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的寵物醫院比起周末稍顯冷清,不過等候區大堂依舊熱鬧,兩隻哈士奇正在吵架,狗吠聲傳出大門飄出二裏遠。
唐櫻一進門就被一隻金毛撲了滿懷,她蹲下身逗弄金毛,笑道:“丹,你看它還穿著裙子。”
歐陽丹對貓狗無感,擔心被蹭上狗毛,所以避開幾步,“它腳底很髒,當心你的衣服。”
金毛的主人趕來牽走了金毛。
唐櫻一根根捏掉身上的狗毛,“我一直都想養隻寵物,可惜工作太忙,沒有機會。”
歐陽丹遞給她一張濕巾讓她擦手,然後走到牆邊,看著牆上貼滿醫生照片的展示牌,“養貓還是養狗?”
唐櫻:“你喜歡貓還是喜歡狗?”
歐陽丹:“都不喜歡,它們又吵又掉毛。”
唐櫻伸手指了指第二行最右邊的一張照片,“就是她,朱思雨。”隨後續上了剛才的話題,“人也是又吵又掉毛,找個男人還不如養隻寵物。”
歐陽丹仔細看朱思雨醫生的介紹,“我不找男人也不養寵物。”
唐櫻:“我記得你大學剛畢業那年說永遠不結婚,現在你的想法改變了嗎?”
歐陽丹:“沒有改變,隻會越來越堅定。”
唐櫻:“為什麽這麽堅定?”
“因為我很清楚我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歐陽丹走到前台,問前台職員,“朱思雨醫生在嗎?”
前台是個年輕的女孩,正在埋頭核對表單,“線上預約了嗎?去旁邊登記信息。”
歐陽丹用手指敲了敲台麵,引那女孩兒抬起頭,然後出示警官證,又道:“朱思雨在嗎?”
女孩兒連忙站了起來,“朱醫生正在看診,你們找她有事嗎。”
歐陽丹:“帶路。”
女孩兒領著她們拐進一條走廊,迎麵走來一個穿白大褂的男醫生,女孩兒忙道:“院長,她們是警察,來找朱醫生。”
男醫生止步,把歐陽丹和唐櫻依次看了看,然後向歐陽丹伸出手,微笑道:“你好,我叫黎川,這裏的老板。”
歐陽丹和他握手,“市局刑偵中隊,歐陽丹。”
黎川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年紀,個子很高,身材偏瘦,膚色偏白,發型前短後長劉海過眉,長了一雙風流的鳳眼,靜謐的眼神很有深度,充滿故事感;他整個人無論長相還是氣質都十分文藝,屬於刻板印象裏的詩人或是畫家,被劇組直接抓去扮演憂鬱英俊的失意才子也絲毫不違和。
黎川:“你們找朱思雨是嗎?”
歐陽丹:“對,今天早上我和她通過電話,她約我在這裏見麵。”
黎川:“請跟我來。”
黎川把她們領到一間珍室外,敲了兩下門,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朱思雨正在給一隻泰迪犬看診,泰迪的主人見到黎川,忙道:“黎醫生,樂樂從昨晚開始一直吐,今天早上還拉水便。我按照你的囑咐每天都給它喂藥,怎麽不見好啊。”
泰迪無精打采地側躺在診療台上,一雙黑豆似的眼睛黯無神光。
黎川先摸了摸泰迪的腦袋以示安撫,然後在它腹部輕輕按壓了兩下,“腹部有輕微的脹氣,口腔也有異味,可能吃了不幹淨的東西。”說著向伏案寫病曆的朱思雨問道:“測過體溫嗎?”
朱思雨:“體溫偏高,需要做血常規和糞便檢察。”她寫完病曆抬頭一看,才發現診室裏站著兩個素未謀麵的年輕女人。
歐陽丹:“你是朱思雨?”
朱思雨點頭,“早上和我通電話的歐陽警官是嗎?”
歐陽丹向她出示自己的證件,“是我。有時間嗎?聊幾句。”
朱思雨:“請你們稍等一會兒,我坐診還沒結束。”
黎川:“朱醫生你去吧,我替你。”
朱思雨向他道了謝,然後將歐陽丹和唐櫻領進員工休息室。休息室是員工們吃午飯小歇的地方,當中一張長桌,兩側擺滿椅子,窗邊設有水吧。
朱思雨給兩位客人端上兩杯水,然後坐在歐陽丹和唐櫻對麵,率先道:“你們可以快一點嗎?雖然我老板很好說話,但是我不能占用過多工作時間處理私事。”
歐陽丹:“那我就直接問了,朱巧雲是你姐姐?”
朱思雨臉上頓時浮現出哀傷的神色,“是。”
歐陽丹:“據我了解,兩年前你把朱巧雲從醫院接回了家,她現在情況怎麽樣?”
朱思雨喝了一口濃黑的咖啡,“還是老樣子,長睡不醒。”
雖然她看起來很平靜,其實已經紅了眼眶,臉上疲色明顯。唐櫻抽出幾張紙巾遞給她,“你工作這麽忙,有精力照顧她嗎?”
朱思雨接住紙巾道了聲謝謝,拭掉眼角的淚光長舒一口氣,“宋家賠的那點錢早填在了醫療費裏,要不是實在住不起醫院,我也不會把我姐接回家。”
唐櫻:“ 你和宋傑的妻子還有聯係嗎?”
朱思雨:“她的電話很久之前就打不通,估計已經把我拉黑了。其實也情有可原,飯店爆炸死了三個傷了一個,除了我姐之外還有兩個受害者家屬,她要賠那麽多錢,不躲起來就沒活路了。”
唐櫻:“你不怨她?”
朱思雨苦笑,“怨有什麽用,當年是她好心收留我姐一個聾啞人在店裏打工,還騰出一間雜物室給我姐住,我姐才能攢下工資供我上學。”
福田飯店爆炸時朱巧雲就住在店內的雜物室,雖然雜物室離爆炸點較遠幸免於難,但是頭部受到重創導致腦損傷,變成植物人,如今是朱巧雲臥床不起的第五年。
案發時在飯店內的共有四人,分別是老板宋傑、廚師劉清泉、學徒王浩、洗碗工朱巧雲。朱巧雲是爆炸案唯一的幸存者,其餘三人全都死亡。
爆炸案主犯袁東曾親**代,每次孫瑞龍在飯店打烊後進入後廚更換設備都不避諱住在雜物室的朱巧雲,因為朱巧雲是聾啞人,聽不到也說不出。正因如此,朱巧雲曾兩次目擊孫瑞龍於夜深時進入飯店後廚更換設備。孫瑞龍很狡猾,每次都趁夜間飯店無人時潛入後廚,事先要求袁東關閉監控,收受回扣都隻收現金,沒有給袁東和警方留下任何指認他是從犯的證據,隻有朱巧雲是唯一的目擊證人。
歐陽丹和唐櫻本想碰碰運氣,如果朱巧雲已經蘇醒,就可以向朱巧雲詢問取證。但是奇跡並沒有發生,朱巧雲仍舊昏迷不醒。
雖然朱巧雲還沒蘇醒,但是歐陽丹不甘心就此放棄這條線索,“如果方便的話,我們想去看望你姐姐。”
朱思雨:“沒什麽不方便,但是得等我晚上下班。”
休息室門被推開,黎川拿著杯子走了進來,謙和有禮地笑了笑,“我泡杯咖啡。”
歐陽丹:“黎院長,能不能給朱思雨醫生放一個小時的假?我們警方需要向她了解一些情況。”
黎川沒有立即給與回應,而是神色關切地看向朱思雨,“朱醫生,你需要請事假嗎?”
他的言外之意是問朱思雨是否願意跟隨警察離開。
朱思雨強打起精神,笑道:“中午應該不太忙,我會盡快趕回來。”
黎川:“不著急,給你半天假,不計考核。”
他把三個女人送到門外,並囑咐朱思雨有事給他打電話。
她們上了唐櫻的車,歐陽丹和朱思雨坐在後座,唐櫻驅車上路,透過後視鏡看到黎川站在路邊目送,笑道:“你老板很照顧你。”
朱思雨脫掉白大褂隻穿短袖和牛仔褲的樣子更顯年輕,加上她個子嬌小,看起來像是高中生。聽到唐櫻的揶揄,她微微紅了臉,“黎院長人很好,對其他人也很關照。”
朱思雨在一座老小區租了一套兩居室,小區內部環境髒亂,許久沒有修剪的草坪上每隔幾步就放著幾隻垃圾袋,蒼蠅繞著袋子亂飛,空氣中有一股泔水被曬透的味道。朱思雨租的房子在一樓,陽光被前麵的單院樓死死擋住,即使是白天,屋裏也是陰涼昏暗。她一進屋就打開了燈,把唐櫻和歐陽丹領到靠南的一間臥室。
臥室不算狹小,但因擺滿儀器而顯得十分擁擠,被各種儀器包圍著躺在護理**的女人就是朱思雨的姐姐朱巧雲。
“你們進來吧,當心地上的線。”朱思雨邊說邊走進去,熟練地搖起床頭,檢查扣在朱巧雲臉上的氧氣罩。
唐櫻站在床邊看著朱巧雲,朱巧雲已經昏迷五年之久,但被照料得很好,皮膚潔淨有光澤,雙臂雙腿肌肉沒有萎縮,穿著幹幹淨淨的睡衣,連頭發都梳得一絲不亂,可見朱思雨照顧姐姐費了多少心血。
朱巧雲僅比朱思雨年長五歲,此時也才三十過半,正是大好的年華,可惜餘生或將與床褥作伴。
歐陽丹看了一圈屋裏的設備和儀器,道:“置辦這些東西需要不少錢。”
朱思雨:“黎院長有個朋友是醫療器械公司的經理,幫我拿到了內部價,比市價便宜很多。你們坐吧,我去給你們倒水。”
朱思雨去了廚房,歐陽丹和唐櫻留在房間。
歐陽丹走到唐櫻身邊,看著昏睡中的朱巧雲歎了聲氣,“她是唯一的證人。”
唐櫻:“她很不幸,我們也很不幸。”
歐陽丹:“回去再翻卷宗再走訪,找其他的線索。”
唐櫻:“走吧,別再打擾她們。”
兩個人往外走,唐櫻一路躲避地上的水盆、電線等物,臨出門時經過一張桌子,看到桌上擺著一隻收納盒,收納盒蓋子是透明的,所以能看到盒子裏的雜物,裏麵的一隻諾基亞手機引起了唐櫻的注意。
唐櫻拉住歐陽丹的手臂,指了指透明收納盒裏的手機。
歐陽丹仔細觀察那隻手機,“手機外殼焦黑,按鍵破損,像是被火燒過,是朱巧雲的手機?”
唐櫻:“有可能。”
朱思雨端著兩杯水進來,唐櫻問起收納盒裏的諾基亞,朱思雨道:“那是我姐的手機,我姐被送到醫院的時候我以為她救不回來了,就去爆炸現場找她的東西,這隻手機被一隻鐵桶蓋在下麵。”
歐陽丹:“我能看看嗎?”
朱思雨把手機拿出來遞給歐陽丹,“我試過很多次,開不了機。”
歐陽丹試著開機,的確無法開機,“我拿走找人修一修行嗎?”
朱思雨笑道:“當然可以,如果你能修好,我欠你個大人情。”
她們帶著手機從朱思雨家離開,回到車上,歐陽丹道:“我把手機拿回隊裏拆開,看能不能恢複數據。”
唐櫻想了想,道:“先別拆,找人修修再說。”
歐陽丹:“找誰修?”
唐櫻把車開上路,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二十幾分鍾後,唐櫻把車停在街心廣場裏的停車場,領著歐陽丹穿過廣場拐進一條不起眼的步行街,走進一間開在路邊的數碼店。
此時是晌午,店裏沒有顧客,貌似是老板的男人坐在櫃台後,正在拆解一台平板電腦。
唐櫻走進店裏,摘掉墨鏡笑道:“高老板,生意怎麽樣?”
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俊秀的臉,笑道:“唐檢察官,您怎麽來了。”
他很年輕,才剛滿二十,和同齡人相比卻多顯了幾歲,因為他眉眼間的氣韻過於老成。
歐陽丹看到他,著實有點驚訝,“高炎?”
高炎連忙從櫃台後走出來,靦腆地笑道:“歐陽警官。”
歐陽丹笑道:“上次見你還是四年前,你長高了很多,這間店你是開的嗎?”
高炎:“對,去年我爸的合作夥伴給我分了一筆錢,我就開了這間店。”
歐陽丹:“為什麽不繼續讀書?”
高炎:“我的成績本來就不好,在少管所的時候認識一個開維修店的大哥,我出來以後在他店裏做了兩年學徒,後來就自己做生意。”
閑聊過後,唐櫻把手機交給高炎,“這部手機遭過火燒和撞擊,在家裏放了幾年,你看還能不能修。”
高炎來回檢查一番,道:“雖然外觀有損傷,但是諾基亞老款機很抗造,先充電試試。”
他拿著手機回到櫃台的工位上坐下,在幾十款充電器裏找到了適配的,把充電線插入手機按下開機鍵,但是手機還是毫無反應。
唐櫻手撐著櫃台彎腰看著他,“還是不行?”
高炎打開手電對準手機尾端的充電插口看了看,然後用工具清理插口裏的灰塵和漆片殘骸,末了又插上充電器,等待幾秒鍾,順利開機。
唐櫻笑道:“小高老板手藝不錯。”
高炎笑道:“隻是充電口被堵住,清理幹淨就好了。”
等諾基亞充了兩格電,唐櫻和歐陽丹便與高炎道別,離開維修店沿著原路折返。
唐櫻一邊走一邊翻看手機,點進菜單主頁麵看到草稿箱的圖標上有個數字‘1’,含義是草稿箱裏存著一條消息,且還沒有被打開查看過。她打開草稿箱,看到那條消息後忽然刹住腳步,一把拽住歐陽丹的手。
歐陽丹正在和隊裏的同事講電話,被唐櫻拽停後回頭看向唐櫻,見唐櫻麵色嚴肅,便立即掛斷電話,“怎麽了?”
唐櫻把草稿箱裏的消息指給她看,“這條消息應該是短信發送失敗後自動保存到草稿箱裏。”
“飯店受傷120快。”歐陽丹念出這條消息,不禁皺起眉,“這是什麽意思?朱巧雲想打120?她怎麽不直接打?”
唐櫻:“你忘了她是聾啞人?就算她撥通120也不能說話。聾啞人和別人交流隻能通過打手語和寫字,他們的手語隻代表詞組,沒有語序也沒有標點符號,所以這條句話看起來很別扭,正確的解讀應該是‘快打120,飯店有人受傷’。”
歐陽丹檢查這條消息保存到草稿箱的時間,頓時睜圓雙眼,“2010年8月17號淩晨2點13分?”
唐櫻點頭,目光凝重,“是福田飯店爆炸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