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喊蘇神醫的小宮女跪在地上抽泣:“蘇神醫被皇後娘娘喚去給大皇子解毒了……”

蘇景秋麵色鐵青:“傳朕口諭,將大皇子和蘇神醫一並帶到青梧宮來!還有,叫整個太醫院的人都過來!”

他將方荑抱在懷裏,顫著聲音寬慰她,也是寬慰自己:“沒事的,你一定會沒事的……”

晚晴在一邊哭道:“皇上,是皇後娘娘身邊的虞嬤嬤故意撞了娘娘一下,才會導致娘娘這般,求您替娘娘做主啊!”說著,她往地上狠狠磕了幾個響頭。

蘇景秋的眼中流露殺意。

很快的,太醫院的人來了,蘇神醫來了,皇後帶著大皇子也來了。

“將大皇子安置在隔壁房間,蔣太醫,你去給大皇子治。”蘇景秋努力讓自己冷靜下裏,“蘇神醫,你來看看淑妃娘娘。”

“皇上!”皇後悲喊一聲,蘇景秋看了她一眼,眼神如刀鋒一般淩厲,皇後的話音頓時咽回了口裏。

蘇神醫迅速檢查了一下方荑的身子,麵色一變:“不好,孩子胎動減緩,怕是堅持不了多久。”

方荑的意識已十分模糊,但不知為何她還是聽到了蘇神醫的話,她抽著氣道:“救救……我的……孩子……”

蘇神醫當機立斷:“皇上,隻能剖腹取子了!勞您將晟王身邊的清明喊來幫忙。”

“沒有別的法子了嗎?”蘇景秋也是怕得緊。

“沒有了,現在順產,娘娘熬不熬得住是一回事,孩子肯定是熬不住的!”蘇神醫已經開始動手準備,“張嬤嬤,你幫忙接生。”

蘇景秋知道沒有時間猶豫了:“梁振,下朕旨意,喚晟王身邊的清明入宮。”

蘇神醫一邊配藥,一邊安排每個人要做的事,待一切準備就緒時,他將麻藥喂入了方荑的口中。

屋外,蘇景秋聽不到屋裏任何的聲響。

他看到皇後和站在她身後的虞嬤嬤,他指著虞嬤嬤道:“來人,將她拉下去杖斃。”

“皇上!”皇上大驚失色,虞嬤嬤是她的奶娘,兩人情意非比尋常,她立刻跪下,“無論虞嬤嬤做了什麽,看在臣妾份上,求您饒她一命!”

蘇景秋卻仿佛沒有聽見,厲聲道:“梁振,還不將人拉下去!”

虞嬤嬤淒厲慘叫起來,可很快的,這聲音便不見了。蘇景秋陰惻惻地看著皇後:“你也給朕滾。”

皇後跌坐在地,不可置信地看著蘇景秋,蘇景秋卻再也不瞧她一眼,默不作聲地坐著。

他想起同蘇景程的一番對話來。

“六皇弟,你後悔嗎?”他指了指這個身後的皇位。

“不後悔。”蘇景程想也不想地回複。

“為何?”他又問。

“不坐那個位子,該有的都有了;坐了那個位子,倒是不想要的都會來。”蘇景程道。

“你比朕看得通透。”他不是不羨慕蘇景程同他王妃的伉儷情深。

“景秣曾說,臣弟王妃定是不願意入這大明宮,既然她不願意,那臣弟便也不會做這個選擇。”蘇景程說。

他一時怔愣,許久才道:“你的王妃很幸運。”

“幸運的不是臣弟王妃,是臣弟。”蘇景程搖了搖頭。

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所謂求仁得仁,便是如此吧。而他要的太多,反而失去得更多。

想到此處,蘇景秋的心中不由生出深深的恐懼來。

暮色四合,黑暗如墨水一般,浸染了整座大明宮,也籠罩了他的周身。他突然發覺,在他寂寞乏味的生命裏,此刻能想起的最明亮燈火,竟然隻有方荑的飛天舞。

在翼王生辰宴上,飛天舞如一團烈火要摧毀一切,在摘星樓上,飛天舞卻如人間開得最絢爛的花,而在前些日子,方荑挺著大肚跳的舞,卻又像那漫天的星光一般,熠熠生輝但卻冰冷遙遠了。

慈悲大師圓寂前,曾送他兩字:“惜福”。他以為自己是懂的,此刻才明白,他其實並不懂。

夜寒如水,梁振忙著給屋子加火盆。蔣太醫擦著汗過來,說大皇子毒雖未完全解除,但已脫離危險。

蘇景秋“嗯”了一聲,表明自己知道了。

蘇景秋不作聲,其他的人自是不敢作聲,屋裏安靜得隻剩炭火的爆裂聲。也不知過了多久,內屋傳來一聲微弱的哭聲。

蘇景秋像被火燙了一下,猛然站起身來。一個宮人跑出來,對著蘇景秋磕頭:“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淑妃娘娘誕下一位小皇子!”

“淑妃呢?”內屋隻有孩子的哭聲,再無其他了,蘇景秋知道剖腹取子定是要用麻藥的,方荑此刻應沒意識,可他還是問了。

“蘇神醫在醫治淑妃娘娘,清明大夫在替娘娘縫合。”宮人老老實實作答。

“哦。”蘇景秋坐了下來,這已算好消息了吧。

戌時過去了,然後是亥時,子時,醜時。當疲倦至極的蘇神醫終於出來時,蘇景秋當即迎上去問:“淑妃如何?”

蘇神醫搖搖頭:“不知道。縫合很順利,該用的藥都用了,但能不能真的無礙,看老天爺了。”

蘇景秋知道蘇神醫已盡力:“辛苦蘇神醫了,您先歇著吧。”

蘇神醫點點頭:“這裏清明會看著,有事我立刻趕過來。”

梁振在一邊道:“晟王妃方才請人捎了話,說是在禦廚房做了吃的,您要是忙完,便過去吃一些。”

蘇神醫欣慰道:“還是將離丫頭知道疼老頭子。”一邊說著,一邊已邁出青梧宮。

梁振對蘇景秋道:“皇上,您要不要吃點東——”

他還沒說完,蘇景秋已經去了內屋。

屋子裏還充斥著血腥味,孩子已交給奶媽帶了。清明坐在一邊研藥,見蘇景秋進來對他行禮。

蘇景秋麵露感激之色,對她道:“你辛苦了。”

他來到方荑床前,坐了下來。

方荑的臉白如紙,嘴唇緊抿著,像極了他初次見到她的樣子,隻是那時的她像飛蛾一般勇敢倔強,而如今卻隻剩滿身疲憊與倦怠。

他們曾經的一切,像飛天舞一般,在他腦中盤旋、展開,開心的,悲傷的,充滿希望的,絕望不堪的,好的,壞的,都一點點在這寂靜的夜悄然綻放,又慢慢被黑暗吞噬。

此時此刻,離日出似還有很久。但月落日升,無論世事如何變幻,天終究會亮,明媚的陽光終究會落在每一朵綻放的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