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歌是真的連夜趕回江陵的。
日夜兼程，來時走了十天的路，趕了三天就到了。
這麽急匆匆的趕回來，是為了，看昭和帝最後一麵。
陛下被刺，生死攸關，禦醫已言：盡人事，聽天命。
帝位交替，宣和正在動亂之中。
尤其是江陵，沈朝祁正是用人之際，能夠把身邊所以親信都派到淮陽來找人，可見是十分不容易了。
沈朝歌對這個名字父皇的感情一直寡淡，但是他能給自己賜婚，沈朝歌還是很感激的。
沈朝歌匆匆忙忙趕回江陵，花月就直接領著沈朝歌奔向昭華宮。
裕華宮是昭和帝的寢宮，門口早已經堆積了許多後妃，大臣，沈朝祁也等在那裏，如今關頭，他見了沈朝歌，也無暇顧及她離家出走的事，也懶得罵了，隻是說了一聲：“你快進去，父皇在等你。”
沈朝歌連忙提起裙角跑進屋中。
屋內是濃重的草藥味，苦澀得嗆人。
昭和帝躺在**眼睛瞪著，無神而空洞地看著房梁，沈朝歌走近，行了一禮，“兒臣拜見父皇。”
昭和帝聽見了她的話，虛弱地抬手，示意她近一些。
沈朝歌隻好湊上床頭，隻聽昭和帝微弱的聲音響起：“朝歌，你恨我嗎？”
昭和帝已經不再是以“朕”自稱了。
沈朝歌懷疑自己聽錯了，“父皇，兒臣無緣無故，為什麽要恨你？”
昭和帝頓了頓，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好一會，才繼續接著：“你長那麽大，我對你不聞不問，隻是把你交給你哥哥撫養，前一陣子，還逼你和親……”
“父皇！”沈朝歌連忙打斷，“那些已經過去了！”
其實也說不上恨，隻是覺得與昭和帝之間的感情很淡，哪怕他現在就去世，沈朝歌也不會悲傷。
“也罷……”昭和帝眼眸微闔，像是累了，也像是釋然。
“你出去，叫上你弟弟，你們倆一起進來。”
……
沈朝歌默默退出來，出門掃視一眼，找到人，喊了一聲：“沈朝昭，你給我進來！”
沈朝昭愣愣地和他母親跪在一邊，聽了這話，也是愣愣地抬頭，好像是不相信昭和帝會叫他。
沈朝歌連忙過去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快進去。”
沈朝昭有些呐呐：“喊我幹什麽？”
“父皇叫我倆一塊進去，但是他想要幹什麽……其實，我也不知道。”
……
沈朝歌和沈朝昭並排跪在昭和帝麵前。
昭和帝仿佛已經入定昏昏，他看著天花板，壓抑著胸口的痛，緩緩說道：“古書言：懷璧其罪，隻不過，手無權勢，終究是要任人宰割。”
“世人皆知我這一生，有四個孩子，兩個優秀，兩個平庸，你們兩個，雖然不及你們的哥哥們，文韜武略，但是，卻是最讓人放心，人一旦有了才華，心就容易變，一個還好，隻是多了一個，就會亂起來，故而宣和交在你們手中，我很放心……”
被褥下，昭和帝伸出一隻手，裏中緊緊握住一塊玉佩，玉佩純白，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玉，裏中雕刻精湛，層層疊疊，皆是各種各樣動物的圖案。
沈朝歌並不知道玉佩是什麽，但是以為他要給自己，連忙伸手去接，沒想到昭和帝卻狠狠一甩。
玉佩跌落，碎成兩塊。
昭和帝開口，“那去吧，一人一塊，其中任何一塊都不可以單獨用，隻有合在一起，在能發揮用處，假若有朝一日江陵有難，這玉佩，可以庇佑你們成功渡過。”
沈朝歌撿起一塊，與身邊的沈朝昭對視一眼，兩人都心照不宣地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與不明所以。
不明白昭和帝的話，不明白手中所謂何物。
昭和帝又道：“出去了以後，朝昭立刻前往封地，無事不要回江陵，你們把這東西收好，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母妃，包括你的二哥。”
前者是對沈朝昭說的，後者是對沈朝歌說的。
沈朝歌逐漸握緊玉佩，
“還有，尤其是朝黎，你們的大哥，不要相信他，永遠。”
沈朝歌心中陡然一驚：“為什麽？”
昭和帝微微閉眼，這個秘密，他藏在心裏好久了。別人不清楚，但是昭和帝卻是再了解不過了。
當年他破了薑國國都，帶回了薑國公主，並迎娶為妻。
隻是沒有人知道，薑國公主曾經已經嫁人，生子，是他，親手殺了薑國公主的夫君，搶先帶走公主。
瞞天過海，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愧疚。
那時候，公主抱著三歲的兒子冷冷地盯著他，眼光扭曲恨不得他立刻去死，尤其是那個小孩子，那稚童原本清晰的眸子中卻像是蒙上了莫大的仇恨，那深邃毒咒的目光，令人恐懼。
那就是沈朝黎。
當年知道這件事的人多數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也一定不會再說出去了。
本來以為，這個秘密，就要這樣子封存，可是等到了問起，昭和帝還是緩緩開口：“因為朝黎，不是我的孩子。”
昭和帝還是留下了他，並對天下人宣告，那是自己的孩子，帶在身邊。
長幼有序，為何宣和不立長子而立次子為太子，真的是因為二皇子賢於大皇子嗎？
其實，隻是因為，沈朝黎壓根就不是皇子。
昭和帝留著他，撫養他長大，本來以為就這樣子會慢慢變好，隻是，那血海深仇，早早地就印刻在了三歲幼童的腦海中。
那一年，年僅十歲的沈朝黎為了維護母親，設計把與母親爭寵的寧妃連帶著沈朝昭堵在假山中，惡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昭和帝這才意識到沈朝黎的戾氣，連忙想個辦法把沈朝黎調往邊疆，想要就這樣子把他鎖住，永遠也不要回來了。
可是，他卻巧妙運用了苦肉計，博得了同母弟妹的關懷，沈朝祁甚至不惜與昭和帝自己作對也要把他調回來。
那一刻，昭和帝就知道，完了，全完了。
沈朝黎是回來複仇的。
他的權利，已經幾乎被沈朝祁放空，想要再打壓，已經沒有機會了。
沈朝祁雖好，但是心中太過慈悲，喜憂參半，怎麽會懷疑自己的兄弟，又怎麽會有防備。
可是沈朝黎已經出手了。
前些天他所遭遇的這一場刺殺，不用多想，十有八九，幕後黑手，就是沈朝黎。
他做不了太多了，唯一的期望，就是還剩下的兩個孩子。
盡人事，聽天命。
該吩咐的已經吩咐完了，未來該怎麽辦，隻能看造化了，他輕歎，遣散了兩姐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