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醒在候車大廳睡了一覺,醒來時快淩晨三點了。
車站廣播正提醒旅客檢票。薑醒拎起背包掛到胳膊上,從口袋裏摸出票過檢票口去往8站台。
正值學生返校季,硬座車廂擁擠不堪,過道上全是坐小板凳的人,薑醒跟在一位彪形大叔身後一路擠到座位。安頓好後摸了把臉,一手汗。
她的座位靠過道,同座是個中年男人,對麵是一對夫妻,四五十歲模樣,都靠在那睡覺。
薑醒沒多注意旁人,隻低頭翻手機。沒看到新信息,顯然沈泊安還沒回複她。
薑醒也說不上失望,很快合上手機揣回口袋,趴在桌上睡下。
列車啟動後車廂漸漸安靜,這個點是平常人能睡死的時間,車上的人以各種不適的睡姿進入夢鄉,鼾聲四起。
因工作緣故,薑醒早已習慣各種環境,而且她也不是第一次坐硬座,因此很快就進入淺眠。
列車上的時間走得尤其慢。
薑醒從昏茫中醒來,窗外仍舊混沌。對麵的夫妻也醒了,正小聲說話,看到薑醒已經醒來,朝她瞥了幾眼。
薑醒揉揉臉,活動了手臂,仍覺得哪裏不舒服,低頭一看,同座男人不知什麽時候挪近了,大腿大喇喇貼著她的。
她皺著眉挪開,那男人耷著半禿的腦袋,眼睛閉著,仿佛無知無覺。薑醒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覺得可能是警惕過頭了。
心落下來,但也睡不著了,看了下手機,四點半剛過。
對麵夫妻沒再說話,丈夫起身從行李架上拿下背包,打開後拿出一袋香瓜子遞給妻子。
旅途漫長,嗑瓜子似乎是不錯的消遣方式。
薑醒不吃瓜子,在這一點上她有點強迫症,受不了牙齒嗑瓜子的聲音。但這次卻意外地覺得沒那麽難受,仔細聽,居然還有些清脆。
時間就在這聲音中慢慢過去,十幾分鍾後,列車停了,廣播裏在報站。
停車隻有幾分鍾,這一站下去的不多,上來的也不多,他們這號車廂幾乎沒進人。車開時,薑醒透過窗戶看了眼站台,冷冷清清。
扭回頭的一瞬覺察到不對勁。
大腿被人摸了一下。
薑醒確定這次不是反應過度,因為同座那禿頂男人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正看著她,目光帶著試探,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
薑醒身體繃得很緊,但依舊鎮定,壓著火氣說:“先生,請你往裏坐一點。”
“哦,你說往哪坐?”男人若無其事地問。這麽說著,人跟著擠過來,緊挨著薑醒,手掐了一下她的腰。
薑醒猛地推了他一把,站起來:“你再這樣,我去叫乘警。”
她這麽一站,周圍沒睡著的人都注意到了,對麵的夫妻也停止了嗑瓜子,看看薑醒,又看看禿頂男,丈夫皺了皺眉,想說什麽,被妻子拉了一把,又閉緊了嘴。
這時禿頂男“嗬”地笑了聲,說:“我好像沒幹什麽吧。”說完對周圍人攤攤手,無奈狀:“現在的小姑娘哦,太自戀了點。座位就這麽大,睡著了沒留意碰了下,脾氣就這麽大了。”
旁邊人目光各異地看著薑醒,有人說:“姑娘你坐下吧,別人還在睡著呢。”
薑醒臉漲得通紅,死盯著男人的禿頂。
她不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有些膽小的,訓斥一下就不敢了,但也有膽大的,她報過警,有的處理了,有的沒法處理,就像現在這樣,對方夠無恥,群眾眼睛也不夠雪亮,最後都是扯皮幾句就不了了之,叫警察也沒用,沒證據。
這世界有時就這麽不講理。
薑醒一語不發,禿頂男人卻又笑了,“好了好了,我也不跟小丫頭計較,你坐著吧。”
旁邊人也跟著這麽說。
薑醒沒理,站了兩秒,伸手去拿行李架上的背包。這時身後一道聲音說:“你來這裏坐吧。”
薑醒回頭,看到一個瘦瘦的男孩。他站在過道裏,一手提著書包,一手指著座位,說:“我們換個位子。”
他的座位也靠過道,裏邊坐著一對母女。
薑醒看了一會,說了聲“謝謝”。
男孩沒說話,往邊上讓了兩步,示意薑醒過去坐下。
兩人換好座位後,薑醒聽到禿頂男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她朝那邊看了一眼,男孩已經坐下了,他的書包平放在腿上,一側的書包帶大概是斷了,係了個結垂在那。
後麵的旅途很平靜,火車晚點了一會,到終點站時快十一點。
臨下車薑醒再次對男孩道了謝。
這期間一直沒收到沈泊安的信息,不知他是在忙還是純粹不想給她回。
薑醒也沒有打電話,自己坐車回去了。
沈泊安是第二天回家的。
薑醒正在沙發上睡覺,迷迷糊糊中感覺玄關的燈亮了,睜開眼就看到沈泊安。
薑醒有些愣神,沈泊安也是,他站在鞋櫃邊沒動,領帶拉了一半,手就那麽定住了。過了好一會,他輕咳了一聲,走過去。
“什麽時候回來的?”他站在沙發邊看她。
“昨天。”薑醒躺著沒動,隻是臉朝著他,蓬亂的頭發擋了小半張臉。
沈泊安皺了下眉,說:“怎麽不告訴我?”
“我給你發了短訊。”薑醒一副剛睡醒的樣子,帶著鼻音。
沈泊安:“我沒收到。”
“哦,火車上信號不好吧。”
沈泊安微微一怔,遲疑地問:“……坐火車的?”
“嗯。”薑醒解釋了一句,“沒合適的班機票。”
“回來了怎麽也不打電話?”
“怕你在忙。”薑醒捋了一把頭發,露出整張白淨的臉龐。
沈泊安看了一會,嘴唇動了下,想說什麽又沒說。
他不再問了,薑醒也沒心思主動說話,她指指廚房:“煮了粥,餓了就吃,我要睡了。”
沈泊安說:“去**睡吧。”
“不用。”薑醒拉起薄毯蓋住臉。
沈泊安卻突然彎腰掀掉毯子,伸手將她抱起。薑醒也不掙紮,任他抱到臥室。沈泊安將她放到**,打開冷氣,又給她蓋上薄被。
薑醒始終閉著眼,一句話也沒說。
沈泊安在床邊坐下,看了她一會就出去了。
薑醒不知道沈泊安這天晚上什麽時候睡的,也不清楚他有沒有到**睡,她醒來時家裏已經沒有人了。冰箱上有張便箋,沈泊安說晚上回來帶她出去吃飯。
傍晚果然接到了電話,沈泊安在樓下等她。薑醒換了件裙子下樓了。沈泊安靠在車門邊,看她拿著手包從單元門裏出來,下台階時裙擺飄得像黑色花朵。
沈泊安拉開車門,薑醒笑了一下,指指後麵說:“我想在後麵睡會。”說完自己坐進去了。
沈泊安站在外邊看了她兩秒,沒說話,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位。
一路沉默。
沈泊安開車,薑醒閉著眼,很困的樣子,也不問他要去哪裏吃、吃什麽。
沈泊安似乎早就打算好了,一路將車開到一家日料店門口,進了包廂,薑醒才知道原來不是他們兩個吃飯。
包廂裏已經有三個人,除了一個陌生女孩,其他兩人她都認識,宋宇和陸從恩,都是沈泊安的同學,也是律所的合夥人。
看他們進來,宋宇率先喊了聲:“咦,小薑醒回來啦?”
“嗯。”薑醒對他笑了下,和沈泊安一同走過去落座。
這時陸從恩給他們介紹:“這是我女朋友蘇楠。”接著又對蘇楠介紹,“他是我兄弟沈泊安,這是他太太薑醒。”
互相問好後,總算可以開始吃飯了。
薑醒說話不多,大多時候都在低頭吃東西,這幾人中宋宇最健談,從飯局開始就一直在侃,最後話題說得差不多了,就問到薑醒頭上——
“對了,小薑醒,你這次又跑了很久哇,都去了哪裏?”
薑醒正在吃墨魚丸子,被他一點名,哽了一下,緩了緩才答:“沒去幾個地方,在廣西待了挺久。”
“廣西?”宋宇說,“廣西好吃的多啊,不過你怎麽好像瘦了,吃不慣那邊風味吧?”
“還好。”
宋宇搖搖頭,突然嘖了一聲說:“小薑醒,你這個工作太累了,一個小丫頭這樣東奔西跑日曬雨淋的也不是辦法,你自己不在意,老沈也要心疼的啊,是不是啊老沈?”
沈泊安容色淡淡,瞥了眼薑醒,說:“她喜歡做這個。”
薑醒捏著筷子沒應聲,這時又聽見宋宇說:“那再跑兩年也得歇了吧,你倆到底準備啥時造人啊,我還等著抱幹兒子呢。”
沈泊安和薑醒都沒接這話,倒是陸從恩揶揄了一句,“你管得真寬,自個還是光棍呢,要抱兒子自己生啊。”
宋宇被堵了一句,打著哈哈混過這茬。
飯後各自回家,路上沈泊安咳嗽了幾聲,薑醒提議順路去買點感冒藥,沈泊安說不用。
車開到小區門口,薑醒看見前麵站著一個人。沈泊安也看到了,他把車停下了。
薑醒瞥了兩眼,認出了那人——
江沁寧,沈泊安的學生。
“我過去一下。”
沈泊安說完下了車,大步走過去。薑醒看著他的背影,有片刻的失神,之後她打開車門,也下了車。
江沁寧正要喊沈泊安,遠遠看到薑醒也過來了,愣了一下才喊道:“沈老師。”目光卻繞過沈泊安望向薑醒,“咦,師母回來了麽?”
薑醒走了過來,江沁寧正正經經喊了聲:“師母。”她明明比薑醒還大一點,卻要喊薑醒師母,這多少有點怪異。但薑醒好像不覺得有什麽不自在,很隨意地對她點點頭。
江沁寧把手裏的袋子遞給沈泊安,說了兩句話:“今天開會大家看沈老師咳嗽有點擔心,托我買點藥過來。我不知道師母回來了,打擾了。”她說得從容大方,恰到好處地表示關心和抱歉,聽起來十分妥帖,但卻禁不得細品。
沈泊安沒有猶豫地接過藥,道謝後問她:“你怎麽過來的?”
“打車來的。”江沁寧輕聲答了一句,說完微低頭,“哦,我該走了。”
沈泊安想說什麽,薑醒突然說:“泊安,你送送啊,這麽晚不安全吧。”
江沁寧忙說:“不用了不用了。”
沈泊安卻對薑醒說:“那你自己先上去。”
“嗯。”
車從麵前開走,薑醒站了一會,轉身進了小區。
薑醒沒有等沈泊安回來,洗了澡就上床躺著。
她一向嗜睡,但這天卻很難入眠,醞釀了近一個小時仍毫無睡意,正煩躁,沈泊安回來了。
外麵動靜不大,但能聽到他進了衛生間。十幾分鍾後,房門開了,沈泊安沒有開燈,用手機的屏幕光照著路走到床邊。
薑醒感覺到他在她身邊躺下了。
薑醒的身體忽然繃緊。不是緊張,而是不自在,不適應。
意識到這一點比這種感覺本身更令人難受。
還好沈泊安也沒有再靠近,他們各踞一方位置,彼此相安無事。
這晚薑醒很晚才迷迷糊糊睡過去,醒來日頭大好,身邊人已經走了。
薑醒沒換衣服,走到陽台吸了幾口氣。就在這一秒,她突然想,如果、如果沈泊安開口,那麽就……
想到一半心頭滯悶,大夏天的竟有點發抖。
下午薑醒接到一個電話。打電話的是她姐姐薑夢,她們平時聯係不多,所以突然打電話來肯定不是因為小事。
果然,那頭說了沒兩句,薑醒就變了臉色。
她掛掉電話急匆匆收拾行李趕往機場,上了飛機才想起沒有通知沈泊安。
兩個小後,到了江城,薑醒下飛機,打車去了醫院。她姐姐薑夢就在住院部大門口等著。兩人會合後,薑醒急著往病房跑,卻被拉住。
薑夢說:“先別去。”
“我得去看看。”薑醒慌裏慌張,被汗浸濕的臉異常蒼白。
“薑薑你聽我說,”薑夢皺著眉,看向她的目光帶了點說不出的為難:“我怕爸情緒不好,情況更糟糕。”
薑醒看著她。
薑夢有些擔憂地說:“我剛剛試探地提了一下,說讓你回來看看,爸突然就發了脾氣,媽削好的蘋果他直接砸地上了,說要叫你回來得等他死了。”
薑醒突然僵在那,最後一縷夕陽也褪下,天邊似乎一瞬間暗了。
薑醒默默站了很久,薑夢鬆手了,她仍一動不動,最後慢慢低下了頭。
晚上有護工在醫院照料,薑夢便先送母親回家。她們出來時經過醫院的花壇,那裏有兩顆小鬆樹。等她們走遠了,薑醒從鬆樹後麵走出來。
一個小時後薑夢打來電話,薑醒去她說的路口等她。沒多久,薑夢開著車來了。
薑醒被帶回了姐姐的公寓。
“填填肚子。”薑夢煮了一碗麵。
薑醒沒胃口,隨便扒拉幾口就不再吃了。薑夢勸了兩句,見她一副失神的樣子,隻得歎口氣把碗筷撤了。
“薑薑你不要怪爸。”薑夢突然說。
薑醒搖搖頭。
薑夢看了看她,“爸那個脾氣,也不怪他氣到現在,當年的事,你確實做得過分,其實這事哪有多嚴重,是你們自己弄巧成拙了。”
頓了下,又說,“你年紀小,性子又軸,我原先還想沈泊安那個人穩重,比你大點也能管住你,現在想想,他腦筋也不清楚的。”說到這,又擺擺手,“哎,說這個沒用。”
薑夢站了起來,末了補上一句,“明天起來早點,趁爸還沒醒,也許能過去看一眼。”
但薑醒不想隻看一眼。
她戴著口罩在醫院徘徊一整天,假裝若無其事地走過病房門口。走得太頻繁,連護工都注意到了,問她是不是來探視。她搖頭否認,也不敢再待。
從前天真幼稚,總相信多熬熬父母總會妥協,畢竟是親生的,不會一輩子都不認了。直到這一刻才突然沒了把握,驚覺自己大約做得太過分,讓他們傷了心,裂隙過深,連血緣親情也沒法縫補。
那些年,她眼裏心裏都是沈泊安,從沒有回頭想想這個。
明明早熟,卻不懂事,一點心思全顧著那份感情了。
十三歲見到沈泊安,十五歲偷偷和他在一起,被家裏打了幾次也不肯跟他分,十七歲瞞著家人更改誌願,為了去讀他任教的學校,從南方跑去北方,二十歲畢業,那年暑假又為沈泊安的事跟家裏賭氣,好像怎麽也沒法說服父母接受這份感情,激忿又惱怒,一氣之下拍了婚紗照,請柬發遍親朋好友,就這麽把酒席辦了,指望先將一軍。
誰料,這一鬧,跟家裏的關係算是徹底破了。
這一路走來,薑醒向來認為自己無畏無懼,也不承認有大錯,反而怪責他們老古板、專製霸道、逼人太甚。
到今天,才陡然恍惚起來,有些想不清楚了。
薑醒在出租車上接到了沈泊安的電話。昨天給他發過一條短訊,沒說回家,隻說臨時有點事處理,沈泊安以為是工作上的事,薑醒也沒有多解釋。
沈泊安打電話是為了問她什麽時候回去,因為他下午五點要出發去鄰市參加一個研討會。
薑醒這才意識到她身上沒家裏鑰匙,昨天走得太匆忙,好像把鑰匙落在了鞋櫃上。難怪沈泊安會突然打電話告知行程,他一定是看到她沒帶鑰匙了。
懊喪時,沈泊安已經在那邊催促了:“確定好了?我去機場接你。”
“不用了。”薑醒說,“你忙你的,我應該能趕回來,我自己過去拿。”
那邊應了聲“好”,沒等她說再見就掛了。
薑醒握著手機發了一會呆。
她買了最近的班機票,出機場時才四點半,外麵的天灰蒙蒙的,剛坐上出租車雨就落下來了。
同一時間手機進來一條短信,是沈泊安的。行程有了改變,他要提前走,找了學生給她送鑰匙。
薑醒看完後給他回:知道了。
出租車一直把薑醒送進學校,法學院的辦公室在T大校園最裏麵的辦公樓,薑醒以前來過幾次,給司機指個路不成問題。
暑假還沒結束,學校裏人不多,路上挺空**,雖然下雨,車還是開得很順暢,不一會就到了。
沈泊安的辦公室在五層最東邊,門是鎖著的。
薑醒站在走廊裏等。
過了大約一刻鍾的樣子,終於跑來兩個男生,他們都戴著藍色帽子,一個穿灰色襯衫,一個穿黑色T恤,一人抱著一個大紙箱,紙箱邊緣被雨淋出一點濕印。
跑在前麵的灰衣男生喊道:“誒,那是師母麽,師母已經到了!”
說完加快腳步,幾步跑到薑醒跟前,等看清了薑醒的樣子似乎有點驚訝,愣了愣才趕忙道歉:“師母,我叫孫程,沈老師讓我送鑰匙的,對不起,我們來晚了。”
薑醒看清他戴的帽子上印的字母,那是沈泊安負責的一個學術會議的縮寫,薑醒並不陌生,她三年前也曾做過會議誌願者,幫忙接待外國學者。那幾天忙得喝不上一口水,沈泊安很心疼,隻讓她做了兩天就把她送回去了。
薑醒沒讓思緒跑遠,看了一眼就接上話:“沒關係,我也剛來。”
孫程放下紙箱,抹一把汗,說:“那師母你稍微等等,我先開下門,我們把這些材料放進去就給你鑰匙。”
“好。”
孫程很快打開了門,回過身招呼同伴:“陳恕,你快點。”說著抱起紙箱進了辦公室,被他催促的男孩這時也到了門口。
薑醒隨意瞥了一眼,後麵男生抱的箱子明顯更大更滿,裏頭全是書。她視線動了動,剛朝那男生側臉望了一眼,他就進去了。
這一眼讓薑醒覺得有點古怪。
好像在哪見過似的。
她想走近再看一眼,孫程出來了。他拔了鑰匙遞給薑醒,“師母,給。”
“謝謝。”
這時孫程看了看她,問:“師母,你沒帶傘嗎?外麵雨很大啊。”
薑醒轉頭望望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麵果然還是蒙蒙一片。
孫程猜到她大概真沒帶傘,便說:“師母我送你下去吧,我們有把傘在二樓檔案室那邊,我去拿給你。”
“你們不要用嗎?”薑醒問。
“不用不用,我們就住在學校裏,待會整理完材料估計雨就停了,而且我們也能打電話叫室友來接我們,沒事兒。”
孫程說完扭頭衝辦公室裏說:“陳恕,你先整理著,我送師母下樓,你那傘就先借給師母用了啊!”
裏頭人應了一聲。
孫程對薑醒笑笑:“師母,我們走吧!”
薑醒隻好道謝。
雨的確很大。
但薑醒手裏的傘也很大。一柄普通的大黑傘,從頭罩著,隔絕了天光,也隔絕了雨水。
她知道這把傘的主人不是孫程,是那個叫陳恕的男生。她想,得記著這名字,回頭叫沈泊安把傘還給人家。
可是不知為何,薑醒念了一遍這名字,又回想起帽簷下的那張側臉。
她忽然記起來了。
她的確見過他,就在那趟糟糕的火車上。
這場雨一落就落到深夜。
拿回來的那柄大傘被薑醒放在陽台,這一整天隻要下樓她都用這把傘,很大很安全,雨水鑽不進來,她原來用的短柄小花傘完全比不上。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光大亮,有一絲風。
薑醒心情莫名好了不少,把家裏徹底打掃了一遍,之後還耐心地把所有的盆栽花草搬到陽台,讓它們曬了一會兒太陽,中午又搬回來。
冰箱裏剩了一些蔬菜,雖然隻有她一個人在家,但她還是認真地炒了兩個菜,煮了新鮮的米飯。吃完午飯,她把房間的床單被套拿下來丟洗衣機裏洗了一遍。
下午收拾書房,整理書籍。
書櫃裏分兩塊,左邊是沈泊安的,右邊是她的,沈泊安那邊大多是法律類的專業書籍和一些名著,而她的書很雜,小說、散文、雜誌都有,最多的是旅遊雜誌。
做完這些,薑醒去了趟雜誌社,交點材料,再順便報個賬。她做旅遊記者有兩年了,當初是大學室友介紹到這家雜誌社的,合作很愉快,到期交稿,時間自由,沒有太多煩心事。
薑醒在雜誌社待了沒多久就離開了。外頭陽光很好,但正午的溫度很嚇人,沒人敢在外麵跑。她找了個咖啡館坐到下午,感覺太陽沒那麽大了才出去。
過天橋時,包裏手機響了。
薑醒停下來,倚在天橋欄杆邊接電話。
風從耳邊刮過,那頭沈泊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在家?”
“不在。”薑醒轉了個身,背靠著欄杆。
“在哪?”
“在外麵。”薑醒眼睛盯著對麵欄杆邊貼膜的小哥,低聲說,“你呢,你在哪?”
沈泊安說:“我剛回來,在律所,晚上要過去學校一趟,你說下位置,我來拿鑰匙。”
原來是要拿鑰匙啊。
薑醒轉了個視線,望著天橋下麵人來車往,慢慢說:“你別來了,我在附近,我來律所找你吧。”
這麽說完就摁斷了電話。
她沒有說謊,這裏的確離沈泊安的律所不遠。她在天橋上吹了會風,理了理頭發就下去了。
打車過去十分鍾都不要。
律所的前台小妹已經換了兩遭,薑醒這一年沒來過,現在站在那的是一副生麵孔,她不認識。
看到薑醒進來,小姑娘換上招牌式微笑,問她需要什麽幫助,有沒有預約。
薑醒沒有回答,她站在那,有些失神。
這是身後有人詫異地叫她:“……小薑醒?”
薑醒回過頭,宋宇的身影進入眼簾。他拿著公文包,西裝筆挺。
薑醒看著他就想起沈泊安。
沈泊安也穿黑西裝,也拿公文包,他學習、工作的時候專注而嚴肅,有深沉的魅力。
那種魅力曾令她心折。
“怎麽了,小薑醒?”
宋宇走近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薑醒猛然回神,“啊?”
“你想什麽呢?”宋宇仔細看了看她,“怎麽失魂落魄的,來找老沈啊?”
薑醒點點頭。
“那走啊,跟我一道上去。”
薑醒隨宋宇一道去沈泊安的辦公室。經過集體辦公區時,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她一眼就認出來了,畢竟前幾天才見過一麵。
她沒有再往那邊看,目不斜視地跟在宋宇身後走到走廊盡頭,走進了沈泊安的辦公室。
“老沈,你老婆來啦。”
沈泊安正埋頭寫著什麽。宋宇的聲音讓他的手一頓,他抬起頭,看到薑醒站在門邊。
兩人目光突然對上,都微微一怔,在這一瞬間,彼此同時生出奇怪的陌生感。
這感覺揪著薑醒的心。
她先低下了頭,躲開他的視線。
這時宋宇出去了,辦公室裏隻剩他們兩個。
薑醒突然後悔來了這裏。
沈泊安放下筆,起身朝她走來。
視線裏多了一雙鋥亮的皮鞋,薑醒抬起頭,沈泊安已經到了跟前。
他比她高不少,薑醒下意識地仰起臉看他。
沈泊安的臉沒有太大變化,雖然他已經三十三歲了,跟二十三歲那年比,他的性子變了不少,但容貌真沒怎麽變,鼻子挺,眼睛黑,唇形好看。如果真要說有了什麽變化,那就是他比以前更成熟了。似乎,也更好看了。
沈泊安長得挺帥,薑醒早就知道,否則她那麽小的時候怎麽就會被他迷得亂七八糟的。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個挺膚淺的人。當年對沈泊安最初的好感,應該就是從他這張臉開始的。
這樣看著,心裏像遇上回南天,犯了潮。
最近這一年,她從沒在沈泊安麵前紅過眼睛,在他懷裏哭這種事更是再也沒做過。她在他麵前,越來越懂事,也越來越沉默。
沈泊安好像沒注意到薑醒這些情緒,他張口問:“鑰匙帶了?”
薑醒頓了一頓,低頭打開包,掏出一串鑰匙遞給他。
沈泊安接過鑰匙,薑醒忽然叫他:“泊安。”
沈泊安微頓,漆黑的眉動了動:“怎麽?”
“你什麽時候下班?”
“還要晚點。”
薑醒沉默了一下,說:“晚上一起吃飯麽?”
沈泊安又是一頓,似乎有點意外,看了她一會才說:“前兩天那個會議很成功,晚上學生組織了一個小聚會慶賀。”
薑醒聽完了說:“哦,有飯局。”
沈泊安點頭:“對。”
薑醒也跟著點點頭,默了默,忽然說:“那我能跟著吃一頓麽?”
這下沈泊安更意外了,明顯愣了一下。
薑醒望著他,又問:“泊安,你能帶我吃飯麽?”
“好。”沈泊安終於回答她。
薑醒微低頭,嘴角揚起,若有若無地笑了笑。
五點半,沈泊安做好了手頭的工作,對坐在角落的薑醒說:“好了,可以走了。”
薑醒拿著包站起身。
這時有人敲門,沈泊安說:“請進。”
門開了,穿著整潔套裙的江沁寧走進來。她一眼看到站在小沙發邊的薑醒,臉僵了僵,隔了一秒才反應過來。
“師母好。”她微低頭,神色不自然。
薑醒嗯了一聲。
江沁寧抬頭看向沈泊安,略有猶疑:“沈老師?”
“好了?”沈泊安問。
“好了。”江沁寧說,“小廖說他們已經從學校出發了。”
“嗯,我們現在走。”沈泊安轉頭看薑醒,“走吧。”
薑醒明白了,這一趟不是隻有他們兩個,江沁寧跟他們一道走。不過這說起來似乎也沒什麽不妥,本來就在這邊實習,搭老師一趟順風車去參加聚會而已,實在沒有什麽可說的。
路上三人都沒怎麽說話,江沁寧原本還嚐試跟薑醒說話,但見她似乎很累不想說話的樣子,也就作罷。
吃飯的地方在T大附近,開車從律所這邊過去要二十分鍾,再加上下班高峰期有點堵車,到了地方已經六點多了。
其他人早就到了,包廂裏坐了六七個人,薑醒認出兩張熟麵孔,孫程和陳恕。
孫程嘴巴快,喊完“沈老師”跟著喊了聲“師母”,其他人就知道了,雖然挺意外,但都禮貌熱情地問好。
這些人中有幾個研究生,有幾個本科生,都跟著沈泊安做過事,但隻有江沁寧是他正兒八經的學生。
沈泊安很少帶研究生,江沁寧是這幾年唯一的一個,六月份已經畢業,直接進了沈泊安的律所,目前還在試用期。
一頓飯吃下來,薑醒沒記住幾個人,印象稍微深點的就是孫程和陳恕。
孫程太活躍,會來事,想不注意很難。
陳恕就沉默多了。如果沒有之前的事,薑醒大概不會注意他。
他坐在人群裏,不太說話,穿暗色的衣服,樣式很普通,頭發也不像別的男生那樣有各種發型,而是理得很短。
他看起來實在很不打眼。但他其實長得並不難看,眉眼甚至算得上清秀。
薑醒覺得他應該是個挺內向的男孩。
但就是這樣內向的人,那天在火車上,在眾目睽睽之下主動幫了她。
薑醒又想起他的傘還在家裏,心想明天一定得記著叫沈泊安帶過來。
這樣想著的時候,沈泊安已經出去結完賬了。
大家一起走到餐廳門口,幾個研究生另有采買任務,就先走了,孫程、陳恕和另外一個本科生騎自行車來的,於是結伴回學校。最後門口隻剩下三個人。
薑醒問沈泊安:“你們要去學校是吧。”
江沁寧點頭說是。她畢業後在學校租了個一人宿舍,現在還住在那邊。
薑醒說:“那你們去吧,我坐車回去。”
“先送你吧。”沈泊安說。
“不用。”薑醒下了台階,走到路邊等車。
沈泊安跟過來,幫她攔了一輛出租,薑醒坐進去,說:“我先走了。”
沈泊安點點頭。
出租車很快淹沒在車流中。
沈泊安仍站在路旁,他不知在想什麽,半天沒動。
江沁寧看了一會,走到他身邊。
夜晚的霓虹籠住兩個身影。
在燈影下,江沁寧伸出手,輕輕握住沈泊安的手。
出租車在十字路口停了。薑醒盯著前方紅燈,腦袋裏極其混亂,一會是沈泊安的臉,一會是江沁寧的身影。
有時候,她憎恨女人的直覺,就像此刻。
五十秒嘩啦過去了,視線裏那抹猩紅驟然變成鮮綠。
薑醒耳朵裏嗡的一聲響。她揉著手指,輕聲對司機說:“師傅,前麵路口轉彎,我去T大。”
半個小時後,薑醒出現在沈泊安的辦公室外。走廊裏空無一人,她站在門邊,手幾次抬起,始終敲不下去。
她沿著樓梯往下走,走到二樓停下。
那裏有個簡陋的休閑區,幾張桌子,幾張高腳凳,一大麵落地窗。暑假本就沒人,幾個自習的學生早就走了,留一盞頂燈孤零零照在那兒。
薑醒在窗邊蹲下,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樓下。光線最明亮的那一處,就是這辦公樓的入口。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雙腿終於徹底麻掉,這棟樓裏越發寂靜,外麵也看不到人煙。
大約是深夜了。
窗外那片燈光裏終於出現兩個身影。
她看得十分清楚,一個高大挺拔,一個纖細柔美。
而他們兩個,分明是牽著手的。
薑醒的臉貼上窗戶,涼意一寸一寸滲入身體。
她坐到地上,背靠著窗,眼淚糊了整張臉。
同一刻,十點的鈴聲響了,陳恕關上檔案室的燈,鎖好門,背著書包走向樓梯口。
這個夜晚太寂靜了。
在這種寂靜裏,女人壓抑的哭聲不可避免地被放大。
陳恕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走廊裏,離樓梯口已經很近了。
頭頂的燈略顯昏昧,但足以讓他看清窗邊哭泣的人。
因為驚訝,陳恕微微睜大了眼睛。
那個人抱著腿坐在瓷磚地上,頭低著,長發滑落,遮了半張臉。
但他認得她。
她的白襯衣、牛仔褲都沒有變,旁邊放著的手包也還是之前那個黑色的。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過飯,他跟著同學一起喊了她一聲“師母”。
可她現在卻在這裏哭。
落地窗的玻璃照出陳恕的影子,他邁了一步,忽又收腳停住。
不知該不該過去。
她哭得這樣安靜,這樣專心致誌,不是那種歇斯底裏的哭法,沒有尖銳刺耳的聲音,也沒有激動瘋狂的姿態。
陳恕見過很多女人哭。
在他們鎮上,每天都有女人吵嘴哭鬧,被外人欺負了會哭,被自己丈夫、婆婆欺負了也會哭,哪家鬧出點事街頭巷尾都知道。哭泣似乎是女人的武器,那些女人喜歡站在巷子裏邊哭邊罵,也喜歡敞著大門哭得轟天轟地,如果有人來,那麽她們哭得更厲害,人們一看就知道她們有多委屈。
陳恕以前的同桌評價說那叫“女人的哭法”。
原來女人的哭法是不一樣的,不論是哪一種,似乎都能看出她們有滔天的委屈。
陳恕站了好一會,手握成拳又鬆開,猶豫再三終於還是走了過去。
薑醒的臉上都是眼淚,視線也是糊的。她抬手抹了一把,下一秒又糊了。不知怎麽回事,平常明明不愛哭,今天怎麽都收不住似的。
她厭惡這種狀態,兩隻手都抬起來,垂著頭狠狠地抹眼睛,抹了兩把又覺得可笑。
她咬著嘴唇,整張臉都埋進腿間。
沒有防備地,一道聲音跳進耳裏——
“……師母?”
薑醒身體一震,僵麻的腿好像恢複了一丁點知覺。
她抬起頭。
年輕的男孩站在跟前,昏白的光落在他臉上,薑醒第一次發覺原來他的眼睛這麽黑。
她沒有回應,微仰起的臉龐上還看得到淚水,眼睛也是紅腫的,陳恕皺了皺眉,突然在她身邊蹲下。
他打開書包,低頭翻找,很快拿出一點紙巾,遞到薑醒麵前。
薑醒盯著白白的紙巾,微微發愣。
“幹淨的。”陳恕手又往前遞了遞。
薑醒抬頭看了他一眼,終於接下來擦了擦臉。
她沒再哭了,她現在有點反應不過來,不知道這個男生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都已經這麽晚了。
陳恕看她擦好了臉,莫名鬆了口氣。
猶豫兩秒,才試探著開口:“……是來找沈老師的麽?”
薑醒手一頓。
她別開臉,視線投向窗外。
陳恕突然有點無措。他感覺自己好像說錯了話。
這時聽到薑醒微啞的嗓音。她說:“不是,我不是來找他的。”
陳恕看著她,唇抿了又抿,不知怎麽接話。他留意到她情緒低落沮喪,又想她剛剛在這裏哭了一頓,一定是發生了不愉快的事。這事或許與沈老師有關,不管是什麽原因,他都不好再亂作猜測,索性閉上了嘴。
一時兩人都不言語,氣氛安靜得古怪。
薑醒揉揉眼睛,稍微斂了下情緒,側過臉來。
“你叫陳樹?”她問,“大樹的樹?”
陳恕一愣,然後答:“寬恕的恕。”
“哦。”薑醒點點頭,隨意地問他,“你怎麽在這?這麽晚了。”
陳恕說:“檔案室十點關門。”
薑醒又點點頭,沒再問這些。她吸了兩口氣,靠在窗戶上揉腿。就在陳恕以為她不再開口時,她突然說:“你有吃的麽?”
陳恕愣了愣,然後搖頭。
“我覺得好餓。”薑醒吸吸鼻子,伸手摸自己幹澀的嘴唇,“也很渴。”
晚上那頓飯吃得實在沒什麽心思,剛剛又哭掉了很多眼淚。
她說得這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普通的事實,不指望別人接話。但其實這話裏多少有點委屈的意味,尤其是在哭過一場後說這樣的話就顯得格外脆弱。
她這個樣子與之前差別很大,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不是這個樣子的。
陳恕不知怎麽應對,看了她一會,低聲說:“學校裏有小店。”
“有小店麽,那我去看看有什麽好吃的。”薑醒站起來,腿顫了一下,差點摔倒。
陳恕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扶她,但她自己扶著落地窗站穩了,陳恕的手收了回來。
已經快十點半了。
校園裏沒什麽人,陳恕推著自行車,薑醒跟在他後麵。
校園裏有一條河,小店在河對麵,走過去花了七八分鍾。到了才發現小店早關了門,卷簾門上貼了張A4紙,上麵寫:暑假期間營業時間10:00—20:00。
陳恕看完通知,略微窘迫地走回來對薑醒解釋:“以前關門沒這麽早。”
“好吧。”薑醒有點失望,站在那沒動。
陳恕也站著。
薑醒抬頭看看他:“那你回去吧。”
她讓他回去,但自己卻沒說走,還低著頭站在原地。
陳恕說:“你不回去麽?”
“我再待一會。”
薑醒轉了兩圈,指著不遠處說,“那是後門吧。”
“對。”
“後門有吃的麽?”
陳恕想了想說:“現在不知還有沒有。”
“那我去找找看。”薑醒揮揮手,“你走吧,我也走了。”
薑醒快要走到門口,後麵的人跟上來了。
“師母,我帶你去吧。”
薑醒看著他。
他扶穩自行車頭,說:“太晚了,你是女的。”
後門外有一條燒烤街,煙霧繚繞,這個時候生意正興旺。
薑醒點了滿滿一盤吃的,又要了兩瓶啤酒。
這是讀書時候的吃法,已經過了好幾年仍然很懷念。
年輕小姑娘都貪嘴,愛吃垃圾食品,每個夏夜都要去學校外麵吃露天燒烤,喝冰鎮啤酒,因為這個她沒少被沈泊安罵。
他們那時還沒住在一起,她總跟室友偷偷去吃,有時運氣不好被沈泊安抓個正著,他冷著臉像拎小孩一樣把她拽走。
他管著她吃飯、學習,像嚴格的家長,薑醒說他霸道,他捏著她的臉親她,擺出臭臉叫她再說一遍。
那些都像夢一樣。
分明也就過了三四年。
什麽都沒了。
酒瓶突然被人握住。
薑醒抬眼看陳恕。他指指桌上,“滿了。”
薑醒一看,果然滿了,泡沫都從一次性紙杯中溢出來了。
她陡然回神,仿佛被燙了一下,鬆開了手。
陳恕把酒瓶放到桌邊。
薑醒端起杯子灌進一口,冰涼的**從喉嚨一直撞進胃裏,很帶勁。
“你不喝點?”她看向陳恕。
陳恕搖搖頭。
薑醒也沒再管他,自顧自地喝完了一整瓶,這時烤好的食物端上來了。
“你也吃。”薑醒說。
陳恕仍然搖頭。
薑醒覺得很奇怪:“你們現在都不吃這些麽?夏天不吃燒烤,不喝啤酒,有什麽意思呢。”
但她也隻是說說,陳恕不吃就算了,她沒有逼人吃垃圾食品的愛好。
最後整盤食物都是薑醒自己解決了,啤酒也喝了精光,她還要再添,陳恕說:“少喝點。”
薑醒抬頭看了看他,正要說什麽,手機突然響了。
是沈泊安打來的電話。薑醒盯著屏幕看了半天,臉越來越僵。最後,她摁掉電話,丟進包裏,沒一會,又響了第二次,她拿出來準備關機,誰知手忙腳亂摁錯了,接通了電話。
那頭沈泊安“喂”了一聲,薑醒像瘋了一樣,咬著牙使勁把手機砸到路邊。
她這舉動十分突然,陳恕看得呆住。而薑醒卻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拿起包走了。
陳恕撿起她的手機跟上去。
“師母!”他在後麵喊,薑醒頭也不回。
陳恕又趕緊去路邊推車,等他追過去,薑醒已經走過斑馬線到了馬路那一邊。
他又喊了一聲:“師母。”
薑醒停下腳步,轉過身,在對麵看著他。
她突然大聲說:“你不要再叫我師母了。”
她說完這句,眼淚就下來了。
陳恕愣在那裏,傻了一樣地看她。
夜晚的城市車來人往、光怪陸離,她站在路對麵,風吹亂了她的頭發,似乎也吹起了她的眼淚。
隔著喧囂繁華,陳恕十分清楚地聽見了薑醒的哭聲。
他覺得,她好像委屈得快要死掉了。
陳恕回到宿舍,已經快到十二點了。
孫程正在打遊戲,聽到動靜,從上鋪探出腦袋,“今天怎麽這麽晚?不是十點嘛?”問完身子又縮回去繼續玩,半天也沒聽到陳恕回答。
孫程疑惑地朝下看了看,見陳恕坐在桌邊,手裏攥著個白色手機,一動不動的。
“喂,陳恕?”孫程喊。
“嗯。”陳恕終於有了點反應。
孫程抻長脖子往下看,看不太清他手裏手機樣式,隻覺得奇怪:“誒,你換手機了?怎麽像女生用的啊。”
“不是我的。”
“我就說你怎麽會換手機呢。”
孫程嘟囔一句,突然露出興奮的表情,“是你撿的吧,快打開看看,肯定是哪個女生的,你可以看看通訊錄,給她朋友打電話找到人啊。”
陳恕沒有動作,隔了兩秒才說:“打不開,已經壞了。”
“啊?你撿個壞手機幹啥,人家丟了不要的吧。”孫程的興奮勁立刻泄了,他不跟陳恕說了,扭頭繼續打遊戲。
陳恕捏著手機坐了半晌。
不知怎的,好像還能看見薑醒淚水漣漣的麵龐。
他沒來得及把手機還她,就那樣看著她一邊哭一邊攔下出租車,坐進去走了。
這晚薑醒沒有回家,電話也沒法打通,好好的一個人像突然消失了一樣。沈泊安給她可能聯係的人都打了電話,但沒有誰和薑醒在一塊兒。
淩晨三點,他終於開車出去找她。車上了路,才發現想不出她可能會去的地方,隻能胡亂找了幾處,毫無所得。
回到家已經是早上了。屋裏空****,他坐在沙發上,手邊一隻軟乎乎白熊,那是薑醒的抱枕。她剛住進來時買的,用了好幾年,毛都磨光了也沒丟掉。她其實是個很念舊的人。
沈泊安抬手按了按眉心,正打算起身,電話響了。
他立刻拿過手機,看清屏幕上的名字,神色不動。
電話接通了,江沁寧的聲音傳過來:“老師。”
“沁寧。”沈泊安重新靠到了沙發背上。
“是我。”那頭的聲音有一絲愉悅,“今天喝拿鐵行麽?就是我上次跟你說過的那家店,老板終於回來了。”
沈泊安說:“好。”
“那待會兒見。”
“嗯。
電話掛掉,屋子裏恢複寂靜,清晨的陽光從陽台跳進來,客廳明亮了。
沈泊安又坐了一會,然後給宋宇打電話。電話響了三聲才接通,宋宇聲音懶懶,顯然剛睡醒。
沈泊安說:“今天早上的會議你來主持吧,我晚點到。”
“啥?”那頭宋宇驚得一跳,“你搞什麽,怎麽突然改變計劃,我還在**!”
“我有事處理。”
“大早上的有什麽事?學校還沒開學,你總不會要上課吧。”
沈泊安站起身,邊往衛生間走邊說:“薑醒不見了。”
通完電話,沈泊安給江沁寧發了條短信:咖啡別買了,我上午不在。
江沁寧已經買好了咖啡,剛坐下來,好友小葉就把包遞給她,說:“你手機響了一下,好像是短信聲。”
“哦,你幫我拿一下。”
小葉接過咖啡,江沁寧從包裏取出手機,看完短信皺了皺眉。
小葉問:“怎麽了?”
江沁寧搖搖頭,收好手機,說:“小葉,這咖啡給你喝了。”
“咋了?”小葉壞笑一聲,揶揄道,“為什麽給我,不是給你家沈老師買的麽?”
江沁寧臉一紅,抬肘撞了她一下,“胡說什麽?沈老師就沈老師,什麽我家的。”
小葉笑得更大聲:“在我麵前你就別裝了,反正很快不就是你家的了。”說著湊近了,在江沁寧耳邊小聲說,“你看沈老師好寵你啊,你推薦一下,我就能進風淩了,否則就我這小破二本爛學校,哪進得了這樣的律所。”
江沁寧沒法,瞪她一眼:“我求你別掛在嘴邊了,在律所也少說話,真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走後門進來的嘛。”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小葉挑挑眉,忽然又問,“誒,沁寧,沈老師到底什麽時候離婚啊,你上次不是說快了嗎?”
江沁寧臉一僵,麵色不大好,沉默了兩秒後說:“我們沒談過這事了,他不說,我也不好問,我感覺他好像很矛盾,不知是不是不忍心開口。”頓了下,又說,“其實他們倆的事我到現在也不太清楚,聽說他們當年弄得很複雜,薑醒好像跟家裏鬧翻了。”
小葉一驚:“這麽說,沈老師對她還有感情嗎,看來你那個小師母很難纏啊。”
江沁寧皺著眉,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小葉搖搖頭,說:“我看沈老師這個人大概有些心軟,他可能不喜歡你那小師母了,但是呢,也不忍心就這麽不要人家,我估計你那小師母肯定在背地裏使了些手段。”
江沁寧愣了愣:“她能使什麽手段啊?她也沒有多喜歡沈老師,一年都在外頭,根本就沒怎麽照顧沈老師。”
“那你說,他們為什麽還不離婚呢?”
江沁寧惆悵:“我也想知道,他們為什麽還要拖著。”
小葉眼睛一轉,有了計算。她拍拍江沁寧,示意她靠近。
“我看你小師母肯定有所圖謀,她不圖人,那肯定圖別的,沁寧,我提醒你啊,對你家沈老師離婚這事兒,你必須得聰明點兒,還得清醒。”
江沁寧疑惑:“怎麽說?”
“你想啊,沈老師什麽身份,說難聽的,他現在跟你這就是婚外情啊。”
“你說什麽呢?”江沁寧板起臉,“沈老師跟她早就沒有感情了,這一整年他們甚至都沒怎麽在一起住,我不是跟你說過情況嗎,別看他們還沒離婚,其實早就是個空殼子在那了。”末了,強調一句,“我說過,我不是小三。”
“是是是,我明白,你激動什麽。”小葉說,“我重點不在這裏,我是為你考慮,我知情,但別人呢,咱們律所所有人都清楚嗎,人言可畏你也懂,所以這事得好好處理,弄不好,不隻沈老師身敗名裂,你的名聲也要壞了。”
見江沁寧臉色沉重了,小葉又繼續分析,“這還不算,咱是學法律的,還有一點最重要,你別忘了,要是你那小師母死活不願協議離婚,鬧到法庭上對你們可不好了,他們這事沈老師是過錯方吧,到時候分財產很吃虧的,我覺得你小師母八成是在算計沈老師財產呢,你得想想辦法。”
江沁寧的臉一寸一寸垮下去。
小葉歎了口氣,拍拍她的手:“沁寧,你別太傻,這年頭不是有情飲水飽,你得為自己考慮,萬一沈老師一直狠不了心,一直這麽拖著,你怎麽辦?”
“我能怎麽辦呀?”江沁寧眼睛紅了,“他們離婚的事,我能做什麽,沈老師壓力已經很大,我還能逼他麽。”
小葉說:“他這邊沒法弄,你就換一邊啊。”
江沁寧一愣:“什麽意思啊。”
“還不懂麽,從他老婆那邊找找機會啊,要麽你夠霸氣,跟他老婆正麵交鋒,讓她甘拜下風,主動退出,讓她自己提離婚唄。”
“這我不行。”江沁寧連連搖頭,“我哪做得了這個。”
“我也知道你做不了,所以就不能來明的嘛。”小葉也不賣關子了,一股腦全教給她,“我就不信你那個小師母有多清白,她這一年到頭不著家,又跟老公過成了這樣子,你想她會不會早就在外麵有點什麽了。”
江沁寧睜大眼睛,怔了怔說:“不會吧。”
“非常有可能。”小葉眨眨眼,“也不用那麽明確,有點蛛絲馬跡你就可以用上,就看你怎麽用了。”
江沁寧張了張嘴,仍然有些暈乎。
小葉一拍胸脯,“放心,我會幫你的。”
江沁寧看著她,心裏湧出絲希望,但又有些慌亂不堪。
這一整天,江沁寧都沒見到沈泊安。他隻說上午不在律所,沒想到一整天都沒來。
下班時,江沁寧打電話過去,響了很多聲都沒有人接。
律所人走光了,小葉做好雜務過來找她:“要不要一起吃飯?”
江沁寧說:“不吃了,我回學校去。”
“好吧。”小葉拍拍她,若有所指地說,“別擔心,大事要慢慢做。”
江沁寧回了學校。對外出租的那棟宿舍在西邊,路上經過西操,遇到從食堂吃飯回來的陳恕。
“江師姐。”陳恕停下自行車,站在路邊同她打招呼。
江沁寧笑了笑,“陳恕啊,你吃完飯了?”
“嗯。”
“哦,我正要去吃,對了,你還管著檔案室的鑰匙麽?”
“對。”
江沁寧:“那就好,我明天要去複印點資料,到時來找你拿鑰匙。”
“好,我下午都在學校。”
江沁寧想了想又問:“陳恕,你還在那個出版社做兼職嗎?”
“嗯,我上午都在那邊幹活。”
江沁寧說:“那邊待遇太低了,挺坑的,你把這個暑假做完就別去了吧。”
陳恕點點頭:“廖師兄給我介紹了兩個新兼職,開學我就不做這個了。”
“那就好。”江沁寧說,“沈老師挺欣賞你的,等你今年再學一年專業課,我再跟沈老師推薦一下,看看能不能讓你到律所來做事,畢竟這邊報酬挺好的,還能學到東西,你說呢?”
陳恕立刻道謝。
江沁寧笑了笑,衝他擺擺手:“走了。”
走了幾步,聽見陳恕的喊聲。
江沁寧回過身,見陳恕把自行車停穩,人跑過來。
“怎麽了?”
“師姐,”陳恕說,“請問你知不知道沈老師家的住址?
江沁寧微微一愣:“你有什麽事要找沈老師麽?”
陳恕一頓,竟不知該怎麽說。難道要說他不是去找沈老師,而是要找師母還手機嗎,可是又要怎麽解釋師母的手機在他這裏?
想來想去,陳恕艱難地撒了個謊:“教師節班裏要給所有任課老師送禮物,但今年開學晚,老師們都不在學校,所以我們先統計下老師的住址,到時可能要分頭送過去。
江沁寧驚訝:“還有大半個月呢,你們這麽早就準備啦,可真有心。”
“……就私下討論了一下。”
“好吧,等下我發你手機上。”
薑醒在外麵待了兩天才回家。她是晚上回去的,進門沒多久,沈泊安就回來了。
薑醒從衛生間出來,就見沈泊安站在門口。
四目相對,誰也沒有說話。
薑醒回過神,拿著毛巾往房間走,沈泊安跟著走進去。
“你去哪兒了?”
“沒去哪。”薑醒拿出背包收拾東西。
“你兩天沒回來。”沈泊安說。
“所以呢?”薑醒繼續忙著,連頭都沒回。
“薑醒。”沈泊安突然走過來,捉住她的手。
薑醒猛地推開他,走到抽屜邊摸出一袋襪子塞回包裏,把包甩到背上,人往外走。
沈泊安沒料到她這個反應,愣了一下才追過去。
他擋在門口。
“這是幹什麽?”他的臉冷了,“薑醒,你到底在幹什麽?”
“我幹什麽了?”薑醒突然笑了,“泊安,我什麽都沒幹。”
沈泊安臉若冰霜。
薑醒說:“你呢,泊安,你幹什麽了?”
沈泊安不說話。
薑醒舔了舔嘴唇,又笑:“我要走了,麻煩你讓個路。”
沈泊安眸光一顫。
他唇瓣抿得極緊,似在忍耐什麽。氣氛僵得可怕,隔了兩秒,他終於開口。
“走去哪?”他說,“你走去哪?”
薑醒沒回答,隻說:“你讓開吧,別擋著了。”
沈泊安一動不動。
他們都看著對方,視線明明是纏在一起的,眼睛卻冷得沒有溫度。
薑醒抬起下頜,臉微微仰著:“泊安,我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這樣一點意思都沒有。”
“你要什麽意思?”沈泊安仿佛無動於衷,“你鬧什麽?”
薑醒輕笑一聲:“你不就是在等著我鬧麽。”停了一下,“可我什麽都沒有做啊,為什麽要我來開這個口呢。”
薑醒往前走了一句,靠他更近。她說:“你來說,別指望我。”
你來說,你不愛我了,你愛上了別人。
你來說,薑醒,我們分開。
我從沒放棄,而你已經堅持不了。
那麽,你至少得承認呀。
晚上八點,天已經黑透了。
薑醒背著包從樓上跑下,一路跑出單元門,沿著卵石道跑出小區。
她在大門外停下,弓著腰喘氣,好一會才緩過呼吸。她直起身,回頭看看小區,急跳的心慢慢靜下。
她轉身走上寬闊的馬路。
樹蔭籠罩的人行道上突然走出一個身影。
薑醒走了幾十米才聽到後頭聲音。
“師母……”
微涼的夏夜,男孩單薄的嗓音裹在風裏。
薑醒驚訝地回頭,陳恕拎著書包站在路燈下,高高的個子,比同齡人更清瘦,像棵俊秀的長竹。
“你……”
薑醒話還說出口,陳恕突然走過來,張口就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喊你什麽……”
他沒把話說完,但薑醒聽明白了。
上次她對他吼過,讓他不要再喊她師母。
那天是她失控了,整晚都在崩潰的邊緣,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都沒有太深的印象了。
薑醒理理思緒,問陳恕:“你怎麽在這裏?找我麽?”
陳恕嗯了一聲,低頭拉開書包拉鏈,從裏麵摸出薑醒的手機遞給她。
“開不了機了。”他說。
薑醒看清手機愣了一下,隔了一秒才接過來看了看,這時聽到陳恕說:“應該可以修的。”
薑醒試了試,真的開不了機了,她摸了摸,感覺機身都摔癟了一塊。
“我也沒用多大力啊。”她嘟囔著。
陳恕也看著那手機,說:“掉了點瓷,不影響使用的。”
薑醒沒應聲,抬頭問他:“你怎麽找到這裏的?該不會是找你們沈老師要了地址吧?”
“不是。”陳恕搖頭,“我問江師姐的。”
“江師姐?”薑醒怔了一下,立刻就知道這個江師姐是誰了。她抿了抿嘴,又低下頭,再抬起來時似笑非笑地問,“你跟這個師姐關係很好哦。”
陳恕不明所以,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薑醒輕哼了一聲,卻別開臉不再說了。
陳恕摸不著頭腦,剛想開口,薑醒卻又突然轉回去問他:“你來多久了,上去敲過門了?”
“沒有。”陳恕搖頭。他當然不會去敲門,萬一是沈老師開的門,他還不知道說什麽好呢。
其實他來過好幾趟,昨天跟今天都來過,每次都在外麵等一會,隻是一直到現在才看到薑醒出現。
薑醒看了他一會,不用他說,也就猜到了。她沒再問,手指摩挲著手機,突然說:“摔成這樣,能修好嗎?”
陳恕說:“應該能的。”
“那你知道哪裏能修嗎?”
陳恕想了想,說:“我知道一個地方,我認識那裏的師傅。”
薑醒:“你能不能帶我去?”
“好。”陳恕指指前麵,“得坐車去,那裏有公交站,302可以直達的,我們……”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突然想到她或許不習慣坐公交車的。
薑醒卻接了話:“那走吧,過去等車。”
302路公交不好等,他們站了快十分鍾才等到一班,還好車上人不多,空位不少。
薑醒坐在靠窗的位置,陳恕坐在她旁邊。他把書包放在腿上,薑醒又看到綁成結的書包帶,和上次在火車上一樣。
“這帶子是斷了嗎?”薑醒指了指。
陳恕低頭看了一眼,點頭:“嗯。”
薑醒仔細看了兩眼,說:“這個可以縫起來。”
陳恕:“這樣也能用。”
“縫起來會好看一點。”薑醒很認真地看著他。
陳恕哦了一聲,不知道怎麽接話了。他其實想說好不好看沒那麽重要,能用就行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她是好心提醒他。
薑醒見他沒有回應,也就不再說了。
車一站一站停,坐到最後,車上已經沒幾個人了,薑醒問:“還有多久啊?”
“還有兩站路。”
兩站路,六七分鍾,很快就到了。
陳恕帶薑醒過馬路,走進一條巷子,前頭有家亮著燈的小店,門口豎一塊牌子:“維修手機、電腦……”
薑醒進去一看,覺得這家店可真夠小的,老板似乎也很節約,隻有房頂上一盞小小日光燈,屋裏不太亮。
陳恕過去跟老板說話。
“你看看能不能修,就是摔了一下,現在開不了機了。”說完回頭看薑醒,示意她過去。
薑醒走上前把手機遞給他,店老板看了兩眼說:“你們等會兒。”然後指著塑料凳子說,“在那坐會兒吧。”
陳恕也說:“坐著等吧。”
薑醒跟著他走過去,兩人一人坐了一張凳子,都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小巷。
過了一會,陳恕轉頭看看薑醒,見她盯著外麵,好像在發呆。
燈光昏暗,她的臉卻還是很白,是那種沒什麽血色的白。
他突然發覺,她好像比兩天前更瘦了。
薑醒似乎有所感覺,轉過臉來:“怎麽了?”
陳恕搖搖頭:“沒什麽。”
薑醒有點疑惑地看著他:“你看著我幹什麽?”
陳恕想了想,問:“你生病了嗎?”
薑醒一愣,“沒有啊。”
“臉色不好。”
“我一直這樣。”
“哦。”陳恕轉回了頭,視線也望向外麵。
薑醒也不再說話了。
過了七八分鍾,老板喊他們:“好啦。”
薑醒回過神,陳恕站起身往櫃台走。
他接過手機轉身遞給薑醒,“你檢查看看。”
薑醒檢查了一下,覺得沒什麽問題,抬頭問老板:“多少錢?”
“給你打個折,一百四。”
“好,你等等。”薑醒說著要去拿錢,這時陳恕說:“老板,還是貴了,我帶好幾個人來照顧你生意了,這次再便宜點吧,一百行嗎。”
老板擺手:“說笑啊,一百哪行啊,我這小生意也要養家糊口的啊,你給一百二吧,不能再便宜了。”
“行。”薑醒給了錢,對陳恕笑笑,“走吧。”
老板在後麵喊:“以後再來啊。”
走出小巷子,眼前寬闊了,路燈照過來,薑醒看著前麵陳恕高高的背影,想起他剛剛砍價的樣子,搖頭笑了。
走到公交站邊,陳恕問:“你去哪裏?”
“什麽?”
“你不回家麽?”
薑醒一愣,隨即搖頭:“不回去了。”頓了下,“你要回學校是吧?”
“嗯。”
“那你回去吧。”薑醒看了下時間,已經九點半了。
她說,“今天麻煩你了,謝謝啊。”
陳恕看了下公交站牌:“那你去哪裏?我幫你看看坐哪趟車。”
“啊?去哪裏……”薑醒有點懵,走到站牌邊仔細看了看,沒法確定一個目的地。見她茫然地站在那,陳恕有點明白了。
“……你是不是沒地方去?”
薑醒低了低頭:“也不是”。
陳恕想問她為什麽不回家,但又有顧忌。
這時一輛公交車來了,薑醒一看,105路。
她指指車尾:“我就坐這個吧。”說完,幾步走到前門,上了車。
她丟完硬幣,找到座位,就見陳恕也從前門上了車,他刷了卡走過來,在她身邊空位坐下。
“你……”薑醒張了張嘴。
“這車到我學校的。”
“哦。”她又閉上了嘴。
一路上,薑醒盯著車上路線圖看,她想選一個站下車,找個地方先住一晚。
陳恕也在看路線圖。他看了一會,扭頭說:“如果實在沒地方去,去學校旁邊找個賓館住吧,那邊治安相對好一點。”
薑醒立刻接受了這個提議,到站後同他一道下車,正好是學校正門,對麵整片都是酒店賓館。
她隨便指了一家,“我去那裏。”
陳恕點點頭,“好。”
兩人都沒有別的話可說了,薑醒揮手道別,“我過去了。”
“嗯。”
薑醒轉身走了,幾秒之後又突然轉身。
“陳恕。”
被喊的人已經快走到斑馬線上了,他聞聲回頭。
薑醒說:“明天請你吃飯。”
陳恕一愣,“不用了。”
“——感謝你幫我砍價。”薑醒指指學校大門,“吃早飯,七點,門口見。”
說完大步走了。
薑醒這一整天都很累,身心俱疲,到酒店辦了入住手續,簡單洗了個澡就睡了。
一整夜,一個夢也沒有,醒來外麵已經大亮,隔著窗簾都能感覺到陽光。她摸出手機一看,七點零八。
薑醒揉了揉頭發,陡然想起什麽,額角一跳,趕緊爬起來跑到窗前拉開窗簾往外看。
對麵就是T大校門,視線往下一溜,果然看見門口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灰色短袖衫,黑長褲,同樣黑色的書包,他在人群中顯得很普通,但他依然站得筆直,有著這個年紀獨一無二的挺拔和朝氣。
薑醒轉身跑進衛生間,刷牙洗臉收拾東西,十分鍾解決一切,下樓時快七點二十。
還是比約定的時間遲了。
她剛從門口出去,陳恕就看到了她。
“陳恕。”薑醒衝他招手。
陳恕走得很快,幾大步就過了斑馬線,薑醒站在便利店旁等他。
“抱歉,我遲到了。”看他走近,她立刻道歉。
“不要緊。”他看到她翹起的頭發,沒來得及扣好的襯衣,猜到她大概是急著跑下來的。
“你要吃什麽?”薑醒問。
“隨便,都可以。”
“哦。”薑醒環顧四周,看到不遠處有個“吉祥餛飩”的標誌。
“吃餛飩行麽?”
“好。”
兩人一起進了餛飩店。薑醒要了肉三鮮餛飩,陳恕點了最普通的薺菜肉的。
最後,薑醒加了份醬牛肉。
沒一會,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上來了。薑醒聞到香味,胃口大開。
“快吃。”她遞筷子給陳恕。
說完埋頭吃起來,熱乎乎的湯汁,讓他們吃到鼻頭冒汗。
不到二十分鍾,兩人都吃得幹幹淨淨。
薑醒放下筷子,看一眼陳恕:“你今天要去做什麽?”
“去圖書館。”今天周末,他不用去出版社幹活。
薑醒哦了一聲,沒再問。
這時陳恕說:“你今天……回家麽?”
薑醒頓了一下,搖頭。
陳恕看看她,又低頭看碗,也不再問了。
沉默之時,一道清脆的聲音蹦進來。
“陳恕?”
薑醒扭頭,門口兩個女生手挽手站在那,詫異地朝這邊看。
“陳恕你在這吃飯啊。”其中一個女生開口說。
“嗯,剛吃完。”陳恕站起身,讓到一邊,“你們沒位子坐吧。”
兩個女生走過來,偷眼看了看薑醒,擠眉弄眼,“陳恕,不介紹下嗎,這你女朋友吧。”
陳恕猛一怔,像是完全沒想到她們說的話。
“不是。”他立刻否認道。
薑醒朝他看了一眼。
他頓時更加局促,窘迫得臉發紅。
從餛飩店出來後,薑醒走在前麵,陳恕走在後頭。兩人都沒說話。
頭頂朝陽燦爛,路旁小店飄香,薑醒在臭豆腐的香味中回過身,陳恕埋頭走,差點撞她身上。
“你想什麽呢?”薑醒問。
陳恕微頓,然後搖頭。
“剛剛那是同學?”
陳恕應聲,“嗯。”
薑醒突然笑笑,“有女朋友?”
陳恕顯然未曾料到她會問這個,愣了愣神,隨即飛快地搖頭。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薑醒跟他對視了一秒,又笑了。
和她猜得一樣,一看就不像談過戀愛的樣子,每天背著書包,總是忙忙碌碌的,大概是學霸型。
陳恕弄不明白她笑什麽,僵立了一會,見她轉身走了,才抬腳跟上她的步伐。
薑醒沒有計劃,胡亂走了一會,又回到了學校門口,她看了看校門說:“你去圖書館,是自習嗎?”
陳恕點頭,“對。”
薑醒說:“那你去吧。”
陳恕站著沒動。
薑醒詫異:“你去啊。”
陳恕看看她,欲言又止,最後點了下頭,轉身往學校走。
陳恕走得很快,不一會就進了校門。圖書館就在不遠處,他沿著林蔭道走了幾步,後麵突然有人喊他,一回頭,看到江沁寧走過來。
陳恕有點驚訝,但還是立即打招呼:“師姐早。”
“你去哪裏啊?”江沁寧問。
陳恕說:“要去圖書館。”
“哦,”江沁寧溫和地笑了笑,說:“你吃早飯了麽,這麽早。”
“吃過了。”
“一個人吃的啊?”
陳恕一愣,搖了搖頭,“跟別人一起。”
江沁寧又哦了一聲,審視地看了看他,忽然說:“陳恕,我跟沈老師提過了,他也有意給你機會讓你來律所鍛煉,你加加油啊,先打好基礎。”
“謝謝師姐,我會的。”陳恕認真回答。
江沁寧沒再多說,隨意問了兩句,就跟陳恕道別了。
陳恕在圖書館待了一整天,除了中午去食堂吃了頓飯,其他時候都在看書,等他離開圖書館時天已經擦黑,他看了下時間,六點半已經過了,這個點食堂買不到飯吃。
他本想去小超市買袋泡麵,但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想想還是去了學校外麵。
對麵道上有很多小攤販,賣餅賣麵賣豆腐腦的,一整排都是。
陳恕過了馬路,在小攤邊走了走,旁邊賓館不時有人走出,但他沒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大概回家去了。他想。
他於是放了心,對小攤老板說:“要個雜糧餅。”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