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宇揚烽被關在長安宮的第二年。

長安宮中和往日一樣,沒有什麽不同。

在這裏,他還是他那獨一無二的尊貴皇帝。

在這裏,他還擁有一整個後宮。

除了……他不想見到的那個孩子!

“嗚哇——”

孩子的哭聲從長安宮最角落的一個殿中傳來,而後隨即而來的,便是那女人討厭的聲音:“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你哭什麽哭?!本宮還想想哭呢!爹不疼娘不愛的,你哭死也沒人來管你!”

宇揚烽自然知道,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當初若不是因為齊磊在外頭還有點兒辦法,他一定會殺了鄭紫秀和那個孽種!

可如今身在長安宮,即便他還是至高無上的皇上,真正聽他的,卻也沒有幾個人了。齊磊外麵的手段輕而易舉地就能將鄭紫秀和孩子護住。

鄭紫秀希望齊磊能把她接出去,但齊磊一方麵是能力有限,另一方麵也是因為他和鄭紫秀之間已經有了芥蒂,導致他隻願意接孩子,而不願意管鄭紫秀。

鄭紫秀心知肚明,若是一旦沒有了這個孩子,他就會立刻被宇揚烽殺了!就算宇揚烽不殺了她,在這長安宮裏頭,恐怕也沒有了她可以立足的機會。所以她當然要死死地保住那個孩子不放手,讓齊磊不得不照看著她。可是她根本沒有做好當母親的準備,甚至對那個孩子心懷怨恨。

孩子的哭聲和女人的叫罵聲吵得這整個長安宮都不得安寧了起來。

柳金玉也是皺了眉頭,狠狠地放下了手裏的茶杯,即便是當著宇揚烽的麵兒,也毫不留情地罵道:“賤人!一天到晚就守著她那個孩子吵吵鬧鬧!誰還生不出去個孩子還是怎麽了?!生下來個孽種,還要整日的吵吵嚷嚷,這長安宮裏頭還能不能有安生的一天了?!”

聽了柳金玉這麽說,坐在一旁挺著肚子的曲明鳶就不樂意了。

她沒好氣地白了柳金玉一眼,而後才冷笑一聲,驕傲地挺了挺自己的肚子:“皇後娘娘還以為,自己是當初那皇後不成?這話說得臣妾就聽不懂了,是在說那賤人,還是在諷刺臣妾呢?”

一邊說著,曲明鳶還一邊看了宇揚烽一眼,而後富有冷哼一聲:“娘娘自己個兒跟在皇上身邊那麽多年,卻一個半個子兒都不曾懷上!如今在這裏酸溜溜的,不知道說給誰聽!”

柳金玉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一人之下的柳金玉了,她自己心裏清楚。

可在這長安宮中,她就是那名正言順的皇後!

所以即便是麵對這樣的曲明鳶,柳金玉的表情也是高傲至極:“曲明鳶,你你拿不出還以為,咱們是在錦華宮中?如今啊……皇上不是皇上,皇後也不是皇後了!你生個孩子出來又能做什麽?白吃白喝啊?這長安宮裏頭,除了鄭紫秀那裏,咱們誰不是連自己個兒都吃不飽?還有心思和本宮說這些,你也真是幼稚!”

三兩句話,說的那曲明鳶就有些氣結了。

到底,她也開始有些口不擇言了起來:“你張澤華說的,好像我願意似的!誰也別說誰了,如今這般模樣,大家都是囚牢之中的,又何必做出一副隻有自己才是主子的樣子來呢?”

這話說的就像是一根刺一樣,狠狠地刺進了宇揚烽的心裏。

他瞪了曲明鳶一眼,張了張口,卻到底什麽都沒有說。

這兩年來,長安宮的爭吵,就沒有停下來過!他……早就習慣了!

走出那吵吵鬧鬧的地方,宇揚烽抬起頭,看著這四四方方的天兒,苦笑一聲。

不過短短兩年時間,被困在長安宮中,眼看著自己手中的所有底牌都已經被宇煬弘和宇陽厲一點點地拔去,宇揚烽的心中,早就如同一潭死水一般了!

其實他早就想到,自己或許會有這麽一天!他知道,他是先皇所有皇子之中,最像是先皇的。可也正因為如此,就注定了他這一輩子都成為不了一個明君了!

不……曾經……大約是有機會的吧!

他猶記得,第一次見到柳琳琅的時候。

那是在柳府,他作為皇子,去請教柳相國大人一些問題。那一年他還年少,鮮衣怒馬意氣風發,就遇到了在樹下抬頭看著花兒的柳琳琅。

哪怕是今時今日想起來,宇揚烽也覺得,當時的柳琳琅,可愛極了!

她那時方才十四五歲,天真的麵容瞧著翠綠青蔥的樹幹,問著旁邊的嬤嬤:“嬤嬤,為什麽這樹隻開花,不結果子呢?”

那樣可愛的言語,逗笑了宇揚烽:“那是因為這本就是用來觀賞的樹,都是精心培育出來的。營養都給了花兒和樹葉,即便是結出來了果子,也是小小的,酸酸澀澀的,沒有什麽意義。”

沒有意義的東西,還是不要去浪費營養了吧!

柳琳琅轉過頭來,宇揚烽看到她那嬌俏的臉蛋紅撲撲的,便心生喜愛。

後來沒隔兩日他再去相國府的時候,柳琳琅當真手裏頭拿了個小小的果子,興奮地跑到了他的麵前:“王爺,您瞧,您還真說對了!這果子結出來就是這樣小小的,我嚐了一下,可苦可澀了!”

彼時的柳琳琅,什麽都不懂。

而宇揚烽,卻因為她那天真的麵容,有些失笑。

宇揚烽知道,對於柳琳琅,他其實也是真心實意地喜歡過的吧!

否則他不會讓柳琳琅,在自己的身邊一待就是那麽多年!

時至今日想起來,其實宇揚烽都有些不明白自己了。他到底……是怎麽會喜歡上柳金玉的呢?

的確,比起柳琳琅,她明媚至極,而且熱情奔放。

在遇到柳金玉之前,宇揚烽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一個大家閨秀,真的可以做到主動爬上自己的床!

當那一日,他回到府中,瞧著**那鮮嫩的身體的時候,他怎麽可能把持得住?

後來……大約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他知道柳琳琅在等他娶她,也知道柳琳琅和柳家幾乎用盡了所有的方法推自己上位!尤其是柳相國,不管他到底娶了柳琳琅還是柳金玉,那也都是柳相國的女兒,沒差別!

在與柳金玉日日相處起來,宇揚烽就越發覺得,柳琳琅這個人,無趣極了!

他愛喝酒,可柳琳琅偏偏要控製他的酒量。說是什麽他喝多了容易亂說話,讓旁人聽去了不好!

笑話,彼時的他已經是太子,怎麽反而比起當王爺的時候還不自由了?

可柳金玉就不同了,柳金玉會陪著自己一起喝酒,玩耍!她總是能想到各種各樣的方法逗笑自己,她總是能……以一種最誘人的方式出現在自己的麵前!

這也和柳琳琅截然不同,要知道,他可是連柳琳琅的手也都隻是悄悄地抓過幾次,就被柳琳琅給掙脫開來了!

他將柳琳琅接入宮中,雖說隻是少個封後大典,但實際上人人都知道,他們就是帝後。

可那柳琳琅卻三番四次地拒絕了自己,非要說什麽必得等到了成婚的那一日,才肯和自己行該行的禮儀。

笑話,她那般端著架子,當真是個笑話!

其實從一開始,宇揚烽就知道,柳琳琅是被陷害的。

他知道柳金玉的心裏頭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不過想到這一切也都是因為愛他,他也就默認了。

何況連柳相國都默認了的事情,他又怎麽好說什麽?

當然了,他也是惱怒的。惱怒柳琳琅似乎到了現在都還不信任他,竟然不把京師軍的兵符交給他!要知道,他可是未來的皇上啊!

先皇馬上就要駕崩了,可柳琳琅……這個女人,當真讓人惱怒!

宇揚烽永遠都忘不了,柳琳琅死去的那一天。

她淒淒慘慘地在冷宮中,以為他不會來。其實他一直都躲在角落裏,看著柳金玉高傲任性,看著柳琳琅狼狽不堪地喝下了那杯毒酒,而後一點點地斷了氣息——

某一刻,他的心裏,還是疼痛了一下的吧?

可也就是那麽一下疼痛之後,他就從此將所有關於柳琳琅的消息都封鎖了起來。沒有人再敢在他的麵前提起這個女人,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因為什麽而不願提起這個女人!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討厭柳琳琅,甚至怨恨柳琳琅的!

可沒有人知道,他是因為……愧疚!

那一刻起,他大約就明白了,這個世界上,可能再也不會有一個女人,像是柳琳琅那麽愛他了!可是那又如何?他得了這全天下,怎樣的女人得不到?

所以他睜一眼閉一隻眼,終究……失去了這個女人!

宇揚烽以為,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柳琳琅了!

一直到……他見到了洛玉川。

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女人,是因為鄭紫秀。

那像極了柳清砂的鄭紫秀,讓他無法自拔地沉溺其中。

可每一次鄭紫秀出現的時候,他的目光似乎都要朝著鄭紫秀身後的那個小宮女的身上看兩眼。

那小宮女,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嗎?

彼時的宇揚烽還不曾感覺到,隻是覺得,洛玉川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那是一種……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