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小姨娘

“大姑娘!”

“大姑娘!”

“快來人哪,大姑娘頭上出血了!”

……

事情大了。

薑姒看見這一幕,也是嚇得不輕。

薑姝心地不壞,就是人太老實,換句不好聽的話來說,那就是太傻氣,不太懂得變通,大約也是因為其生母隻是個姨娘的原因,近些年來又不大得寵。不管是出身還是教養,都沒辦法與旁人相比,即便是家裏請了先生來教,薑姝也放不開。上一世她陰差陽錯地嫁給了趙藍關,薑姒並不知她過得如何,但是這一世竟然就直接朝著車轅砸皇上去了?

她分明地把薑嫵那一句話聽在耳中,便是攏眉,想要吩咐什麽。

不過反應更快的還是趙藍關:“你們別動,都讓開!別亂動!”

到底是個從軍的武夫,雖然能識文斷字,可卻是個真正的大老粗,不過為人其實粗中有細。

不過趙藍關對受傷這些事情似乎見得很多,一出手便跟周圍那些手忙腳亂的丫鬟們不一樣。

隻是男女授受不親……

嚇壞了的丫鬟們連忙要上去阻攔趙藍關,沒想到趙藍關隻把眉頭一皺,在伸手將薑姝抱著轉了個身的時候,開始查看她額頭上的傷口,人還有氣兒,隻是昏過去了,但是失血太多也會出事。

“你別碰我們家小姐!”

“閉嘴!”

趙藍關眼見得丫鬟要上來搶人,便是橫眉冷對,那一瞬間真如猛虎下山一樣,叫人說不出地害怕。

薑姒看見遠處謝乙與傅臣都沒有阻攔,又見趙藍關查驗傷勢的手法純熟,便立刻喝止了薑姝身邊的丫鬟:“人命關天,先等趙參將看看人再說,你們不可造次!”

丫鬟們有些發愣,四姑娘怎生說這樣的話?

倒是老太太如今看出來了,這不起眼的大孫女,似乎能賣個好價錢了。

她擺了擺手,拉下臉來:“聽四姑娘的,暫且退下。”

薑姝頭上出了血,看著嚇人得厲害,清秀的臉上都沾染了許多。

趙藍關的手上身上也有很多,這地方也找不見大夫,隻能暫時止血再作處理。

好在最後忙完,人並沒有大礙,不過還是要趕緊回府去找大夫。

在處理完傷口之後,趙藍關先頭的那種勁頭便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散了,他哪裏想到自己不過是順手救了個姑娘,竟然引來如此潑天的禍事?於是忽然之間又不知道下一步應該幹什麽了。

傅臣等人都在後麵,謝乙與趙藍關關係最近,便道:“老趙,趕緊快馬去請個好大夫吧。”

趙藍關這才醒悟過來,如今他粗粗處理完了傷口,在這方麵也幫不上什麽忙,倒是他騎術精湛,坐騎又是一等一的好,這會兒請個大夫速度肯定比別人快。他是被這事情衝得沒了主意,被謝方知一點,才醒過來。

朝謝方知遞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頗有點“果然好兄弟”的意味,趙藍關便道:“還請薑老夫人放心,我趙藍關肯定給薑大姑娘一個交代!”

說完,已經翻身上馬,卻是直奔去從城裏請大夫了。

這邊人則將頭上包紮簡單的薑嫵給抬上了車,也顧不得追究誰誰誰的責任,先把人安頓好才是要緊。

一行人不多時便回了薑府,前腳眾人進了薑姝住著的院子,後腳就有人來報,說趙藍關請的大夫來了。

時間前後接得緊,不耽擱。

隻是薑姒在看見大夫進來的時候,分明是一臉的驚魂未定,兩腳發軟,整個人都跟踩在雲上一樣,甚至還趴著嘔吐了好一陣,臉色這才漸漸轉成常色。

當時的薑姒還不清楚,這大夫竟然是被趙藍關直接拽著後領,提在自己的馬上,一路拽著飛奔過來的。

丫鬟們繪聲繪色地說,仿佛那一日見到趙藍關提人奔馬狀況的人就是他們自個兒一樣。

“……你們可不知道,街上人都嚇壞了,大白天竟然還有擄人的?尋常采花賊擄個姑娘家,這大老粗竟然拽著一個半死不活的幹瘦老頭子!天底下竟然有這樣奇怪的事情……”

靈芝嘴巧,劈裏啪啦就跟天橋底下的說書人一樣,接著手一比自己的下巴,像是在捋胡須。

她道:“街邊上有眼力見兒的就想看看,到底是什麽樣的老頭子,竟然值得這麽個虎背熊腰的男子擄去啊?不看不知道,真是個一看嚇一跳,被擄走的竟然是一仁堂的杏林聖手莫大夫!”

薑姒身邊大大小小的丫鬟們笑得前仰後合,就是此後在薑姝身邊的丫鬟也是破涕為笑,薑姝臉上也說不清是悲是喜,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要說這一位趙公子,真是個有趣的人呢?聽說是跟京城謝公子玩得好,原以為謝公子是位精細的人,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粗的朋友……”

靈芝擦著自己的眼淚,在將自己聽來的消息宣揚了一片之後,這才最後評了一句。

薑姒拿手指頭戳著她額頭,也是笑得不行:“若是以後你不當我貼身丫鬟了,就拿假胡子黏上,再改頭換麵,扮作老先生,朝茶館裏麵一坐,嘴皮子一掀,保管滿堂的喝彩!”

“四姑娘又在取笑奴婢了。”

靈芝紅了臉,縮到了薑姒的身後去。

眾人笑鬧夠了,薑姒看向了薑姝,見她臉上似乎還有濃濃的擔心,便溫顏寬慰她:“大姐也別擔心了,莫大夫開了藥,以後臉上也不會留疤。那趙藍關走的時候可說過了,三天必定給答複。今次也算是因禍得福……”

說實話,薑姒對趙藍關並不了解,不過上一世卻聽說這是個頂頂爽朗率直的漢子,待人以誠。

傅臣謝乙都是心眼子以萬計數的,恨不能渾身都是窟窿,卻偏偏跟趙藍關說得上話,甚至趙藍關還是謝方知摯友。雖這二人祖上乃是主仆的關係,可謝乙對趙藍關卻並非如此,隻是謝乙用的是腦子,趙藍關用的是武力,因而聽從謝乙一些。

這人將來可是大有作為,功勳滿身。

大前天出了事後,趙藍關送來了大夫,可京城裏流言便已經傳遍了。

這兩天,外麵鋪天蓋地的都是薑家姑娘的消息。

比如什麽四姑娘乃是國師批過命,說是至福之人,比如什麽三姑娘身嬌體弱,還不知道規矩,縱使有千千萬萬的才氣也不是個有出息的,當然,在與薑嫵有關的傳言之中,她被和靖公主掌摑一事傳得尤其離譜……薑家即將議嫁的大姑娘從車上跌下來被趙藍關救了命,隨後卻直接觸了車轅的事,也是近日被人津津樂道的。

更為人津津樂道的,乃是此事的後續。

比如,趙藍關壞了姑娘家的名節,還逼得人自絕,如今大姑娘傷著,還有破相之險,他若這樣放著不管,實在不是大丈夫所為。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能給自己的婚姻大事擅自做什麽決定,他有意娶薑家大姑娘,但是還必須去稟明自己父母。

不過,趙藍關父母都不在京城,而在邊關。

於是,趙藍關放下狠話,三天之內給薑家答複。

趙藍關剛剛說出這話的時候,黑著臉請趙藍關在書房裏坐著談事兒的薑源差點一杯茶給他潑臉上去,連聲質問他道:“你不想給個交代就直說,哄誰呢?三天你能從京城到邊關,還是跑個來回?!”

據傳,當時的趙藍關也黑了臉,道:“旁人不能,趙某人卻能。”

接著,也不多解釋,直接抽身便走。

薑源當時氣了個倒仰,一把砸了茶杯,連說這小子其實是個奸詐狡猾之輩,讕言無恥之徒。

消息傳到薑姝這裏,又是好一陣傷心,好在薑姒也過來了,聽聞消息,反倒安了心。

薑姒看薑姝額頭上的傷也開始見好,雖然還能看見血色的皮肉,依舊嚇人,可比前兩天已好了不少。

她道:“趙藍關別的不說,說到就能做到。大姐且想想,當初一箭射倒我……三姐的箭靶,那神力,便知此人定然長於武力。好馬日行八百,從北麵邊關到此處,三天跑個來回雖然勉強了一些,可不是不能做到。更何況此刻情況緊急,還有幾個時辰的時間呢……”

再說了,即便是遲了一些,隻要趙藍關肯娶,這些小事沒做到,也不妨礙。

薑姒說得是頭頭是道,可薑姝的擔心是免不了的。

薑姝在家裏雖沒個什麽存在感,可怎麽說也是薑家出來的姑娘,雖則是庶女,可若是配寒門士子或者門第略低人家的次子也是可以的。她原本還想自己挑上一挑,好歹選個好相處的合心人。哪裏想到,平白來的這一遭,竟叫她無路可走……

一想起這些,薑姝就不可避免地要想起薑嫵來。

她心裏憋得慌,又抹了眼淚,便問道:“四妹妹,我與你素來不親近,這一次倒是多謝你時常來我這裏走動,若不是你……我……我……”

薑姒其實沒那麽多的善心腸,隻是到底是姐妹,雖薑姝也不與她親近,喬姨娘還跟她頂過牛,可畢竟薑姝前世今生都沒害過她。就是個傻大姐,老好人,誰見了都能欺負,她卻偏偏記著人家的好,記不住旁人的壞,素性軟弱,也不是那能記仇能報仇的人。

隻是話不能挑明了,薑姒笑笑,並不大在意模樣,道:“我也不過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大姐你別想太多。不過倒是大姐這性子,怕是該改改了……”

鬼門關裏闖了一回,到底該有一些明悟。

上一世的薑姒,過的就是豬油蒙心的日子,糊糊塗塗,死過一回,在閻羅殿裏像觀棋者一樣回顧過自己的一生,就明悟許多。

雖然還有許許多多的謎團解不開,可靜待時日,真相會慢慢浮出水麵。

而薑姝,即便不會如她一般有翻天之變化,至少也該明白許多了。

其實薑姒想得也沒錯,薑姝的確變了。

她想起自己去關心薑嫵,反被對方一手甩開,跌落下去,甚至還冷言譏諷,說她壞了名節……

罪魁禍首是她,她反而是頭一個落井下石的,便是薑姝再好的心腸,再懦弱的性子,也不該任人揉搓至此。

近三日以來,薑姝還不曾說過薑嫵的壞話,如今府裏因為薑姝的事情鬧得不安生,暫時也還沒發落薑嫵……

如今薑姒來她這裏坐了許久,終於說出了這一番話。

薑姝漸漸地垂了頭,手指握緊,過了好久才道:“四妹妹放心,這一回,我清醒了。”

許姨娘到底得過薑源的寵愛,這一回在天夷道觀那邊薑嫵受辱,歸根結底其實沒有薑嫵幾分錯處。

老太太似乎對薑姒這樣算計深沉的模樣尤為不喜,回府之後竟像是要將發落薑嫵的事情忘得一幹二淨,薑姒機關算盡,怎能功虧一簣?老太太就是在跟她甩臉子不幹事兒呢,可偏偏薑姒要將這件事給漂漂亮亮地辦下來。

老太太老了,還是半躺在棺材裏的比較好。

薑姒自有自己的主意,不怪薑嫵不聰明,隻怪她自己心太大。

原本薑姒扔出去的那一張原稿,並不是對準了薑嫵,是她自己起了歹心,如今薑姒不過是落井下石。

她自問,自己心腸挺好,在對待對自己好的人的時候。

薑嫵若不在受了公主之辱後,破罐子破摔,把火氣泄到薑姝身上,讓薑姝跟著遭殃,也不會落下這樣的把柄來。

今日你落井下石,明日我落井下石,現世報來得可快。

薑姝平日太能忍,太能容,太能讓,這樣的人,不爆發一輩子就這樣平平淡淡忍氣吞聲地過了,可一旦有人將她的火給點上了,或是往這一盆清水裏點上一滴墨,變化可就有意思極了。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如今已然就位。

走出薑姝房間的時候,薑姒看見外麵的天兒還不錯,雖然是秋天了,樹葉掉得差不多,可瞧著清朗一片,不覺得礙眼。

“該掉的東西,就這樣跟爛葉子一樣掉下來,那才好呢……”

紅玉會意,也笑:“過兩天,這枝頭可就看不見一片爛葉子了,姑娘看著定然舒心。”

薑姒眯了眼,點點頭:“是舒心。”

跟著的靈芝也懂,八珍雖是才跟了薑姒不久,也漸漸摸出薑姒的脾性來,略一想也就明白了。

她們出了院子,剛剛到了園中小徑上,便看見前麵趙嬤嬤慌慌張張朝善齋堂跑。

薑姒連忙叫住:“趙嬤嬤這是幹什麽呢?”

這就是下了狠手掐薑嫵人中的那位,這會兒剛剛探到前院的消息,忙不迭要去報給老太太,隻是薑姒在府裏是獨一份兒的珍貴,便頓住腳步,行禮道:“回四姑娘的話,是前院裏趙公子來提親……不,這麽說也不對,是謝公子來提親了!”

謝……

謝公子?

薑姒愕然:“給誰提親?”

“給大姑娘。”趙嬤嬤慌得很,不過看見薑姒表情古怪跟被雷劈了一樣,知道薑姒誤會了,又解釋了一句,“是謝公子幫趙公子來給大姑娘提親。”

這一回說清楚了,

薑姒剛才還真給嚇得不輕,也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反正是複雜。

不過她解了震驚,又多了疑惑:“趙藍關怎麽不自己來?”

“趙公子也來了,不過暈著。”

前院的情況真是一言難盡得很,趙嬤嬤也是有些暈頭。

現在的老爺薑源也是有些微醺,看著三朝輝煌的謝氏一門的大公子謝方知,輕輕一拍手將早已經暈了的趙藍關扔在了堂上,嘴角還沒來得及抽搐,便已經聽見了謝方知淡然又一本正經的聲音:“薑大人,我這朋友日夜奔馳趕赴邊關問了父母消息,說了如今情況,得了首肯回來的,這是信件。”

接著,謝方知便文文雅雅地將信封朝著前麵一遞。

薑源接過來的時候,眉頭一皺,顯然覺得這信封太皺巴巴了。

實則,那是趙藍關一直沒鬆過手。

隻是現在趙藍關怎麽暈了?

薑源一麵拆信,一麵犯了嘀咕。

仿佛看出了薑源的疑惑,謝方知道:“他三日夜沒合過眼,剛在城門口見著我說完了話,精神頭一鬆就暈了。晚輩想著茲事體大,若是耽擱了時間,貴府內出什麽事,著實擔待不起,所以自作主張,提了他來帶他提親,情非得已,還望薑大人見諒。”

真真是謝家寶樹。

薑源一眼掃了信,就抬眼來看謝方知,心道這謝方知雖是京城紈絝子,可聽聽這談吐,看看這從容的氣度……

也就是謝江山教得出這樣的兒子了。

貨比貨得扔,人比人氣死個人啊。

薑源看了一眼趙藍關,又看看堂上風度翩翩的謝方知,想起喬姨娘那個女兒來,想著趙家前陣在平定北域的戰事之中立了功,既然對方如此光明磊落有意結親,他薑源沒道理端著,更何況姝兒還能尋什麽好人家?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便宜的買賣。

想清楚之後,薑源便是笑容滿麵:“看不出趙家公子還是如此重信諾的人,將小女交給他,我也算是放心了。不過說是來提親……這……”

謝方知臉色忽然有些變化,他眼光往上飄了飄,彎身下去在睡得死沉的趙藍關身上摸了一陣,什麽東西也沒有。

那一瞬間,縱使謝方知經曆過風雲變幻,也著實有些無言了。

趙藍關這窮鬼,連信物也不曾準備一個!

趙氏夫妻都不是這樣細心的人,更何況趙藍關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得了信兒便跑,哪裏來得及準備信物?

是時候為兄弟兩肋插刀了,不過事後謝方知肯定會為此插兄弟兩刀。

他起了身,略咳嗽一聲,強忍著肉疼將自己腰間那一塊才從昭王手裏贏來的昂貴藍田古玉解了下來,道:“是晚輩忘了,這玉佩被我掛在身上了,是趙兄交給晚輩的信物。”

信物你個鬼啊!

謝方知心都在滴血。

好歹見薑源收了東西,眼前一亮,沒說什麽,他這才全了禮數,又提著趙藍關出來了。

才出了薑府大門,謝方知脾氣上來,便將趙藍關朝著台階下頭一扔:“八千兩銀子小爺我也真是舍得!”

謝方知都不知道該誇自己機智,還是罵自己心不夠黑了。

左右薑家這件事搞定,他看了看昏睡不醒的趙藍關,也算是鬆一口氣,可回頭看看薑家這大門,才忽然想起,薑姒就在裏麵。

提親的人是他,可被提親的不是薑姒,他也不是為了自己提親。

這些個事啊……

搖了搖頭,謝方知收斂了心緒,還是盤算著到時候叫趙藍關要回玉佩的事。

薑府裏,提親的消息很快傳開了。

薑姒聽說消息,也是一笑,道:“總算是好了。”

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花園旁邊,兩名婢女正在給海棠澆水,背對著薑姒等人,也沒注意,還在說話。

說話的聲音傳入薑姒這裏,卻是叫她一下停住腳步。

“我娘前兒還跟我小姨鬧了起來呢,我也沒明白她們親姐妹哪裏來的這樣大的仇……”

“嘻,指不定有什麽呢!”

“哎!你這是什麽意思?再瞎說,當心我撕爛你的嘴!”

“好啦好啦,快澆水吧……”

……

娘,小姨?

小姨,娘?

薑姒忽然想起來什麽,她微微側轉身子朝著那兩名婢女望去,這時候那兩人才看見薑姒,連忙行禮:“奴婢不知四姑娘來了,求四姑娘饒恕……”

“……不,沒事,你們繼續澆水吧。”

回過神來,薑姒淡淡看了她們,一眼,勾了個笑。

紅玉想問薑姒是怎麽了,不過還沒來得及開口,薑源身邊伺候的升福兒便叫人遞了話來,說薑源叫她去書房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