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慈母心

不管怎麽說,至少在知道了謝方知與自己乃是站在一起之後,薑姒就已經平靜了許多。

她需要操心的事情一下就少了起來,回府之後,身上難免帶了一些酒氣,所以沒有先去拜見周氏,而是回了自己的屋。

先將一身衣服換下來,收拾打整過一番,薑姒才往周氏屋裏去。

她到的時候,薑荀正坐在屋裏與周氏聊天,剛好說到薑姒哪裏去了,便見薑姒穿著一身鵝黃衫子進了來,於是一笑:“姒兒妹妹瞧著今日心情還不錯?”

薑荀之前進來的時候,可看見周氏臉色不大好。

薑荀喪母早,周氏待他又好,薑荀早已經將她當做了半個母親,周氏自然也親近薑荀,因而將今日遇到的事情,都告訴了薑荀。

所以,薑荀以為,薑姒回來的時候應當不大開心,可他瞧她眼底竟是一片通透,難以見著什麽抑鬱與不安,反倒出奇。

薑姒眼一掃,便知周氏一定是對薑荀說了什麽了,她淺笑,坐了過來:“定是母親又對荀堂兄說了什麽了,我太了解他,也太了解娘了。”

周氏歎著氣,瞧她換了一身衣裳,便問:“怎麽又換了一身?”

“方才與銀瓶姐姐去寫詩文,不小心弄了些墨跡,總不好這樣來見母親,所以換了才到。”薑姒隨便找找了個借口敷衍過去。

周氏道:“謝姑娘與你好,我隻盼著你見著她能開心一些。在寧南侯府遇到的事,我都與你堂兄說了,這寧南侯府怕不是個好去處。”

“女兒也知道,可等女兒一及笄,侯府必定派人來提親,若是我薑府不應,傳出去也難聽吧?”薑姒隻不過說了事實,她麵上帶著淺笑,似乎也不在意,“都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京城裏誰不當我與他是一對兒?若貿貿然拒絕,焉知旁人怎麽說?父親也是受過世子恩惠的,他如何肯放?”

除非,去找老太爺。

薑姒隱了這半句話未言,也不是沒辦法,隻是她暫時還沒考慮好。

說完這些,她扭頭便瞧了薑荀一眼。

薑荀也看她,自然明白了薑姒的意思,於是勸周氏道:“寧南侯府也是男人當家,但凡侯爺滿意這一們親事,世子滿意這一門親事,他們又沒有對不起姒兒,伯母倒也不必如此擔心。左右,傅如一此人還是靠得住的。”

是啊,傅如一還是靠得住的。

周氏這樣想著,心底也踏實許多,終於笑了一聲:“今日去也累了,我一會兒再與老爺說一說,你們兩兄妹多說上一說吧。”

有些話,他們小輩的定然更清楚。

薑姒與薑荀倒是也沒拒絕,沒一會兒就出了來。

薑荀不像是周氏那樣好糊弄,他瞅一眼薑姒的衣裳,便道:“怎麽換了衣裳?”

思索一陣,薑姒還是如實說了:“跟謝乙喝了兩杯酒,所以沾了些酒氣,怕被娘知道。“

“……”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瞬薑荀忽然有些沒話說。

他咳嗽兩聲,也不知是真不舒服還是被薑姒給嚇得。

臉色略帶幾分古怪,薑荀上下瞅著她,斟酌道:“你怎平白與謝乙……你們倆……”

“堂兄,你想到哪裏去了?”

薑姒說得坦坦****,自然是兩個人之間什麽也沒發生。

不過看薑荀這一副有些不能接受的表情,薑姒不由歎氣:“我與他乃是知己相交,並不曾有任何的私情。”

即便是有,那也是他謝乙一廂情願,反正薑姒這裏不曾有過任何的曖昧。

天知道薑荀現在已經快憋一口血了,謝乙好手段啊!

早先謝方知就在他這裏表白過了心跡,說自己對薑姒有意思,現在他竟然還成了姒兒的“知己”,男子與女子之間有什麽“知己”之交?真到了知己莫逆的程度上,做夫妻也未必不可,愛情跟友情,有時候界限其實很模糊。

不過不得不說,如果這乃是謝方知刻意為之,這人未免也太無恥。

好在薑姒不曾表現出任何一點對謝方知在男女之情上的好感來,薑荀也就放了心。

他道:“你當他是知己,往日不還厭惡他得很嗎?”

“人言浪子回頭金不換,我倒是信他,興許能一回頭,便光風霽月,耀江山萬裏。”

薑姒想著謝方知與自己一樣的經曆,難免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感覺來,慨歎一聲罷了。

不過薑荀聽著這話,眸子微微一眯,他蒼白的臉上劃過幾分難言的異樣,道:“姒兒,你不曾發覺,你對傅臣從無這樣的評價嗎?對一個男子產生好感,興許正是你迷戀上他的開始。若謝方知有意勾引於你,你便該心生警惕。”

忽然一怔,薑姒卻才反應過來,又難免躊躇,反道:“我對謝乙從無男女之情。”

“如今不有,日後呢?”

一則是日久生情,二則是謝乙有意,天知道那等風流浪子有多少哄姑娘的手段?

若是薑姒載在謝乙身上,薑荀可真是要頭疼了。

他覺得謝乙這人才華是有,可謝家絕不是什麽長久之地,往後若一朝覆滅,又有誰人能救?所以薑荀其實跟薑姒一樣,從未考慮過謝乙。

隻是既然薑姒說了這樣的話,薑荀便不得不提防著了。

薑姒笑他:“堂兄如今瞧著卻像是有些杯弓蛇影,我喜歡的不是謝乙這樣的人。再說若我嫁給傅臣,哪裏又跟謝乙有什麽緣分?倒是堂兄要一再在我麵前提謝乙,指不定我便真喜歡上他了。”

“聽聽你這話,哪裏有個女兒家的模樣?”

薑荀歎氣,戳了戳她額頭。

末了,薑荀又抬步走去,道:“傅臣那邊也不是萬無一失,前陣你與我說的事,我也考慮過。今日來見伯母之前,曾找過老太爺,老太爺說了,但凡寧南侯府若有對不起你的地方,隻管離開便是。祖父是閣老,雖不是首輔,可也是朝中舉足輕重人物,你得了老太爺的喜歡,對他眼緣,自然護著你。後顧之憂一除,你隻管籌劃便是。”

“籌劃有謝乙,我暫不著急。”

薑姒實則一點也不願意看見上一世的那些事情重演,這件事交給薑荀來安排,還不如給謝乙安排,畢竟他對上一世的事情肯定知道得更多一些。

她不知道,若傅臣這一世要真的負了她,她將再麵臨那種種的傷痛……

不。

薑姒忽然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她才發現心底竟然是空的。

傅臣對她真有這樣要緊嗎?或是謝方知所言,她隻是想尋找一個報複傅臣的理由。

人,為什麽總是這樣矛盾呢?

薑荀看她似乎帶著幾分思索,待她雙目清明之後,才續問道:“謝乙肯幫你?”

“不管是為色還是為友,他都要幫我啊。”薑姒毫不在意,也沒當這是一回事,說得輕飄飄的,“謝乙不是一麵幫著傅臣,一麵幫著蕭縱嗎?你們打的什麽算盤,我也不懂。不過我瞅著,他跟傅臣不是很對付,怕是你們放在傅臣身邊的?”

“你猜得便好,我不多言,隻是姒兒……”頓了一頓,薑荀還是說了話,“你這樣想,謝乙清楚嗎?未免……”

即便是旁觀者,薑荀也覺得她這未免有些涼薄。

微微勾了唇,沒說話,薑姒抬起一雙清亮眼眸瞧他,道:“堂兄憂心的事太多一些吧?”

這一瞬,薑荀終於覺出她心底藏著一些隱晦的東西。

而他,無法觸及。

老覺得薑姒與謝乙之間不是那麽簡單的事,謝方知遊走在諸多美人之間這麽多年,偏偏如今對薑姒死纏爛打,可還是一個有意,一個無情,興許這就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從來都是用“情”字折磨人的謝乙,如今也嚐到了動情之後被折磨的痛苦。

罷了,他也不說話,隻與薑姒說一些侯夫人那邊的細節。

薑姒習慣性地送了薑荀進去,又問過伺候他的小廝和丫鬟們,薑荀是不是有吃藥,是不是多勞累,是不是每日按時去歇息……

碧痕早就聽過許多遍了,卻知薑姒是關心薑荀,一一答了,送了薑姒走,這才回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薑姒從喬姨娘這邊的院子過來,正到半路上,卻見花叢林木裏鑽出來個小丫頭。

“啊!”

那小丫頭沒想到剛剛鑽出來竟然就遇到了薑姒,嚇了一跳,忙不迭地蹲身行禮:“奴婢給四姑娘問安。”

“你這樣慌張,怎的從這裏過來?”

別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吧?背後那花林裏,誰知道有什麽?

打了個眼色,薑姒示意紅玉等上去看看。

紅玉躬身順著那小丫鬟的來路去看,走了下去,隻看見了衛姨娘院子的牆根兒,別的什麽也沒有。

她回來的時候,薑姒還在盤問小丫鬟:“好好的正道不走,你怎的偏要挑個園中的小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鬼祟要作什麽呢,虧得今兒遇見我,若叫你驚了旁人,有你好果子吃!”

小丫鬟嚇得瑟瑟發抖,更不敢胡言亂語了,可她的確什麽也沒做,因而喊冤道:“四姑娘明鑒,奴婢隻是因為要回喬姨娘那邊給姨娘納鞋底,偏偏在園子裏跟人嬉鬧忘了時辰,因怕趕不及,這才來從花園那邊抄了小路過來的,實在是怕耽誤了姨娘的事情啊!”

抄小路?

薑姒原本沒在意,可她忽然記起這個地方來。

剛才小丫鬟說什麽?

“你說這裏去花園很近?”

“回四姑娘的話,從此處去花園,僅需要打中間穿過去,不必去西邊長廊上頭繞道,要省事不少,奴婢真的什麽也沒有做……”

小丫鬟哭哭啼啼起來,素來聽人說四姑娘厲害,她自然害怕,以為自己今日在劫難逃。

紅玉回來的時候,鎖著眉頭,道:“姑娘,小徑上頭並無異常。這丫鬟應當沒說假話。”

薑姒點了點頭,便對那丫鬟道:“下次可走點心,莫再亂走,再叫人誤會了去,可沒今日這樣好的結果了。你去忙吧。”

“奴婢謝四姑娘開恩,奴婢告退。”

小姑娘哆哆嗦嗦抹著眼淚退了開去,可薑姒站在原地卻沒走。

“四姑娘怎麽了?”紅玉有些疑惑。

薑姒眉頭緊皺著,道:“我忽然想起一樁陳年舊事來……紅玉可還記得紫檀?”

紅玉忽然一驚,剛想問薑姒怎麽忽然又想起這一懸案來,可接著便醒悟過來,紅玉不就是在花園裏出事的嗎?當時他們沿路去找,都是順著掌了燈的長廊去尋,結果最後在井裏尋著了人,平白無故哪裏來的殺身之禍,路上也沒碰見什麽奇怪的事……

如此一說,紅玉忽然看向自己方才出來的小徑,心裏陡然生出一股寒意來。

她聲音略微有些發顫:“奴婢……方才順著走了過去,這近道恰好要從衛姨娘屋後的牆根下過去……”

看得出,最近修建花草,已經將之前這人為踩踏出來的道給補上了,如果不是那丫鬟情急之下從花園那邊過來,怕還不知道有這一條路呢。

原本有人走的道,卻被人移栽了花木給堵上,那丫鬟出來的時候才那麽狼狽……

薑姒之前得了一些兒緞子,可沒查出端倪來,也沒見誰穿戴過多少,更沒辦法去審問姨娘們,因而這事情一直擱置著……

可如今,薑姒忽然想起了一些來。

衛姨娘不恰好就有一匹嗎?

這條路……

腦海之中瞬間浮現出一些畫麵來,薑姒想著,終於漸漸抬步離去。

她吩咐了幾句下去,天剛剛暗的時候,就有了消息。

紅玉進了屋,看薑姒斜斜靠在榻邊,寬大的袖擺從榻上落下來,眼睛微微閉著,正在養神,這樣看過去,自然有一副雍容華貴的樣子來。

熏爐裏的香已漸漸燒盡了,紅玉上來添了一塊兒,開青銅爐蓋的時候,薑姒便睜開了眼。

“奴婢吵著您了?”

紅玉手上動作一頓。

薑姒撐起身,搖了搖頭,喚了八珍過來,將藏在懷裏的熏爐遞了過去。

八珍捧著熏爐,從大香爐裏夾了兩塊紅著的火炭,放進熏爐裏,又給薑姒捧過來。

這一來,薑姒透著涼意的手指尖,才漸漸暖和起來。

“問著了嗎?”

“問著了。”紅玉已經給爐裏換過香,道,“陳飯說,今春重新整理修剪花木的時候,衛姨娘特意叫人吩咐過,說叫人將她後麵那一條道都給栽上花木,所以前陣子看見那一處並無什麽缺口,漸漸大家也換了另外一邊的近道。不過最近的還是靠著衛姨娘牆根下的那一條。”

抬手按著額頭,薑姒輕輕地一勾唇,道:“這一回就有意思了……”

她道:“衛姨娘有孕幾個月了來著?”

如今已經八月,衛姨娘查出來的時候是有近兩月,算算……

紅玉道:“五個月了。”

“大夫們診出來的都是五個月……”薑姒念叨了一句,隻道,“最近盯緊了,就是半夜裏都鬆懈不得。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即便紫檀的死與衛姨娘有關,可衛姨娘一介女流之輩,如何能將紫檀投入井中?況還有壓井石,加之那一些緞子的碎料……”

其實多餘的已經不必要了。

薑姒在吩咐紅玉等人做事的時候,心裏已經有了主意。

陳年舊事,要再翻出來,老太太不一定同意,又要鬧得家裏雞犬不寧,可衛姨娘這裏又著實可疑。

萬莫叫她查出什麽來,真若知道……

將熏爐放在案上,薑姒垂了眼,已叫人吹蠟燭準備歇了。

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薑姒這邊叫人盯仔細了之後,果然發現了不少的端倪。

她曾經親眼見薑茴從衛姨娘院子裏出來,薑茴還與衛姨娘身邊的貼身丫鬟流芳眉來眼去,衛姨娘貼身丫鬟尚且如此,焉知衛姨娘是不是幹淨?大丫鬟都是當副小姐養的,流芳又素有體麵,最近衛姨娘肚子裏有了孩子,她一得誌便猖狂,更不知犯了什麽狂疾,竟然在某些地方與薑茴眉目傳情,叫薑姒這裏的眼線瞧了不少去。

薑姒暫時沒有動手,隻是叫人繼續盯著。

她懷疑的總是衛姨娘,衛姨娘也著實可疑,若她所想是真,那才真是作孽。

薑茴與衛姨娘之間本有□□,可他們怎麽也沒想到,這件事竟然會因為衛姨娘的懷孕而暴露。

衛姨娘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孩子是誰的,旁人自然更無從查知,更何況大夫們說她的孕期,也與薑源在府中的時間對得上,自然從來沒有人懷疑。

可孕後,衛姨娘雖還時時與薑茴私下見麵,可薑茴卻對這個孩子的血脈耿耿於懷,衛姨娘身子不便,也不能與他抱在一起行那三兩件事,薑茴便漸漸更喜歡流芳這樣年輕又嬌嫩的身體。

日複一日,衛姨娘如何能容忍流芳?

當初流芳之所以與薑茴搭上,還不是受了衛姨娘的脅迫?

衛姨娘與薑茴勾搭成奸,二人暗通款曲,又怕被流芳捅出這事來,便叫薑茴也與流芳做那檔子事兒,這樣流芳絕不會再往外麵說一個字,因為她自己也不幹淨。

由此一來,主仆兩個徹底共同進退。

可偏偏,衛姨娘鬧出懷孕這件事來,眼見著流芳一日比一日嬌豔,自己卻挺著個臃腫的大肚子,薑茴又對自己冷言冷語,甚至連老爺薑源都不愛回府了,顯然是在外頭養了外室。

周氏對薑源早已經歇了心思,所以不在乎;衛姨娘卻是頭一回忍受這樣的寂寞,難以接受這樣的落差。

所以眼瞧著已經抵近年關,快到了衛姨娘的產期,她終於發作了流芳,見她一副妖妖巧巧的模樣站在自己麵前,就心生怨懟,一把把茶杯裏的水潑在了流芳的臉上身上,口裏罵著賤蹄子。

流芳也頓時大怒,平白無故地怎麽發作了她?

二人吵鬧起來,流芳哭著跑出去不久,衛姨娘便覺得身下陣痛,竟然就這樣臨盆了。

府裏一下混亂了起來,薑姒聽見衛姨娘提前有半個多月臨產的時候,卻沒有半分的驚訝。

她彎了唇,隻問道:“都交代好了吧?”

紅玉有些害怕,這種害人的事情,她還是頭一回做,隻澀聲道:“已按著姑娘說的交代過了,大夫們早有謝公子那邊給您安排好了。”

謝方知倒是聽話。

薑姒渾然沒有半點良心,看紅玉有些心虛,便淡淡道:“你也不必有什麽愧疚,須知那生下來的孩兒到底是誰的還不知道,壞我薑家血脈,豈能容下他去?更何況,紫檀便不冤枉嗎?衛姨娘自作孽不可活,我不要她性命。你自個兒想清楚吧,你不動手,誰知日後是不是她動手?”

紅玉隻見到薑姒表情鎮定,看不見半分的心虛。

她暗歎了一聲,出去的時候始終覺得手裏發冷。

這才是真正的四姑娘嗎?

隨手布下這樣一條歹毒的計策,甚至可說是陰險卑鄙,不擇手段,這是寧殺錯,不放過,根本沒打算給衛姨娘什麽活路走,即便是留一條性命,又能如何?

她神情有些恍惚,出來撞見了同樣知道此事的靈芝。

靈芝驚道:“紅玉姐姐怎麽了?”

紅玉道:“不妨事,隻是有些頭暈。”

兩個丫鬟一起回屋裏坐著,靈芝仔細看了看她,問道:“你是不是……剛跟姑娘說了衛姨娘的事?”

紅玉無聲點點頭。

靈芝勸道:“你是姑娘身邊的大丫鬟,衛姨娘是罪有應得,這樣一個□□,死在薑家,都是髒了薑府的地界兒!那般的血脈,天知道是誰的,以後若出了事,誰知道?四姑娘見著心寬,可她能記仇,平日裏誰對她好,誰忌憚著她,她心裏有數著呢。紅玉姐姐這時候萬莫糊塗,且想想那謝公子……”

是啊,謝公子對姑娘癡心一片,可姑娘用著謝方知,也沒個什麽表示,換了尋常姑娘家早就避得遠遠的了。

可自家姑娘……

紅玉又是一聲歎,道:“道理我都懂,四姑娘是什麽脾性兒,我伺候這許久,也明白,隻是覺得……原來多剔透一個人兒,這心思竟然也這樣深、這樣沉,不過是個小姑娘,怎麽偏偏能算計出這麽歹毒的計策來?”

“那是衛姨娘罪有應得。”

靈芝一字一句地說著,盯著紅玉的眼睛。

紅玉也看向靈芝,她看見靈芝眼底的神光,也終於點了點頭:“我有分寸,省得,斷不會做錯事。”

她們這些近身伺候的人,既知道四姑娘這麽多的事,若不選擇效忠,誰知道日後會是什麽下場?

再說,靈芝說的也沒錯。

衛姨娘罪有應得,可四姑娘著實也不是善茬兒,她隻是有些接受不了四姑娘這樣的轉變罷了。

薑姒這邊的計策很快生效。

衛姨娘產子這一日,產婆並著兩名醫婦都在房中看著,衛姨娘的叫聲一陣高過一陣,外頭薑源正好回來,與周氏一起坐在堂上等著。

一名醫婦進來報:“孩子已經出來個頭了,足月生產,正正好呢,出不了問題。”

乍一聽,薑源也沒在意,道:“趕緊去守著衛姨娘,千萬別出什麽差錯。”

周氏作為家中主母,也吩咐道:“衛姨娘這一胎比原定的臨盆之期早了有大半個月,她自己也不緊著些心,平白地鬧出一樁來,還好咱們準備得齊全。”

“沒早啊。”一名醫婦有些疑惑,笑著道:“方才還給夫人把過脈,足足九個月呢。您請放心吧,孩子好著呢。”

薑源喝茶的手一頓,周氏臉色也變了。

今日來的這醫婦不是原來請來的醫婦和郎中,怎麽說出這樣的話來?

之前依著衛姨娘月信那邊推出來的時日,絕不該有九個月,即便是頂了天,也該隻有八個月多十來天吧?

周氏一下想到了什麽,道:“衛姨娘乃是足月了的?”

“啪!”

薑源已經抬手摔了茶杯,兩眼變紅,喘氣很重,咬牙道:“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若衛姨娘是九個月,這事兒可就大了,九個月前,薑源可不在府裏,即便是八個半月,薑源也不在啊!

之前診脈的大夫們,可不是這樣說的。

周氏知道要出事,連忙叫人將醫婦拉出去問,就這一會兒功夫,衛姨娘已經順利產下一名男嬰。

早先薑源給這孩子起名叫薑苑,所以孩子一出世,下頭婆子丫鬟們都叫“苑哥兒”。

嬤嬤將孩子放進盆裏洗了,就抱出來給薑源看,誰料見著薑源黑著一張臉……

事情徹底壞了。

周氏詢問之後也黑著臉,又叫人回來與薑源說一陣,薑源大怒,起身便直接走進了衛姨娘屋裏,衛姨娘才躺回自己床榻上,見薑源進來,滿心都是歡喜:“老爺,妾身也未老爺誕育後代了……啊!”

薑源將她拽了起來,一巴掌甩到她臉上去:“賤婦!說,你這孩子怎麽是九個月的?!是不是趁著我不在府裏那段日子,跑出去偷人了?教你給我戴綠帽子,叫你給我綠帽子!賤婦!”

衛姨娘才生產完,渾身虛軟無力,身下惡露不止,被薑源狠狠摔在**。

她腦子裏嗡地一片,整個人都傻了。

過了一會兒,之前給衛姨娘診脈的大夫終於找了來,哆哆嗦嗦說孩子隻有八個多月,那兩名醫婦麵麵相覷,都說不可能:“我二人也有那麽多年的經驗了,多少個月我們還不清楚嗎?你莫不是庸醫,來哄我們?”

眼瞧著這是要涉及到一樁秘辛,周氏咳嗽了幾聲,叫人將醫婦與大夫分開問話,著重盤問那大夫。

這時候,衛姨娘隻覺得是有人要陷害自己,可是她也不確定這孩子到底是誰的,又是害怕又是心慌,連忙去給薑源喊冤:“老爺,幾月來都不曾出過什麽問題,這些醫婦一定是胡說八道!老爺啊,妾身對您一心不二,從來不敢有任何的逾越,賤妾對老爺的真心天地可鑒!老爺啊……”

周氏再進來就聽見這一句,頓時冷了臉,罵道:“你這是說醫婦們冤枉你不成?還是我一個正室夫人在後頭冤枉你?方才那大夫已經交代了,你私底下給了他很多金銀,可來看看是不是這些!”

話音剛落,周氏身邊的嬤嬤便上來將一包東西扔在了地麵上,還有一枚薑源送給衛姨娘的金鑲玉鐲子。

那一刻,衛姨娘差點萬念俱灰。

薑源早已經按耐不住,這賤婦竟然真的給他戴了綠帽子!

“你還敢狡辯!叫你狡辯!賤婦,真是個不知羞恥的東西,老爺我給你吃,給你穿,不過一個妾,念在你是老太太娘家人過來的份兒上,也給了你體麵,你竟然還敢偷人!還生下個野種來!好個賤婦,收拾不死你!”

上去又是幾巴掌,誰都拉不住薑源,更不敢上去拉。

屋裏的流芳早已經嚇得腿軟,一下跪坐在了地上,這樣大的動靜,也叫那剛剛生下來的苑哥兒感到恐懼,“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早已經紅了眼的薑源,隻覺得自己尊嚴已經被踐踏在了腳下。

聽見孩子的哭聲,薑源刹那之間就停下了毆打衛姨娘的手,他看向了還在繈褓之中的那個孩子。

衛姨娘鼻青臉腫,早已經看不出個人樣,忽然沒挨打了,也是愣住了。

然後,她一眼就看見了薑源的動作,也看清了薑源過去抱起孩子的動作。

那一刻,屋裏沒有人反應過來。

薑源大掌抱著那孩子,聽著他的哭聲,臉上竟然掛起了笑。

這樣的笑意,讓人格外地毛骨悚然!

接著他就重重將手往地上一摔,像是摔什麽包袱一樣,孩子一下摔在地上,哭了兩下就沒了聲兒。

衛姨娘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不要啊——”

可在孩子沒了聲兒的時候,衛姨娘的聲音也沒有了,她終於暈了過去,一下栽倒在地。

屋裏屋外,一片的噤若寒蟬,抖如篩糠。

來這邊探消息的紅玉,已知道了裏麵的情況,站了好一會兒,才跑回去跟薑姒說。

薑姒正在屋裏泡茶,上好的柴窯青瓷,淺綠色的茶水伴著那茶盞,好看極了。

“怎麽樣了?”

“成了。”紅玉咬了咬唇,又道,“苑哥兒……沒了。”

“……沒了便沒了吧。”

薑姒淡淡一笑,可是原本穩穩端著的茶盞裏,卻**了一圈波紋。

慢慢地喝完了這一盞茶,薑姒眉睫清秀精致,略一抬,看著窗外雪後碧藍的晴空,於是將茶盞放下,道:“出去走走吧……這府裏太悶了。”

走,去哪裏呢?

薑姒坐在馬車裏,聽著車軲轆壓在剛剛清掃完的京城大街青石板上的聲音,喧囂又寧靜。

她閉上眼,又慢慢睜開,看著自己幹淨的一雙手,忽道:“去城西巷子那邊……”

下了車來,薑姒便道:“你們在外頭就可以了,我一個人進去。”

她抬步走去,腳下還有殘雪,風裏透著冷意。

根根蔥白的手指扶著巷邊的矮牆,緩緩行進著。

薑姒覺得自己沒力氣,冬天的太陽即便是照著人,也覺不出暖意來。

她看了一會兒,便已經到了了緣這宅子前麵了。

方輕輕扣了扣門環,裏頭門便開了,竟然是孔方。

孔方乍一見到薑姒,嚇了一跳:“四姑娘?!”

倒不是薑姒來叫他詫異,而是薑姒這臉色,實在不好。

薑姒抬眼看見他,便淡聲問道:“謝大公子在?”

“不在,小的是來這裏填補東西的。”每個月總要來這邊看看,公子的事可不少,沒時間日日朝這邊走,孔方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您這是?”

“……來看看了緣。”

和她的孩子。

薑姒已經越過了孔方,朝著裏麵走。

孔方想扶不敢扶,略一斟酌,連忙走了出來,吩咐一旁小廝道:“你趕緊的,回去給咱主子傳個信兒,今兒四姑娘有些不對勁兒,已經來了。”

這會兒,屋裏的了緣已經看見了薑姒。

她萬萬沒想到薑姒竟然還會來,還不是跟謝方知一起。

正搖著撥浪鼓逗弄小化凡的了緣,整個人都起了敵意與警惕,對薑姒的到來,她顯然感到不悅:“四姑娘怎麽有空來?謝公子可不在呢。”

這了緣說話,再感覺不到昔日尼姑的樣子。

薑姒笑一聲,走上前來,也坐在榻邊,看著兩隻眼睛亮晶晶地蕭化凡,蕭化凡也不知怎麽,一見了薑姒便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兩手還無意識地朝著薑姒抓,仿佛想與薑姒親近一般。

薑姒看著這蕭化凡,忍不住伸手點了點他眉心,道:“這孩子真可愛。我一向不得小孩子喜歡,他倒似乎很親近我。”

自己的兒子竟然與別的女人親近,了緣手指僵硬起來,握著的撥浪鼓也幾乎要被她給折斷了,甚至她一張臉都微微扭曲了起來:“他是我兒子!”

“唔?”

薑姒隻覺得了緣莫名其妙,她不過是心裏感歎,蕭縱的兒子無情無義,所以才跟自己親近罷了。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聽了了緣此言,她譏誚地一回頭:“興許你沒這兒子,謝公子就喜歡你了呢?”

了緣一下怔住了,她道:“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隻是我與謝公子毫無瓜葛,二人不過利益合作。”薑姒從她手裏抽走了撥浪鼓,輕輕搖著,嘴上卻道,“我不過來轉轉,不過你聒噪個沒完沒了叫人心煩,還是請你閉上嘴吧。”

“你!”

了緣麵上紅一陣白一陣,隻覺得今日薑姒渾身都透著不對勁兒,她氣得發抖。

薑姒卻不搭理她,冷笑道:“你不閉嘴,便別怪我橫刀奪愛,搶你謝乙了,想來,謝乙不喜歡你吧?”

不,謝乙救她,自然不可能對她沒意思,也不可能白白花銀子養著她,養著她的兒子。就算是有什麽圖謀,也不該等這麽久。每個月謝乙都來看一次,對他們母子噓寒問暖,薑姒不曾來過,所以了緣以為謝大公子約莫有那麽一點意思。

這樣溫柔的男子,了緣如何能不心動?

之前的蕭縱已經叫她傷透了心,好不容易有一個謝乙……

了緣張口就想罵薑姒水性楊花,有了一個世子還要出來勾搭,可一想到薑姒方才說的話,她也不知自己為什麽啞了。

薑姒隻坐在旁邊,搖著撥浪鼓,看著蕭化凡抬手要來抓。

小孩子的手還握不穩什麽東西,隻能虛虛抓著她的手,軟軟地,也暖暖的。

她忽然想:回頭跟謝方知說一聲,她認了這孩子當幹娘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