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觀外,樹影婆娑。
身形踉蹌的蕭山玉被一個蒙麵教徒推搡到樹林處,開口道,“趕緊滾,天女觀可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兒,祭司放過你可是天大的恩賜,你幾輩子都得感恩戴德。”
蕭山玉放慢步伐往前走,沒有回頭,口中輕聲哼唱,“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身後的教徒輕手輕腳,拿刀漸漸逼近,抬手刺向他的後背心髒處時,蕭山玉動作迅速,閃身躲過,衣袖下手中早就緊握的鎏金鳳簪,直直紮進對方的喉嚨,一擊斃命。
他眼底凜凜發笑,似有流光拂過,“可惜啊,你這輩子見不到了。”
樹林深處,葉雲洲及其一眾王軍護衛齊齊向他行禮,“臣葉雲洲,救駕來遲,請聖上恕罪。”
蕭山玉正在用白淨的衣衫細細擦拭沾血的鎏金鳳簪,慢條斯理道,“都起來吧,朕又沒死,恕你們什麽罪。”
回萬佛寺途中,馬車中蕭山玉換上葉雲洲提前準備好的衣衫,發冠束起,儼然一副貴公子的模樣,他從舊衣服懷裏取出薑涼偷偷塞給他的一張紙條,紙條上麵僅僅寫有‘毒蠱,速解’四個字,不禁笑得寵溺,漸漸變成無盡的勉強。
葉雲洲坐在他身側,正色道,“皇上,您千萬不要責怪娘娘,她這麽做,確實逼不得已,您……”
蕭山玉突然打斷他的話,“朕承認,她很聰明,很勇敢。她打亂了朕原有的計劃,可以,她為了救朕,同朕演戲,也可以,她學會圓滑處世,權衡利弊,朕誇讚她還來不及,怎麽會責怪她呢?”
他緊攥手中的鎏金鳳簪,抬眼望進葉雲洲眼底,“但她親手把自己推進泥潭,承受朕本該承受的一切,不可以。”
蕭山玉掀掀薄唇,再次開口,“葉雲洲,朕的天下沒有她,不行。”
翌日,京都皇城。
很長時間,百姓們一傳十十傳百,大街小巷均知曉庾國皇帝蕭山玉登基不足兩年,為平邊境霍亂禦駕親征,中敵奸計以身殉國,人人悲愴青史留名,截至今日喪儀期滿,新帝登基。
“今日登基的新帝是誰?皇宮沒傳出來任何消息啊。”
“你竟然不知道?先皇的二兒子,皓承王,蕭雲乾。”
“怎麽是他?他不是血脈不純嗎?”
“噓!你小點聲!不要命了!此人手段狠辣,一定踩了不少屍體上的位。”
“唉,小皇帝沒戰死就好了,怎麽說,他起碼是個明君。”
“是啊,世事無常,好人不長命啊。”
庾國皇宮內,洪亮的鍾鼓鳴聲打破了皇城的安寧,逐漸喚醒薑涼的沉思,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鳳棲宮新上任的大宮女走到她身邊,“娘娘,典儀時間到了,皇上在等您呢。”
薑涼收回思緒,恍如隔世,大紅皇後宮服襲地,金絲鳳凰栩栩如生。
眾目睽睽下,除了蕭雲乾外唯一有資格坐上皇位之人,那個孩子,死在了趕往京都途中。
突遭流匪,死狀淒慘。
反正,蘇泊橋是這麽說的。
誰又能想到,太後忽病,身體每況愈下,曾經依仗的權臣,紛紛倒戈,投向蕭雲乾的陣營。
包括,她的親侄子,蘇泊橋。
蕭雲乾打得一手好算盤,甚至瘋魔到不顧世俗倫理綱常反對,冊封她這位所謂先皇的皇後為自己的皇後,為了複仇之路,她必須順應尚膺權的要求,被迫接受蕭雲乾遞到她麵前的中宮之權。
登基大典場麵宏大,各方勢力的官臣密密麻麻整齊排列,走向高台之時,蕭雲乾斜睨了一眼薑涼,“皇位更迭,二為皇後的你,怎麽一臉不開心,沒有一句話,連正眼都不瞧朕?”
薑涼的目光一直向前,清冷得近乎涼薄,“我不愛說話,隻局限於討厭的人,聖上您要是喜歡話密的,秦樓楚館有的是,不過是否真心,就另當別論了。”
蕭雲乾體麵的笑容有所收斂,臉色低沉,“薑涼,朕有的是耐心慢慢跟你玩,蕭山玉不舍得動你,朕敢。,不過,人前,朕不會要要你在朕的身邊像條狗一樣活著,對朕搖尾乞憐,你和蕭山玉那些妃子不一樣,朕要讓你成為朕獨一無二的禍世妖後,禍國殃民的狐媚天女。”
薑涼不願再費精力搭理他,無聲的沉默一直持續到典儀結束。
夜,涼風送爽,如霧如煙的月色籠罩了整個京都。
薑涼獨自坐在鳳棲宮的廊亭飲酒,忽略眼前蕭雲乾特意挑選的五個護衛,侍候一旁的新宮女勸說道,“娘娘,您少喝些吧,喝多了對身子不好,皇上派奴婢來伺候您,您這不是為難奴婢嗎?”
薑涼聞聲並未停下飲酒的動作,反而又從酒箱裏取出幾壇,“本宮是皇後還是你是皇後,管得如此寬,莫不是你想做翻身奴婢,踢走本宮你來當皇後?”
新宮女癟嘴,不得不示弱,“奴婢不是這個意思,請娘娘恕罪。”
薑涼故意忽視皇後該有的端正儀態,三隻手指提酒壺,晃晃悠悠往護衛們跟前,醉意朦朧地挨個打量他們,對新宮女說道,“讓本宮恕罪簡單,去禦花園的荷花池遊兩圈,等本宮消氣了,你再回來。”
新宮女倍感震驚,連忙跪在地上磕頭,“娘娘饒命!奴婢不會水啊!”
薑涼挑逗的視線將護衛們一覽而過,伸手指了指最左邊的兩個,“你們帶著她去遊,遊不夠不許回來,聽見了嗎?”
她的聲音柔又柔,難以聯係如此可怖的行徑,護衛回道,“是。”
兩個護衛架起新宮女徑直往禦花園走,為了避免她呼喊出聲,口中還被塞上了破布,聲音嗚嗚遠去。
薑涼迷迷糊糊,實則清醒,“你們看看,皇上撥來鳳棲宮的宮女,像個蒼蠅似的在本宮耳邊嗡嗡來嗡嗡去,吵死人了。”
蕭雲乾想派人監視她,也不找個她順眼的。
薑涼提著酒壺轉回石凳,懶懶坐下,支起一隻手拄住下巴,“你們三個幹點什麽呢?”
她伸出餘下的一隻手的食指,率先指向最左邊的護衛,“院子裏的玉蘭樹枝幹雜亂,你去修剪修剪吧,順道把牆邊的海棠花枝也剪了。”
之後她又指向最右邊的護衛,說道,“本宮的小書房裏各類書籍亂七八糟堆在一起,看的本宮頭痛,你去分分類,按照春夏秋冬排好,至於你要怎麽排,自己猜。”
麵前隻剩下一位陌生護衛,他的臉薑涼從未見過,極其普通,僅有一雙眼睛挑出來還算好看,臉頰上的刀疤瞬間破壞了美感。
她眉眼彎彎,微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護衛抱拳行禮回應道,“卑職何石,請皇後娘娘安。”
薑涼在口中將他的名字細細咀嚼,繼續自在飲酒,“何石,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好名字,本宮喜歡。”
她將何石叫到石桌前,“你長得,格外順眼。”
薑涼讓他倒酒,“對了,你是何禦史送來的人吧?你家小姐和蘇泊橋蘇大人如今可好?為何這麽長時間沒聽說何家有喜事,現下新帝剛剛登基,想必何禦史近來不太好過吧。”
何石抬眸的瞬間和薑涼曖昧的目光相撞,發現她正靜靜地凝望自己,那一雙明澈如水的眼眸裏,似乎正向他訴說別樣的情愫,令他移不開眼睛。
他輕聲開口道,“回娘娘的話,卑職幸蒙何禦史救命之恩,主動請纓入宮為仆。至於我家小姐,自成婚起,便再也沒有和姑爺住在一起過,已經久纏病榻多時,姑爺時常流連青樓,禦史多次勸解也無濟於事。”
薑涼側頭想了一下,唇角淺淺流溢著絲絲笑意,“哦?這麽一說,蘇泊橋竟然是個花花公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皇帝不也一樣嗎,後宮嬪妃數不勝數,有的愛來愛去連樣子都記不住,何談一世一雙人呢。何護衛,如果是你,你會選擇哪一個?”
皎潔月光下,何石的眼睛異常明亮,他微微俯身為薑涼斟酒,沉穩的呼吸聲飄進薑涼的耳朵裏,她的一舉一動全部在抓撓他的心。
發現薑涼在失神的看著他,何石呼吸微窒,喉頭一動道,“卑職,不知。”
話畢,薑涼的嬌笑聲越來越大,“本宮告訴你一個秘密。”
何石抬眸,見她繼續說道,“本宮的眼睛很好,可以看透很多東西,例如誰犯了錯撒了謊,或者誰偷偷摸摸窺見本宮,本宮都一清二楚,是不是很厲害啊?何護衛?”
何石快速斂下差點露餡的笑意,一板一眼的站好,“是,夜深了,娘娘您該休息了。”
薑涼恍恍惚惚站起身,衣袖在他麵前一掃,沁人的香氣刹那間鑽進他的鼻子裏,薑涼醉意熏熏地擺手,“你們都退下吧,本宮要回屋數星星了。”
她突然轉身,指著何石道,“你,把本宮的酒收好,灑了一點要你的命。”
幾人麵麵相覷,把各自手裏的活計幹好後,紛紛結伴退出鳳棲宮,回住所的路上,其他兩人和何石交談。
其中一個道,“何石,你可以啊,長得不怎麽樣,挺討皇後娘娘的歡心啊,以後發達了別忘記我們兄弟倆,畢竟咱們一起共事。”
另一個跟他勾肩搭背,附和道,“是啊,何兄弟,說不定你以後就變成皇後娘娘身邊的大紅人啦,娘娘再跟皇上吹吹枕邊風,加官進爵什麽的不都是小事兒?”
何石麵無表情,拿下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冷然回應道,“娘娘的心思,是你我此等下人能揣測的了的嗎,你們還是老老實實幹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不要肖想根本不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他大步向前走,身後兩個人不禁翻白眼,“哼,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是從監察禦史家出來的嗎,他還以為他是皇帝啊,真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