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件事就是,在臨近婚期的前一天,有個叫唐嫻的女子,突然找到晏府大門前,哭著跪著,叩著頭,聲聲哀求道:“郡主,求求你了,取消婚約吧!”

“我和阿慕是真心相愛的!”

“求求你不要拆散我們!求求你了!”

晏家門前,來來往往人很多,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

晏華沒想到柔弱的唐嫻會做出這樣子的事情,氣得臉色鐵青,冷眼看著她在門前把頭磕地全都是血,咬住下唇,一言不發。

最後事情穿得滿城皆知,甚至傳到了帝後耳朵裏。

唐嫻和晏華同時被帶進了宮。

晏華被帶到了皇後宮中,華曦一直安慰她:“孩子,你盡管放寬心,沈慕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你明天就要嫁人了,可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壞了心情。”

“唐嫻的事情,舅娘和你舅舅會處理好的。放心吧。”

那天她渾渾噩噩的,一直在偏殿裏呆了好久,突然想到,她舅舅可不是什麽心慈手軟的角色,如果他要處理唐嫻,那不可能隻是些不痛不癢的懲罰,那麽,沈慕又會如何?

她連忙跑出偏殿,抓住人就問:“沈慕他在哪?”

宮人們含含糊糊,一連問了好幾個才有人告訴她。

陛下知道這件事以後,直接把唐嫻隨手指給一個藩王當妾,當即就把哭著喊著的唐嫻塞上了車,立刻送走。然而,運送唐嫻的馬車就被沈慕親自攔住了。

皇子殿下親自跪在昭和殿前,替唐嫻請罪。這下連帝後也怒了,要跪就跪,壓根沒理他。

晏華趕到時,沈慕已經跪了約莫兩個時辰了。

過了午時火辣辣的太陽,沈慕的臉色有些虛弱了。

晏華咬咬唇。

沈慕喜歡唐嫻,她再清楚不過。

可是她喜歡的是誰,又有誰問過她?

她一直都在迎合沈慕,替他他高興,這就夠了,她漸漸走到他身邊,一起跪了下去。

強顏歡笑道:“哥哥,這次雖然是你那小情人自己作死,但是看在你的份上,我還是再幫你一把吧。”

沈慕一愣,回道:“謝謝。”

多了一個晏華,事情開始發生轉機。

到了晚上的時候,帝後終於來到殿前,看到跪著的晏華,華曦忍不住問:“孩子,你這是何苦。”

晏華笑著搖搖頭。

唐嫻被赦免了,改為禁足在家,三月不給外出。

次日依舊是婚禮,然而晏華當夜就病了起來。

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她母親懷著她的時候餘毒未清,她一生下來身子就比較孱弱。哪怕是平時在街上下晃**,她小姨也會注意不讓她喝酒和吃街邊的垃圾食品,並且在冬天給她裹最厚的棉衣,控製她出門的時間。

如今她跪了那麽久,晚上的時候發起高燒。

第二日燒還沒退下來,她強撐著身子行了祭天大禮,禮剛剛成的時候,她腦袋已經昏昏沉沉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

新婚的皇子妃就這樣子病了起來。

生病的時候,晏華神識總是迷迷糊糊的,分不清南北。

她感覺有好多人圍在她身邊,是舅舅,舅娘,還有小姨,醫師……他們一句一句,嘰嘰喳喳的,亂糟糟的聲音如蟻般蠶食著她的耳朵。

“怎麽會這麽嚴重?”

“是不是真的跪太久了?”

“因該不是因為跪的原因,如果真是跪,皇妃殿下發燒也不是因為風寒,更像是心中鬱結……”

“有沒有告訴姐姐他們?”

晏華掙紮著痛苦地睜開眼睛,看到最靠近的是沈慕他還沒脫下一身喜袍,正是和她拜堂的模樣,她抓住沈慕的衣角,突然害怕得哭了起來,“哥哥,哥哥……”

“別怕,”沈慕抱住她,“乖一點,我一直在。”

……

這一病連續數月。她舅舅,她舅媽,以及小姨,甚至已經通知了她爹娘,許多名醫陸續往來宮廷,她遠在天邊的爹娘也再四處尋找藥方寄回來。可是一點用也沒有。

晏華臥床以後,食欲愈發不振,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連嬰兒肥都沒有了。

沈慕照例來看他。

以前的時候她和沈慕共處的時候,都是她說說笑笑,嘮嘮叨叨個不停,沈慕負責聽,聽到有趣的時候挑一下眉。

但是現在,晏華沒力氣講太多話,沈慕一來,晏華隻負責把手中的書往前一遞,“哥哥,給我講個故事吧。”

“好。”

沈慕翻開書,是言情話本,他一句一句地講給晏華聽,書中說的公子小姐郎才女貌,情投意合,時時聚在一起吟詩作賦。

書中說的姑娘有危險的時候,郎君總會挺身而出。

書中說的小姐和公子,他們最後在了一起,白頭偕老。

書中說的那個小姐,不是她。

她大字剛剛認全,書沒讀過多少,琴棋書畫一樣不會。

她聽著聽著,突然困乏了,拉了拉沈慕的衣袖:“他們給我喝了那麽多藥我還沒有好,我是不是沒救了?”

“別瞎說,你會好的,然後……”沈慕摸了摸她額頭,長著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麽,想了想,又不說了。

晏華看著窗外,若有所思道:“哥哥,如果你真的要娶她,能不能等我死了以後再娶?”

沈慕心神一震,隨後按住她的手,道:“瞎想什麽,好好休息,好好喝藥。”

……

過了一個年頭,晏華似乎還沒見好轉。

眨眼間又到了春天。

晏華似乎躺了很久,突然有一天,她看向窗外,明媚春光乍泄,花全部都開了。

她愣了愣,才意識到了,江陵又是一年萬物複蘇,似乎就在那麽一瞬間,她的精神好了很多,起床便能獨自行走了。

她換上一身春裝,梳好發髻,她突然發現自己似乎很久沒有見到沈慕了。

她立刻問宮人:“哥哥他在哪?”

回答她的宮人卻吞吞吐吐,她當即就意識到不妙,揪住宮人的衣領就衝了出去。

找到沈慕時,他正在一棵桃樹前,春日的桃花開得格外好,粉嫩粉嫩的,千嬌百態,美不勝收。映襯著沈慕姣好的容顏。

他乘著這上好的春光,折下一枝桃,送到麵前站立的唐嫻麵前。

一舉一動,像極了歲月靜好。

晏華卻如遭雷擊,腳下一踉蹌,差點站不穩了。

她以為隻要沈慕開心就好了,那樣子她也會開心,結果在這一刻發現,她做不到。

她名晏華,她娘小時候告訴她,她的名字,寓意著皎皎明月光。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是個很沉靜美麗的名字。

然而,她卻不是個沉靜的人,她愛吵,一說話停不下來,她不是唐嫻。

但是她曾經努力想要改變自己,訂婚以後,她把自己關起來,苦練琴棋書畫,她努力讓自己配得上她的哥哥。

她突然覺得喉口一甜,一口鮮血就這樣子吐了出來。

她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突然很想睡,這一覺,就永遠不醒來了。

視線模糊中,她看到沈慕慌張地朝她跑來。抱住她滑落的身子。她聽到他在喊著自己的名字。他們一起撲倒在草地上。

“哥哥,如果你真的要娶她,能不能等我死了以後再娶?”

可是,怎麽就這麽難呢?

她記得她小時候,她無論怎麽捉弄沈慕,他雖然會小聲嗬斥她“不要胡鬧”,但是到頭來,卻從不會計較。他那麽寬容著自己。

她輕輕拂落他發梢的一片桃花,嘴角勾起微微一笑。

恍惚中,她似乎回到了他們訂婚那天。

這一次,她問沈慕為什麽想娶他,沈慕卻摸了摸她的頭,朝她笑了,聲音如清風一般掠過耳畔:“因為你沒頭腦,不懂什麽勾心鬥角,我娶你當皇子妃才好,不然讓別人娶了去,吃虧了可就不好了。”

……

她緩緩伸出手,最後一次拉住他的衣角,聲音一點一點變得虛弱:“哥哥,其實我想…我想……”

沈慕溫柔地擦去她嘴角的血,小聲問道:“你想什麽?”

最後兩個字隱沒在無邊春光中,被暖陽打散,不知歸處。她扯著他衣角的手緩緩倏地滑落,落在萬物複蘇的草地上。

陽光那麽暖,在她身上打散成光暈。

沈慕抱住她漸冷的身子,在草地上坐了許久,終於為永遠失去她而流下了眼淚。

……

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對這個表妹動了真心的。

他忘了第一次遇到晏華時的樣子,那時候他們都是還很小,但是他清楚地記得他遇到唐嫻時的模樣。

唐嫻分外知禮,談吐優雅,那時候,他看到唐嫻,就想到了晏華,那個愛打打鬧鬧,嬉皮笑臉喊他哥哥的女孩。她和唐嫻,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也許是常常有晏華吵吵鬧鬧,他和唐嫻在一起的時候,會覺得心安靜了許多。

於是,他覺得自己愛上了唐嫻。

後來他和唐嫻經常往來,晏華幾乎就成了給他們牽線的媒人。

然而,很久很久以後,他記得和唐嫻的時光並不多,多的是晏華一次次給他換好太監服,一次次帶他溜出宮,晏華的小詭計,以及她一顰一笑,還有吵吵鬧鬧。

他素來覺得晏華吵,然而等到她病了的時候,她不愛說話了,他老覺得好像少了什麽東西。

乃至於到她葬禮的那一天,她安安靜靜的,一句話也不說了,他卻覺得心裏像是被挖走了一塊,無以言表的空落與絞痛。

那之後,他在舊時屋中讀書時,似乎總能聽到有咯咯笑聲在窗前響起,那人容音依舊,一身白衣,雙發髻,他陡然驚起,窗外隻要空****的院子,清風遠逝。

時間會讓人明白一些東西,也會讓人失去一些東西。

他漸漸明白對晏華的感情後叫來了唐嫻,其實,那天他折下桃枝,不過是和唐嫻的訣別。隻是,晏華帶著沒說完的話,也永遠離開了他。

他永遠不會忘記和晏華訂婚後那個黃昏,晏華問他,是不是真的想娶她?

如果可以,他一定會回答:“是的,我真想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