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若海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女兒,卻見雲淺臉上不施粉黛,頭發又因為淋了雨,打成一縷一縷,垂在臉頰上,可是她雪白的小臉上,卻浮現出了兩團緋紅色,仿佛心中有著最為炙熱的火焰一般。

自家的女兒應該是曆練得多了些,變得不似過去那樣養在深門府邸之中的牡丹花,倒像是一株挺拔的花樹一樣了。

雲淺倒是不知道自己的爹爹想了這麽多,她架起了雲若海,又對眾人道:“不要在這裏過多磨蹭,咱們速速離開這個地方,這裏不太平。”

離開此處,雲淺心裏頭才能安生下來,她用桃花瘴暫且控製住了這裏的鐵甲軍,可是隻要鐵甲軍回去稟報,那皇上很快就會知道,自己用計攻入了礦山,到那時候,恐怕便會將謀反之事,全都栽到自己頭上,到那時候,隻怕夜無殤和自己,隻會百口莫辯。

想到此處,雲淺將雲若海架到了荒歌的肩膀上:“你先帶著我爹和其他人離開這兒,我還有事要了結。”

荒歌頓住了腳步,突然將腰刀塞到了雲淺的手中:“若是不得已,殺了他們也就是了,那些人活著後患無窮。”

這腰刀很堅實,握在手裏頗有些冰涼,雲淺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回到了窩棚之中。桃花瘴的藥力還未散去,鐵甲軍依舊是迷迷糊糊的,可是穿著虎頭鐵鎧的人,武功要高上一些,因此蘇醒的也很快,他雖然提不起內力,可還是看清楚了雲淺,又瞧見了雲淺手中雪亮的刀。

“你要做什麽?”那人捂住心口,往後磨蹭了幾下:“你莫非是要殺了我們?”

身後的都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別的不說,他對自己的部下,一向是十分珍惜。可現在,雲淺一張冷麵,映在刀光之下,瞧著更加駭人了。

“死人才不會說出秘密來,你今日認出了我,若不殺了你,來日豈不是會害了我?”

雲淺唇角略微一勾:“想來,你也盼著能夠盡快回京,然後向皇上稟報這一切吧?”

被說中了心事,那人沉吟不言,他知道,自己多說多錯,何必這個時候招惹來雲淺的殺意。雲淺的手指,輕輕擦過了那明晃晃的刀刃,她冷冷地瞧著地下橫七豎八躺著的鐵甲軍,這些人何其無辜,無非是皇上讓他們如此做,他們就如此做,雖說是狐假虎威,但這些人終究不是壞人。

“你要殺就殺了我吧,我的這些部下,並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麽人,他們也不會胡亂說話,你饒了他們吧。”

這人竟然給其他人求情。雲淺倏忽間一笑:“你也算是個有情有義之人,隻是我卻改了主意,不想殺你了,你起來吧。”

這人一下子怔住了,他心中一向是忠君,因此今日雲淺若不殺他,他一定會將雲淺的消息告上去,到那時,雲淺必死無疑。

“你還愣著幹什麽?還不快打坐,緩解體內的瘴氣?”

雲淺收了刀:“我也知道,今日若不殺你,那就等同於我要殺了自己,可是我知道,你們在邊地十分苦寒,這麽多年忠勇對著皇上,皇上是如何對待你們的,你們心裏也清楚,今日不殺你們,是我一念之仁,若有來日,在京都之中相見,那我必定是要出手殺了你的。”

話音一落,雲淺便轉頭離開了此處,她不知道今日自己這個選擇是對是錯,可她隻覺得心中十分熨帖。

荒歌將眾人帶到了外頭的土丘上,他看到雲淺走出窩棚,手中的刀刃上卻連一點血液都沒有,可見雲淺並未殺人,不知道為什麽,他隻覺得心中一寬,仿佛雲淺隻要不殺人,他就感覺極好一般。

雲淺來到山丘上後,荒歌便道:“這些人終究是些重犯,我看還是將伯父等人安置在燕關城,我派些手下照顧著,等時機成熟,再送他們回京都,你看如何?”

雲淺正有此意,便點頭應了下來,她緩步走到了雲若海身前,行了一禮:“爹,女兒不孝,不僅沒有光耀門楣,反而還害得爹爹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卻不想雲若海流下兩行老淚,手卻將雲淺鬢邊的頭發絲拂了上去:“丫頭,在爹爹心中,你就是爹爹此生最為驕傲之人,你隻管做你想做的事情,爹爹永遠都站在你這邊,眼下我們這些人都是些重犯,若是隨你回去,隻怕多有不便。”

雲淺眼眶一酸,便有溫熱的東西想要湧出來,可是她壓製住了心中的情緒,突然單膝跪在地上,重重一拜:“爹爹還請到燕關城中避避風頭,等這一陣風頭過了,女兒再想辦法,將爹爹帶回京都之中。”

“好孩子,隻要你過得好,爹爹就算是這一生一世不回京都又如何?”

雲若海突然拽著雲淺的手,將她拉到了一旁,他自衣裳的貼裏之中,拿出了一張泛黃的信箋。看到這張信箋,雲淺不由得有些驚訝,父親在這流放一途之中,好容易掙紮求存,可沒想到,他如今手上的信箋還能夠保存得這樣完好,可見這張信箋十分重要。

“這上頭畫得乃是當年父親和其他幾個兄弟結義之時所用的紋樣,我們四人,跟隨著皇上出生入死,因此結下了這等深情厚誼,為父所持有的,不過是其中之一,等你回到京都之後,可以拜訪其他三人,若是看到這枚紋樣,他們三人心中必定會有計較,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雲若海過去藏著精光的眼睛,此刻已經渾濁不堪,可是說到這些事的時候,眼神裏頭就像是突然有了光彩一般,他按著雲淺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雲淺心中雖然還有許多疑問,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的父親決然是個聰明人,肯定不會做出不妥當的事情來,她願意聽從自己父親的話,去尋找這信箋上頭的其他人。

將信箋藏好,雲淺又趕緊帶著眾人,回到了驛館之中,甫一回到驛館,雲淺就令荒歌安排人,將父兄送回了燕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