,揚州城的疫情好轉了很多,坊間流傳的版本是將軍夫人妙手回春,翻遍古籍找到了一味罕見的良藥,才緩解了這次的瘟疫。
獨孤將軍也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看到床邊臥倒,麵色虛弱的女人,愛憐的伸手,常年握兵器的指腹略微粗糙,而女人的麵容膚色細嫩。
女人皺了皺眉頭醒了過來,抬頭看到他,看到他眼裏的點點星光,紅了眼眶。
十幾日後,揚州的瘟疫徹底平息,獨孤將軍和他的夫人在城樓接受萬民叩拜,在百姓的簇擁下乘車離去。
一年後,樓蘭向大晉俯首稱臣,簽訂了百年盟約,誓不毀約了,兩京克複,從此海晏河清,國泰民安。
尾
大晉揚州民間長久的流傳一個傳說。
有位無顏女,麵部燒的麵目全非,不堪入目,而她也不知從何而來,穿的破破爛爛,整日瘋瘋癲癲的在城裏城外遊**,瘋言亂語,不知所謂。
有位布衣名為蒲魏寧,字鬼仙,喜好鬼怪奇異之事。
他路過揚州聽說了無顏女,便找到她,給她吃的喝的住的,想聽無顏女講述她的故事好收錄進自己的雜記裏。
無顏女也不排斥他,隻是依舊瘋瘋癲癲,胡言亂語。
蒲魏寧聽她含糊不清的說想去洛陽,便租了馬車送她,可剛過了城門口到了官道,無顏女又瘋瘋癲癲扒著車窗要下去,嚷著不去了不去了。
如此反複折騰了好幾次蒲魏寧也放棄了送她去洛陽的想法,隻是依舊照顧她。
無顏女身子虛弱的很,很快就病倒了,臨終前她將手腕上的玉鐲交給了蒲魏寧。
她的眼神忽然變得清明,不像往常般混濁,麵色也平靜柔和,靠著牆角笑。
“是公子照顧了我,這隻玉鐲就當是謝禮。”
蒲魏寧驚詫,他沒想到這麽久以來,這個無顏女竟然都是在裝瘋賣傻。
他問:“姑娘你是不是有難言之隱,告訴我,我會幫你。”
可無顏女已經氣若遊絲了,她搖了搖頭,眼裏氤氳。
蒲魏寧等她合上眼,呼吸停了,隻聽到若有若無的兩個字,約莫是將軍。
蒲魏寧將無顏女葬在山頭朝南的一棵樹下,還特意做了石碑,隻是到了在碑上刻字有些猶豫。
知道這些事的百姓都笑話蒲魏寧,到頭來一場空,白忙活了。
蒲魏寧對那些言語不問不顧,燈火如豆,他思量了很久,最終在石碑上刻下了將軍之妻四個字。
過了很久,他離開了揚州,三十年後,病逝於安邑。
他的鬼怪奇異小說《魏寧誌異》流傳百世,書裏的故事往往寥寥幾筆,而其真實性無法考究。
我合上手抄本,抬頭看月色,月色朦朧,樹影婆娑,像極了幾百年前的大晉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