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大的襯衣包在身上,令薑醒看上去很瘦弱。

陳恕托著她手肘穩穩扶住,感覺到她似乎在發抖。

跟過來的同事驚訝道:“陳恕,你認識啊?”

“是我朋友。”陳恕匆忙去看薑醒。

“薑小姐?”急於確認她是否還好,情急中沒空思索稱呼問題,揀了個最普遍的通用稱呼。

他的嗓音落在頭頂,薑醒抬起頭。陳恕看了一眼,心口驟緊。

她的狀況實在糟糕,臉色蒼白得可怕,被打的那半邊臉腫起了,唇瓣也沒血色。

陳恕皺了眉。

薑醒突然伸手揪住他襯衣下擺。

“我不想再待在這裏。”薑醒望著他,眼睛裏似起了水霧。

陳恕低聲問:“能走麽?”

“嗯。”

陳恕不再顧忌,一手攬住她,一手握她手腕,帶她往外走。

一旁同事急忙跟上,邊走邊對陳恕說:“哎呀,這得上醫院吧?我去取車,送你們去。”說著急忙跑出了門。

薑醒腿疼得厲害,腳步趔趄,大半身體倚在陳恕懷裏,幾乎全靠他的支撐。

陳恕看出她腿腳打顫,走到一半,顧不得是否唐突,急匆匆將她打橫抱起,快步出門。

陳恕要帶她去醫院,薑醒不願意:“我自己能處理。”她有經驗,這傷雖然疼,但沒大問題,藥膏、藥油她都有,沒必要去醫院折騰。

陳恕不放心,但薑醒堅持不去,他隻好請同事送他們回豫河路。

車一路前行,薑醒倚著窗。

陳恕看到她腿上傷不輕,膝蓋破了皮。她的臉色仍是蒼白的,兩隻手緊攥著,似乎未從剛剛的處境裏出來。

陳恕看她許久,想開口說些話,卻無從說起。

半晌,陳恕側過身,握住她一隻手,溫和而認真地安慰:“沒事了。”

他的手掌寬厚,覆住她緊攥的拳頭,不算用力,卻讓薑醒微怔了一下。

這安慰十分誠懇。

她抬眸看他,他的眼睛專注認真。

時間過了太久,人事已非,唯有眼前這雙眼睛和從前一樣,坦**、幹淨。

陌生的情緒從心底騰起,薑醒喉頭微癢,沒說出話。

回去後,薑醒要去洗澡,陳恕說:“先處理傷吧。”

“我身上很髒,洗完再處理。”薑醒從他手臂間退出,靠著門站穩,“能不能幫我拿一下衣服和毛巾?”

陳恕隻得點頭,快步去小陽台取下晾曬的衣物,一件白色家居裙,深藍色文胸和同色**,還有白色大毛巾。

薑醒同他道謝,接過衣物挪進了衛生間。

陳恕站在外頭,有些擔憂。她腿傷那樣明顯,萬一不小心再滑一跤,無疑是雪上加霜。

好在除了水聲,沒有聽到其他動靜,大約過了二十分鍾,薑醒穿好衣服出來了,她的頭發濕漉漉披在肩頭,腿有些跛,陳恕伸手扶她。薑醒借力站穩,由他攙扶著到床邊坐下。

薑醒慢慢擦頭發,陳恕卻有些著急,“不是說有藥油麽,在哪裏?”

“那邊抽屜。”薑醒指給他看。

陳恕找了找,看到一個小瓶子,上麵確實標有“活血化瘀”的字樣。

他立刻拿過來。

“你放著吧,等下我自己處理。”薑醒仍在擦頭發。

陳恕捏著瓶子踟躕不定。

他朝她的腿望了一眼,唇角微微下壓,幾秒後,蹲下來,擰開瓶蓋。

薑醒一愣,陳恕略不自在地抬頭說:“如果你不介意,那麽我可以幫你。”

他在詢問她的意見。

薑醒垂目看他,片刻後,輕輕說:“好啊。”

得了允許,陳恕低頭倒了藥酒在掌心,手蓋在她腿上傷處,控製著力度慢慢揉按。

他掌心本就溫暖,揉了幾下更升了溫,薑醒感覺腿上燙起來,似乎有些麻癢,這感覺甚至蓋過疼痛。

她抿緊了唇,視線落在陳恕挺拔的鼻尖,往下,是兩片唇,再下移,便看到他忙碌的手掌。

一股怪異的感覺在全身遊走。薑醒怔了怔,這感覺不陌生,卻已經很遙遠,遠到她幾乎以為再也不會有。

薑醒默默看了一會,喉頭幹澀,她別開臉吸進一口氣,捏緊毛巾繼續擦頭發。

陳恕認真抹完傷處,邊往外走邊說:“我下去弄點冰塊,臉上的傷要敷一下。”

說完迅速出了門,走到樓梯口站了站,耳根溫度漸漸降下。他吸口氣,快步下樓。

薑醒在**躺下來,腦子裏雜亂無章。這時手機響了,薑醒過去一看,是孫瑜的短信,發來問相親情況的。

薑醒瞥了兩眼,頓覺疲倦,隻回:還好,明天再說。

陳恕很快回來了,他用保鮮袋裝著一小塊冰,又取了洗臉巾,包好後遞到薑醒手裏。

薑醒將冰袋按到左臉上,冰涼的觸感令皮膚舒服很多。

陳恕在床頭櫃上坐下,看她敷臉。

屋子裏極安靜,卻並不讓人難受。

隔了一會,薑醒突然喊:“陳恕。”

“嗯?”

薑醒問:“今天在酒店你看到了?”

沒料到她提這個,陳恕略怔,“沒有。”他隻看到她被人從地上扶起,衣服破掉大塊,臉上腿上都是傷。他聽到旁邊人在說“小三”什麽的,但他並沒有弄清楚。

薑醒那個樣子站在那裏,狼狽又可憐,讓他來不及多想。

薑醒望向陳恕,說:“我在那相親。”

“……相親?”陳恕驚訝。

“嗯。”薑醒點點頭,“第一次相親被當成小三打,很難相信是吧。”

陳恕不知怎麽回答。

薑醒也沒等他回答,兀自笑了笑:“我也很難相信,好像演戲一樣。”

幾秒後,聽到陳恕低低的聲音。

他說:“沒事了。”

薑醒看了看他,應了一聲:“嗯。”

薑醒敷好臉,時間已經不早。陳恕把剩餘的冰塊丟掉,拉過毯子替她蓋上。

“不要想了,好好休息。”

他離開床邊,剛走一步,手被拉住。

薑醒的手剛握過冰塊,涼得嚇人,陳恕不自覺地顫了顫。

“別走。”

她的聲音在背後,輕到可以忽略。

陳恕怔了一秒,轉過身。

“麻煩你再待一會。”薑醒說。

這個“一會”有多久,薑醒不知道。她醒來時,天已經大亮,屋裏沒有陳恕。他應是在她睡著後離開的。

天光透過窗簾縫隙鑽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細線。

已經是新的一天。

昨晚的一切分毫不留,唯有疼痛提醒她那絕不是夢境。

薑醒挪進衛生間洗漱,之後準備爬下樓找點東西吃。她打開門,看到門口放著一個藍色保溫桶,下麵壓一張紙。

她蹲下身,看清紙上的字——

沒要緊事的話,就不要下樓了,等孫小姐過來吧。

十九個字,薑醒看了近一分鍾。她拎起保溫桶進屋,打開一看,裏麵是噴香的菜粥和煎蛋。

她吃得幹幹淨淨。

孫瑜來得比平時早,一進門就興奮地上樓找薑醒問情況,誰知卻看到薑醒身上的傷。

“這怎麽回事?!”孫瑜臉色大變,“你被打劫啦?”

薑醒說:“被打了。”

孫瑜急火火地問:“到底怎麽回事?昨天不是去見何律師嗎,怎麽搞成這樣?”

薑醒把事情說了一遍,末了表達自己的意見,“我覺得我運氣大概有問題,以後還是不要相親了吧。”語氣淡淡的,似乎已經不在意昨天的事。

孫瑜卻氣得要死,臉都綠了,二話沒說拿出電話把那位牽線的朋友罵了個狗血噴頭,接著還感覺不夠,衝下樓開車走了,一直到下午才回來,七月書吧因此莫名其妙地關了一天。

大約是對薑醒感到愧疚,孫瑜再也沒提這事,隻是關心薑醒的傷。

薑醒成了傷患,一整天歇在樓上。稿子趕完了,她無所事事,傍晚時瘸著腿走到後麵小露台看落日,一直待到天黑。

陳恕回來見露台燈亮著,過去一看,見她蹲在石板上,不知在發呆還是在幹嘛。他走過去問:“傷怎麽樣了?”

薑醒陡然回神。

“回來了?”她抬頭。

“嗯。”陳恕打量她的臉,發現已經好了很多。

薑醒試圖站起來,無奈腳麻了,她朝陳恕伸手:“拉我一把。”

陳恕微微一頓,目光碰上她的,有奇怪的感覺從心裏升起。他抿了抿唇,握住她的手。薑醒借著他的力量站起來,挪到欄杆邊靠著,陳恕也走過去。

薑醒突然問:“昨晚什麽時候走的?”

“你睡了就走了。”

薑醒看著他,忽然向他走了一步。

距離驟然拉近,陳恕臉龐繃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點。

“你做的早飯我吃完了。”薑醒說,“很好吃。”

陳恕笑了笑,沒有接話。

薑醒沉默了一會,輕輕問:“你為什麽給我做早飯?”

陳恕說:“你腿傷了,下樓不方便。”

“那關你什麽事?”

陳恕一愣,不明所以。

薑醒又說:“我腿傷了,又不關你的事。”

陳恕仍不太明白,“我……”唇瓣嚅了嚅,沒說出話。

薑醒一直看著他,目光筆直,毫不避諱,這令他緊張,他已察覺到心跳異於平常。

薑醒許久沒說話,兩人沉默地對視,誰也沒有移開眼。

夜風吹來,遠處燈火漸亮。

薑醒突然問:“有女朋友麽?”

陳恕臉一滯,搖頭,“沒有。”

“知道了。”

應完這一聲,她靠過去,踮起腳。

陳恕懵了,起先是後背繃緊,當柔軟唇瓣貼上臉頰的一刻,他的身體僵住了。

這個吻極淡,仿佛羽毛拂過。

薑醒嘴唇輕貼一下便退開,踮起的雙足落回原地,但臉仍離陳恕極近,微熱呼息落在他頸側。

陳恕緊貼欄杆,未從驚愕中回神,連雙手也因緊張攥成了拳頭。

遠處霓虹連成一片,紅紅綠綠,夜風暖得醉人。

分明僅過了幾秒,卻漫長得像看了一場大電影。

薑醒平定了過快的心跳,吸入一口氣,仰起臉:“如果你不討厭的話,我想再試試。”

昏黃燈光下,陳恕的臉紅掉一片。

他遲遲未反應,空氣仿佛凝固了。

薑醒等待片刻,退遠了一步。

或許是太唐突了,她想。

可那當下的衝動的確強烈,她想親吻他,並不想抑製,也想借此驗證之前莫名的感覺。

但這似乎令他很不自在。看得出,他很緊張,緊繃的身體遲遲未鬆弛。

薑醒想了想,說:“那先這樣吧,我回去了。”

她轉身往回走,腿腳不順暢,跛得明顯。走了近十步,身後的人突然拔足跟來,扶起她手臂。

薑醒轉頭看他,他低頭看地下,像是關注她腿腳,又像刻意避開她目光。

薑醒抿著唇,頭轉回,不再看他。

兩人沉默地走過半截走廊,到薑醒房門口,陳恕收回手。

“謝謝。”薑醒說了一聲,慢慢進屋,轉身關門。

門快合上的那一瞬,她透過縫隙望向外麵,與那漆黑眼眸對上。他的目光深沉安靜,直直落進她眼裏,直至房門合上。

交匯的視線被截斷,薑醒背身靠在門上,雙肩鬆鬆地垮下來,腦子裏卻回憶不久前極短暫的親吻。

她隻是想嚐試一下而已。

沒想到,感覺出奇的好。

陳恕回到房間,隨意地放下包,在工作台前坐下。他解開襯衣袖扣,仍覺難受,索性連前襟衣扣也解掉。

靜靜待了一會,身上熱度退了些,他捏捏眉心,從公文包中取出筆電,準備繼續未完的工作。然而僅過了五分鍾又停下來。

腦子裏什麽都進不去。

那裏已被其他東西漲滿。

他靠到椅背上,閉眼,幾秒後,不自覺地抬起手摸左邊臉頰。

第二天,薑醒睡到九點半,起來後走了走,雖然傷處還很痛,但走起來利索不少。洗漱完打開門,再次看到熟悉的藍色保溫桶。隻不過這一次沒有紙條。

他還是給她做了早飯,但一個字也沒留。

今天的早飯與昨天不同,換成了肉絲麵和烙餅。肉絲麵已經有點軟了,但薑醒覺得比之前的雞蛋麵更好吃,烙餅也很有特色,裏麵摻了蘿卜絲和青菜,很香。

雖然都是簡單的食物,但並非每個人都會做。而且他做得這樣好吃。

飽餐之後,薑醒把保溫桶洗幹淨就下樓了。

孫瑜剛過來,正在收拾吧台,看到她下來,丟掉抹布過來扶她:“你跑下來幹嘛!”

“我快要發黴了。”薑醒說。

“傷還沒好呢。”孫瑜扶她到小沙發上,看了看她的臉,鬆口氣,“還好,臉倒是不腫了。”

薑醒說:“腿也差不多了,就是有些青紫,不好看。”

孫瑜在對麵坐下,想到了什麽,轉身去吧台的抽屜裏取出一個信封,放到薑醒麵前。

“這是什麽?”

“給你要來的醫藥費。”

“找那個何律師要的?”

“嗯。”

“他這麽好?”薑醒搖頭笑,“不是個小氣鬼嗎?”

“他敢不給?我說要告他和他那個未婚妻,他好麵子,怕事情弄大丟醜吧。” 孫瑜神情頗沮喪地歎了口氣,“這回真是夠了,我也是眼瞎,坑了你。”

薑醒沒說話。

過了會,孫瑜又振作精神,問薑醒:“吃過早飯了吧?我昨晚托陳先生關照一下,他早上有給你送飯吧?”

薑醒一愣:“你跟他說的?”

“對啊,他早上自己做飯吃的,多做一份給你也不耗功夫,我知道他人好,不會拒絕這點小事。”

“原來是你說的……”

“什麽?”孫瑜沒聽清她嘟囔,皺了皺眉,“你怎麽有點不在狀態?想什麽?”

“沒什麽。”

孫瑜狐疑地盯著她看了兩眼,起身說:“我給你煮點牛奶,等著。”

喝完牛奶,薑醒便在樓下看書,十點後有幾位附近老客進來,都是剛退休的老人家,與薑醒也認識,於是打了招呼,坐著閑聊起來,孫瑜忙完也過來了。

這時,其中一位姓王的老阿姨跟孫瑜打聽:“孫老板,住你家樓上的那位陳先生可談朋友了?”

薑醒正喝牛奶,聞言頓了一頓。

孫瑜也挺驚訝,“這我可不大清楚,不過倒是沒看過他跟女孩子一塊兒。”說完又笑道,“王阿姨怎麽問起這個了?”

“是這樣哦,我看小陳不錯,想著了解一下,合適的話想介紹給我侄女呢,兩人年紀挺合適。”王阿姨笑了笑,又繼續打聽,“那你曉得他什麽情況吧,哪裏人啊,家裏是做什麽的?”

薑醒不插話,低頭喝牛奶,聽孫瑜說道:“不是很清楚,隻聽說他做建築的,讀了研究生,好像馬上就畢業了……”

孫瑜想了想,又道,“哦,去年年底聽他講要回江西,這麽說老家應當是在那吧,家裏情況就不清楚了。”

“江西啊。”

王阿姨琢磨了一會,“那有點遠哪,他在你這租房子住,這麽講家裏條件應當不怎麽樣吧。”

孫瑜笑笑說:“是有點遠,不過他在這邊工作,也不會再回老家吧,而且他做這行也不錯,現在才剛開始,可能條件沒多好,您要真有想法,我倒能幫著打聽一下他是不是沒談朋友,看他有沒有想法。”

王阿姨拍拍她,笑得有些精明,“那你打聽一下好了,反正我那侄女條件也一般,找太好的人家還看不上她呢,我看小陳模樣不錯,講話也聽得,好有禮貌的樣子,這種年輕人討人喜歡,家裏不太差的話能考慮。”

孫瑜點頭稱是。

兩人又互相將陳恕評價了一番,王阿姨笑嗬嗬地說:“那麻煩孫老板問問啊。”

中午吃飯時,孫瑜跟薑醒聊起這個,問道:“你看這個陳先生怎麽樣?”

薑醒說:“挺好的。”

孫瑜點點頭說:“我也覺得,那王阿姨眼睛挺厲害的啊。”

薑醒沒接話,孫瑜興致勃勃地問:“你住這些天,有沒有碰見過陳先生帶女孩子過來?”

薑醒說沒有。

孫瑜又說:“他經常回來很晚,我有時碰不上他,你跟他也熟悉了吧,找機會幫忙套個話?”

薑醒頓了頓,說:“孫老板,這活你接的。”

“幫個忙都不行?”孫瑜嗔怪,“王阿姨是常客了,幫個小忙怎麽了?”

薑醒低頭吃菜,甕甕回一句:“你幫。”

孫瑜拗不過,認輸:“好好好,我來問,不麻煩薑大小姐。”

就為這個任務,孫瑜破天荒地等到晚上八點半。

陳恕加完班回來,見樓下書吧燈亮著,正驚訝,孫瑜迅速迎至門口:“陳先生回來啦?”

“孫小姐。”陳恕走進來,略疑惑,“還沒回家麽?”

話出口的同時,目光瞥到坐在書吧一角的薑醒。她在看書。

陳恕腳步一頓,雙手微握了握。

孫瑜沒注意他臉上微小的變化,笑著回答:“哦,馬上就回了。”說完狀似隨意地打趣道,“那個……這麽晚了,陳先生約會回來吧?”

陳恕一愣,立刻搖頭否認:“不是。”

孫瑜眉目微挑,裝聽不懂,“啊?陳先生都不用陪女朋友嗎?”

“我沒有女朋友。”

陳恕低聲解釋,目光似有似無地朝薑醒望了一眼。

孫瑜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仍舊是開玩笑的語氣:“現在小姑娘眼光這麽高了?陳先生你條件這樣好,居然還沒女朋友,也真是奇怪啊,對了,陳先生今年有25歲了吧?”

陳恕隻當她是閑聊,因此老實應道:“嗯,快25。”

“那麽有想過找女朋友吧?”

“我……”陳恕不知如何回答,下意識地想往薑醒那兒看,但最終還是克製住了。

他以前沒想過,但現在……說不清。

說想了,不對,說不想,也不對。

他抿了抿唇,視線微移。

在那個角落,薑醒仍安靜坐著,不曾抬頭,好像根本沒注意到他回來。

陳恕微握的雙手慢慢攥緊。

孫瑜卻誤會了他此刻的猶豫,趁勢問道:“我這邊倒有一個女孩,陳先生如果有意向,說不定可以見一下。”說完見他沒反應,喊了一聲,“陳先生?”

“什麽?”陳恕回過神。

孫瑜笑笑:“我是說,陳先生你對相親不排斥吧?我認識一個女孩,跟你差不多大,長得也蠻好看,性格也好,要不要幫你介紹?”

陳恕一愣,忙搖頭:“不用。”

他拒絕得太幹脆,孫瑜很詫異,卻聽他又沉穩地說了一遍:“不用的,謝謝孫小姐。”

“那個,陳先生啊,你……”孫瑜還想再說什麽,角落裏突然傳出一道聲音——

“他說不用了。”

孫瑜和陳恕同時一怔,目光轉過去。

薑醒不知何時站起來了,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剛剛那句語氣嚴厲的話不是出自她口中。

孫瑜滿目詫異,“薑薑?”

薑醒將手中書本放下,走過去對孫瑜說:“你根本連那女孩樣貌都沒見過,又怎麽會知道她好不好看,性格怎樣。”

孫瑜說:“王阿姨不是說了,長得蠻漂亮,待人也好,挺懂事。”

“人家自己侄女,當然會誇。”

“我……”

孫瑜還要再說,被薑醒一口打斷,“做媒這事不是你強項,別勉強。”

孫瑜不滿,“我是好意……”

薑醒再次打斷她,“你看我這腿。”

孫瑜立時噎住,往薑醒白皙小腿一瞥,看見那一塊青一塊紫,愧疚感卷土重來。她泄了氣,反駁不了薑醒的話。

這時後頭小書房跑出個人影,委屈兮兮地抱住孫瑜的腿:“媽媽,什麽時候回家?”

孫瑜沒轍,跟陳恕笑了笑,帶小西離開。

店裏剩下兩個人。陳恕站在吧台邊,與薑醒僅三步之隔。

薑醒慢慢走到門邊拉好遮光簾,回身往樓梯走。

陳恕一愣,見她已走上一級台階,張了張口:“薑……”

薑醒眼睫微動,扶著牆又上一階。

“薑小姐。”他喊道。

薑醒駐足,回過身。她站在台階上,目光往下,落在陳恕身上。

陳恕快步過去,說:“我扶你上去。”

他手掌有力,仍和先前一樣托住她手肘,薑醒看著他,四目相對,彼此都沉默,唯有眼神交匯。陳恕耳根紅了,但這次沒有再避開。

片刻後,薑醒移開視線,任他攙扶。

樓道燈已換過,冷白光線照亮腳下台階,兩人安靜走完短短路程。

薑醒打開門,摁亮屋裏頂燈,對陳恕說:“你等等。”她從屋裏拿來保溫桶遞給他,“早餐很好吃,謝謝你。”

“不客氣。”他問,“你什麽時候吃的?”

薑醒說:“九點多。”

那麽起碼過了兩個多小時,麵肯定糊掉了。

陳恕想了想,說:“明天你想吃什麽?”

薑醒眸光一動,深深看了他一眼。

陳恕說:“明天不煮麵。”

薑醒低頭像在思考,但好一會沒動靜,陳恕問:“還吃粥麽?”

薑醒抬頭:“不用了,我已經能下樓,我自己做吧。”她表情極淡,卻像已經打定主意。

陳恕手握緊,又鬆開,垂眸應一聲:“哦。”

簡短的對話圍繞早餐,講完沒再繼續,陳恕低聲說:“那你早點休息。”

薑醒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陳恕腳步停下,回頭看了一眼,走廊裏空****的。他打開門,進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早上,保溫桶沒有在門口出現了。

薑醒下了樓,準備煮湯圓吃,卻發現小鍋裏溫著皮蛋瘦肉粥,電飯煲也插著電,顯示在保溫狀態,打開一看,裏頭裝了水,還有一小碗炒熟的開花腸和蔬菜雜燴。

這種保溫方式,真是……

薑醒搖搖頭,輕輕笑了,把手裏的半袋湯圓放回冰箱。

陳恕很忙,又加班到晚上八點。

書吧早就打烊了,但他到門口的時候,發現廳裏的燈和昨天一樣,還是亮著的。

他推開門,沒看到吧台邊有人,視線一轉,在角落的沙發裏看到了薑醒。

她也在這一刻抬起了頭。

陳恕怔了怔,心跳突然有些失序。

他意識到自己的緊張。但他不太明白這緊張是因為什麽。

陳恕站著沒動,薑醒還坐在沙發上,手裏的書從腿上滑下來。她沒再看他,彎著身子撿起書,起身放到書架上。放好了書,她仍然站在那,眼睛掃過一整排,似乎在認真挑選想看的,沒有要和他說話的意思。

陳恕看著她的背影,過了幾秒,垂了眼眸,把大門鎖好,往樓上去了。

快走過薑醒的房門時,聽見背後的腳步聲,轉身一看,她也上來了。

陳恕停步,薑醒走過去,說:“今天的早飯,還要謝謝你。不過以後你真的不用給我留了。”

陳恕一頓,低聲說:“我剛好也要做飯,隻是順便多做一點。”

薑醒輕輕皺眉:“可是,總吃別人的,我會不好意思,而且還要想辦法保溫,也挺麻煩你的。算了吧,我自己做也沒問題,就是不那麽好吃而已。”

陳恕沒有說話,隻低頭應了聲:“嗯。”

陳恕往自己房間走。

薑醒倚著門看他。

幾秒後,她輕輕喊:“陳恕。”

陳恕轉過身,見門邊人站直身體,烏黑長發隨她動作在瘦削肩頭**了一**。

她似認真思考過,麵色略微嚴肅,但她臉龐白皙,五官也柔和,再嚴肅也不至於嚇人,然而陳恕心口卻一緊。

薑醒清清喉嚨,說:“如果我之前的言行令你困擾,甚至討厭,那麽很抱歉。”

話至此,似乎沒完,理應再說點什麽,譬如叫他不必放在心上、趁早忘了等等。但薑醒沒再繼續,抿緊唇退進屋,伸手要關門。

然而陳恕毫不預兆地開口,喊的仍是那個禮貌卻生分的稱呼——

“薑小姐。”

他緊走幾步,返回門口。

“我並不討厭。”

他語氣微急,講完再強調一遍:“你做的事,我、我沒有討厭。”這一句已緊張許多。

胸口悶響,那裏有東西已然失了節奏,不顧理智地亂跳。

他耳廓泛紅,但仍竭力保持平靜,兩片薄唇抿了又抿。

薑醒站在門內,手仍捏在門把上,唯有一雙明亮眼睛筆直專注地凝視他。

片刻後,她嘴角一彎,眼裏笑意滌**。

仿佛死寂的海起了浪。

陳恕眼眸一動,幾乎看怔。

“那麽你記得後半句吧。”薑醒似笑非笑地看他,忽然舔了下唇,隨意而自然。

……如果你不討厭的話,我想再試試……

陳恕臉頰陡熱,脊背繃了起來。

薑醒卻未給他緩和的時間,幾步走來,伸手勾住他脖頸,同時踮腳,與昨夜一樣,唇瓣碰他左臉頰。

但這次不再是淺嚐輒止。

她親了又親,不顧男人臉頰燙人的溫度,也不顧他微重的呼吸和僵硬的身體,反複品嚐,之後移到嘴唇。

距離如此之近,以至鼻前縈繞的盡是男人氣息,這感覺不賴,甚至好過昨晚。

彼此呼吸相聞,曖昧至極,陳恕呼吸愈重,心跳更是急促劇烈。他緊緊抿著唇,而她在親他唇角,香軟身體幾乎與他相貼。

從未與誰有過親密,更不曾經曆此刻的處境,昨晚蜻蜓點水的一吻令他失眠至深夜,更不用提這樣的旖旎。

血液好像迷了路,在渾身亂撞,他從來不曉得夏天有這樣熱。

不知何時,捏著公文包的手鬆開了,包落在地上,一聲輕響,但誰都沒有聽到。

薑醒忽然被攬住了,年輕男人的手臂緊實有力,穩穩扣著她的背。

他薄唇張開,微微一動,落在她下唇。

意識到他給了回應,薑醒一怔,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有了成就感,莫名想笑,但唇還貼著他,隻能將這情緒化作力量,更加專注地與他親吻。

或許是男人天生具有攻伐性,又或許是陳恕學習能力強,幾下之後,薑醒陷入被動,單純享受成果。

她認識到陳恕是多麽認真的人。

便是親吻這件事,他也做得比別人虔誠專注,而這甚至不是深吻,隻是唇與唇的接觸。他沒有攻進她唇裏,沒有伸舌頭。

這是個太幹淨的男人。

薑醒迷失在這純粹的親吻中,意識沉浮不定。

許久之後,陳恕退開。

他沒有鬆開手,薑醒仍被圈在懷裏。

她低頭喘息,而他垂目看她,濁重的呼吸落在她頭頂。

薑醒慢慢平定氣息,抬頭對上他灼熱眼眸。

他臉龐仍是紅的,氣息也未穩下,但此刻極認真地看著她。

這一瞬,誰也未開口,頭頂廊燈光線溫和,薄紗一樣籠在身上。

薑醒忽然笑了一聲,伸手摸他臉。

“可以煮蝦了。”她說。

陳恕怔了怔,隨後也是一笑,漆黑的眉眼彎起,好看得不像話。

薑醒竟是第一次看他這樣笑,莫名一愣。

“……怎麽了?” 見她笑意頓住,他立刻問。

“沒事。”薑醒回過神,目光斂了斂,瞥見地上的公文包,“你的包。”

陳恕低頭一看,想起剛才,略微局促。

薑醒笑笑說:“還不撿起來麽。”

陳恕鬆開她,俯身拿起公文包,聽到薑醒說:“進來坐一會吧。”

進屋後,薑醒倒了一杯水放到茶幾上,說:“過來啊。”

陳恕過去坐下。

薑醒開了空調,抽了紙巾遞過去:“擦一下汗。”

陳恕抬手摸了下,果然一頭的汗。

室內漸漸涼下來,陳恕坐了一會,覺得沒有那麽熱了,看見薑醒站在那,他說:“你怎麽不坐?”

薑醒在旁邊坐下。

“每天都加班嗎?”她突然問。

“不是,隻是最近這段時間比較忙。”

薑醒哦一聲,又想到什麽,問:“你現在做建築?”

陳恕愣了一下,隨後點頭。

“沒記錯的話,你以前學的好像是法律。”

“對。”陳恕說,“後來轉了專業。”

薑醒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並沒有再問他為什麽轉專業。

她對他的了解很淺。

她隻知道他快25歲,可能是江西人,曾經在T大學法律,是沈泊安的學生,現在做建築類工作。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了。

但有一樣,她十分了解,且確定——

此時此刻,她的確對他動心。

陳恕不知薑醒在想什麽,但見她沉默,他莫名緊張:“你怎麽不說話了?”

“啊?”薑醒抬頭一笑,目光微深,“我說完了,不如你來說說?”

“……說什麽?”

“什麽都可以。”她問,“你沒有什麽想說的麽?”

陳恕認真看了看她,默了兩秒,說:“那明天我可以給你做早飯麽?”

“……”

薑醒忍不住失笑,湊近,盯著他的眼睛:“想給我做飯?”

她靠得過近,烏密的睫毛都看得清楚,陳恕臉上溫度回升,喉嚨動了動,最終點點頭。

薑醒心裏一熱,凝視一會,忍不住湊上去,唇在他下巴上印了一下。

陳恕微微瞠目,隔了兩秒反應過來,仿佛禮尚往來一般,立刻垂首親了下她臉頰。

薑醒愈發想笑。

從來不知道男人逗起來這麽有意思。

她牽起他的手,輕輕捏了捏。

陳恕有些緊張地看著她,手掌的溫度也上升了,薑醒感覺到了,更覺得好玩。

陳恕想了想,手掌收起,反握住她的手。但他握得很輕,帶了點試探的意思,見薑醒沒有反感,才放心地攥進手心。

這一晚,隔著一堵牆的一對男女都沒怎麽睡好。薑醒心情很好,不知是不是過於高興了,她精神抖擻,無事可幹,便看電視到很晚,而陳恕則感覺自己的心跳一直到後半夜才正常,他不知不覺想了很多,想起了以前的事,在火車上,在學校裏,在修手機的小鋪子裏……

然後時間軸忽然就跳到了現在,這幾天的事在眼前晃了很多遍,最後全都定格在今晚。

他在黑暗裏摸了摸嘴唇,閉著眼笑了。

第二天早上,薑醒居然醒得很早,下了樓,果然在廚房見到陳恕,他已經煮好粥,正在炒蔬菜。

薑醒開口喊他。陳恕轉過身,對她笑了:“再等一會。”

仍舊是簡單的早飯,但也許是心境變了,吃起來比往常更有滋味。

飯後薑醒問陳恕今天要做什麽,陳恕原本沒有其他打算,他接的活一向最多,最近在跟一個社區公共服務中心的項目,甲方要求頗多,效果圖一改再改,至今沒完成,他本想留在家裏加加班,但現在薑醒問他,他卻沒有這樣說,反過來問:“你想做什麽?”

薑醒想了想,說:“你平時喜歡玩什麽?”

陳恕:“不玩什麽。”他的確很少出去玩,除非遇到推不掉的應酬,比如明天就有個聚會,事務所同事過生日,喊大家一起慶祝,這種是不好推辭的。

除掉這些集體活動,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即使放假,也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而已。

他的生活一向忙碌而單調。

至少,在遇見薑醒之前是這樣。

他們兩人對彼此都了解得太少。薑醒不再問他,提議道:“那我們去看電影吧。”

陳恕看了看她,說:“腿方便嗎?不疼了?”

“不碰就不疼了,這個沒那麽快好,但不妨礙走路。”

陳恕答應了。

出發時沒到十點,孫瑜沒來,薑醒發短信同她說了一聲。

出了門,陳恕要去攔出租,薑醒說:“時間還早,坐公交好了。”她指指不遠處的公交站,“就在那裏。”

薑醒朝那走。

她今天把頭發紮起來了,簡單的馬尾十分清爽,朝陽落在她頭頂,烏黑發絲蒙上光芒。

陳恕走在後頭,莫名覺得這情形有一絲不真實。

薑醒走到了站台,轉身衝他招手:“快點。”

陳恕跟上去。

薑醒問:“有零錢嗎?”

陳恕一愣,正要從口袋摸出公交卡,薑醒笑著塞了兩個硬幣到他手中,“我存了很多。”

這時車來了,薑醒率先上去,發現空座,很快走過去坐下,把手袋放到旁邊位子上替陳恕占位。

陳恕投幣後走過來。

雖是周末,不受早高峰影響,但公交車還是坐滿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很有生活氣息。

薑醒望著窗外,身後兩個年輕女孩的談話不時鑽進耳裏。

一個說:“你們到底怎麽回事啊。”

另一道聲音氣呼呼地說:“你說怎麽回事啊,他劈腿!”

“你們不是異地麽,他在長春啊,你是怎麽發現的?”

女孩哼了一聲,語氣忿忿:“很多跡象啊,從微信運動就能看得出來,他平常的步數就那麽點,從家到車庫也就80步左右,到了公司下車也不用走多少,中午、晚上隨便吃吃飯也就600步的樣子,要是和同事有活動最晚就到九點了,如果晚上十點之後步數還蹭蹭蹭地從1000步往上走,那絕對不是跟同事吃飯,一定是陪女生散步逛街壓馬路啊,一星期持續三四天都這樣絕對是勾搭了別人!果然,分手不到五天他就換了微信頭像!你能五天撩到一個漢子嗎?肯定是分手前就在曖昧了好嗎,當我是白癡!”

這番分析讓同伴目瞪口呆:“這都可以啊?你、你福爾摩斯啊。”

當事人卻不以為然,口氣淒涼道:“……這很正常,你要是有男朋友也會變成這樣,劈腿、出軌、玩曖昧的那麽多,誰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不是個渣。”

她們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坐在前麵一排還是聽得很清楚。

陳恕側過頭看了看薑醒,她臉朝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一會,她突然轉過頭:“對了,你有微信吧。”

陳恕點頭:“嗯。”

於是理所當然地存了對方的電話號碼並互加了微信。

陳恕的微信名就是本名,頭像也很省事,是一棵樹,綠色的,看不大清楚,薑醒看了半天沒認出來,問他:“這是什麽樹?”

陳恕說:“刺槐樹。”

“哦。”刺槐樹薑醒知道,很大很高,厚重蒼老,開白花的那種,她在很多地方見過。

但薑醒覺得,陳恕不像刺槐樹,他像水杉,年輕,筆直,挺拔得令人驚歎。

薑醒閑著沒事,翻了翻他的朋友圈,隻有幾條,都是分享的專業類的文章和公共號,沒有一條是關於他自己的生活。

半個小時後,公交車到了拾宜路。下了車,對麵就是商場,四層有電影院。

陳恕問薑醒想看什麽,薑醒挑了個喜劇片,陳恕買好票,看看四周,過來問薑醒:“你想喝什麽?”

“都可以。”

陳恕買了兩杯果汁,看到旁邊人在買爆米花,他也要了一桶。

他們的座位在中間,上午看電影的不多,裏麵隻坐了一半人,這樣一來,他們實際上就坐在最後麵。

電影沒什麽意思,披著喜劇片的皮,實際是個中年勵誌片,笑點少得可憐。

薑醒吃著爆米花,聽那些幹巴巴的對白,身邊的男人安靜地坐著,有時轉頭看一下她。雖然電影沒看頭,但這感覺還不錯。

她已經很久沒有跟男人看電影。

散場時,身後一個聲音喊陳恕。

是他事務所的同事,兩男兩女,其中一個男人薑醒也見過,相親被打那天是那人送他們回去的。

幾人看到陳恕和女人來看電影都挺驚訝,一個女同事笑道:“陳恕,什麽時候有女朋友了?怎麽瞞著大家呢。”

陳恕不知怎麽回答,隻笑了笑,對薑醒介紹:“是我同事。”

同事也了解他性格,沒多問,誇了一句:“女朋友很漂亮啊。”

薑醒說:“你們好。”

寒暄了幾句,另一個女同事說:“那剛好,明天可以帶你女朋友來玩了。”

同事走後,陳恕說:“明天我同事過生日,有個聚會,大家一起去做東西吃,你想去麽?”

“都是你們同事,我去不會很尷尬嗎?”

“沒關係,大家都會帶家……”

後麵一個字陡然停在舌尖。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略窘迫地別開臉,調整了一下,才說,“你可以去的,不隻是同事在,也有同事帶去的朋友。”

薑醒忍著笑說:“好啊。”

他們在外麵吃了中飯,又坐了一會才回去。孫瑜看到他們一起進來,驚訝地“咦”了一聲,“……路上碰到的?”

薑醒沒解釋,含糊地應了一聲。她熱得一頭汗,走到空調邊吹風,陳恕在吧台旁等著。

孫瑜打量了一下,說:“陳先生,要不你也坐下涼快一會?”

“謝謝,不用了。”陳恕往角落挪了挪,盡量不影響別人。

薑醒吹著風,見陳恕還站在那,愣了一下。

他是在等她嗎?

她立刻衝陳恕招手:“過來坐啊。”

陳恕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這一幕看在孫瑜眼裏就有點不對了。

她請他坐,他不坐,薑醒一招手,他就過去了。

咋這麽聽話呢。

孫瑜再朝薑醒看,白淨小臉馬尾辮,細腰長腿小翹臀,哪裏像快29歲的樣子。

看著看著,孫瑜眼皮一跳,一個完全沒有想過的顧慮蹦進腦中。

糟糕!這下壞了。

孫瑜驚了驚,愣愣地看了他們一會。

她雖然不動聲色,但多了個心眼,越觀察越覺得像那麽回事。等到第二天看到薑醒和陳恕一起出門,她的臉都黑了。

當初租房子時,打死也沒想到會有這事。那時陳恕剛從學校搬出來,孫瑜知道他是剛畢業的學生,薑醒又不在,她便想先短租試試,後來發現陳恕很不錯,是個特別讓人省心的房客,這才簽了長約。

哪裏想到薑醒才回來沒多久,這兩人居然牽扯上了。

簡直光速啊。

孫瑜無法理解薑醒的腦回路,明明跟沈泊安分開後單了這麽久,一副心如死水的樣子,怎麽突然跟陳恕這種年輕男孩子扯在一起,這明顯不是她的菜呀。

該不是在沈泊安那受的傷害太深,對年齡大的有陰影了吧?

那也不應該找陳恕吧。

孫瑜越想越覺得這事糟透了,薑醒怎麽老做這種事呢,當年是沈泊安,現在是陳恕,一個能喊叔叔了,一個還是剛出社會的小弟弟,沒一個靠譜的。

這如果是真的,別說薑醒父母不可能同意,就是她也覺得薑醒瘋了,用那麽多年青春在沈泊安身上買一次教訓還不夠,現在還想再來第二次嗎?已經是奔三的人了,還有幾個十年夠這樣揮霍?

孫瑜在這邊憂心忡忡,另一頭薑醒和陳恕已經到了地方,在擇菜了。

陳恕這個同事在近郊有一套空房子,以前家裏自建的,是棟兩層小樓,後來翻新了一下,很寬敞,去年就曾邀請他們來吃過燒烤,今年過生日還是定在這裏。

來的都是這兩年新進的年輕同事,有幾個單身,剩下的都帶了伴。

大家第一次見陳恕帶女孩子來參加聚會,驚奇地問東問西,八卦了很久,薑醒也沒覺得不好意思,與他們一一打招呼。她平時工作也是在外麵跑,跟各種人打交道,有時要蹭順風車,有時要與當地人溝通,隻要她願意,就能很快融到人群中。

大家一起擇菜、洗菜,切水果,忙了一會,也就熟悉了。

有人問:“薑醒,你做什麽工作的?”

“旅行記者。”薑醒洗完了最後一個番茄。

旁邊人都很驚訝。

“就是能免費旅遊的那種?

“那一定很有意思吧。”

“不過也很累哦,一直東奔西跑……”

“有假期嗎?”

薑醒一一回答——

“也不是都免費”、“有時候也沒意思”、“確實挺累”、“沒接活的時候就可以放假”。

討論聲沒停,女孩子們清脆的嗓音一句接一句地說著。

不遠處,正在擇青菜的陳恕頓了一下。

他現在才知道原來她是做這個工作的,難怪沒有看到她上班。

陳恕朝那邊看了一眼,薑醒正跟別人說話,臉上笑容淡而溫和。

快要開飯時,陳恕接到一個電話,是秦淼打來的,剛一接通,那頭就是秦淼風風火火的聲音:“陳恕,你們不會已經在吃了吧?”

“還沒有。”陳恕說。

“哦,那你們等等我啊,我總算逃脫母上大人的魔掌了,正在趕來,你叫宋姐他們再等我半個小時!”

“好。”

半個小時後,秦淼準時趕到。

陳恕正在門口收拾菜葉垃圾,剛好看到秦淼的車在小河邊停下了。

“陳恕!”秦淼關好車門,心情大好地喊了一聲。

“你來了。”陳恕話說完,秦淼已經跑過來坐到小木凳上大吐苦水,“你不知道我媽多變態,她親自押著我跟那個什麽經理相親,還好我借機上廁所成功跑掉了,否則我現在還在聽那個討厭鬼吹牛逼呢,你說我媽是不是有病,她是不是腦子缺——”

“陳恕?”

一道聲音打斷秦淼的吐槽。秦淼一抬頭,看到門口出來兩個人,一個是同事小餘,另一個人讓她愣了一下。

薑醒也看到了秦淼。

秦淼驚訝:“咦,你、你不是……陳恕的鄰居嗎。”

薑醒還沒說話,一旁的同事小餘已經開口:“什麽鄰居啊,她是陳恕女朋友哦。”

“女、女朋友?”

秦淼瞪大眼睛,愣住了。

小餘笑道:“你沒想到吧,我們大家都沒想到呢,陳恕這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好。”

話說完,屋裏有人喊:“秦淼來了沒,要吃飯啦。”

小餘說:“哦,我差點忘了,陳恕,我們來喊你吃飯呢。”又對秦淼說,“快點啊,就等你了。”

“進去吧。”陳恕對薑醒說。

“好。”

三個人都進去了。

秦淼臉色有些白,怔怔坐了一會,也起身進了廳裏。

大家已經擺好了盤子,碗筷也分好了,一個大圓桌剛好能坐下所有人。

有人看到後頭的秦淼,打趣道:“小秦,相親怎麽樣了,那男的帥嗎?”

秦淼神色懨懨,悶聲答道:“醜,醜死了,我就沒見過那麽醜的男人。”

周圍人都笑起來,有個男同事笑道:“那當然了,你天天在咱們事務所熏陶著,來來回回都是帥哥不說,坐在你對麵的又是陳恕,這天天看著,審美能不提升嗎,人家男的跟你相親也是吃虧了,多帥都成了普通人,那普通的就是醜男了!”

大家又笑起來。

秦淼偷偷瞥一眼陳恕,心底一片涼。

她捏著手指,為了掩飾情緒,假裝生氣地與那個男同事鬥嘴。

氣氛乍一看還挺歡樂。

吃飯時,薑醒坐在陳恕身邊,陳恕不時幫她夾菜,旁人又開起玩笑:“陳恕,你家薑醒幹脆都不要動手了,你喂人家好了。”

陳恕頗尷尬,看一眼薑醒,見她也在笑,頓時更窘,耳根紅了紅,轉回臉悶頭吃飯,然而眼睛裏卻有難以掩飾的笑意。

他因為這個玩笑困窘,卻也因此愉悅。

那幾個字眼在腦袋裏**了幾**,始終不退。

你家薑醒……

他心熱乎乎跳著,這些感覺以前從未有過。

這一幕幾乎看呆了秦淼。她跟陳恕認識六七年,從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她喊他“悶葫蘆”、“大木頭”,怎會想到他在另一個姑娘麵前這樣?

秦淼心頭發酸,莫名想到一個詞:情竇初開。

對,就是這個。原來像陳恕這樣的男人情竇初開時是這個樣子的。

旁邊人還在說笑,可秦淼一句話也說不上來,碗裏的菜也是無滋無味。

她抬頭又望向陳恕的方向,正巧看見薑醒夾了一塊皮蛋給陳恕。她不知怎的,心裏一把火燒著,腦子一熱,張口說:“陳恕不喜歡吃涼菜,你不知道嗎?”

一桌人都一愣,氣氛陡然變得有點尷尬。大家都看向秦淼,而秦淼卻看著薑醒,又說道:“他以前胃不好,吃涼的會疼,所以他不吃涼菜。”

話音一落,薑醒還未接話,陳恕便說:“沒關係,我胃已經好多了,吃涼的不要緊。”

秦淼臉色不佳地說:“胃本來就是要好好養的,你又忘記以前的教訓了?”

陳恕剛要再說,薑醒已經把皮蛋夾回自己碗裏,對秦淼說:“對不起,我不知道,謝謝你提醒。”

這時旁邊有同事打著哈哈幫忙緩解氣氛:“畢竟是老同學啊,小秦記性真好!”

“是啊是啊,說到這個養胃啊,其實……”另一個同事及時轉移了話題。

一頓飯總算吃完了。

飯後玩了會牌,聊聊天,到傍晚就各自散了。

陳恕和薑醒搭一位同事的順風車回去了。到書吧,六點不到。

孫瑜坐在吧台前,看到他們同時出現,臉色變了變。

互相打過招呼,孫瑜說:“薑薑啊,小西有幾道題不會,你過去教教他。”

“哦,好。”薑醒對陳恕說,“你先上去吧。”

“嗯。”

薑醒剛進了房門,還沒跟小西說上話,孫瑜就進來了,麵色嚴肅地看著她。

薑醒一頓:“你幹嘛?”

小西也嚇一跳:“媽媽你樣子好凶啊,我有好好做作業啊,我也很乖啊。”

“恩,你確實乖,明天媽媽帶你吃好吃的。”孫瑜摸了摸小西的頭,等看向薑醒時又恢複了凶神惡煞的臉。

薑醒想了想,說:“這麽看來小西沒做錯事,是我做錯事了?”

“你跟我來。”孫瑜將她拽出房間,到書吧一角坐下,“你老實交代。”

“什麽?”

孫瑜說:“別裝傻,我眼又沒瞎,你跟那個陳恕怎麽回事?”

薑醒眉微挑,“你看像怎麽回事?”

孫瑜敲敲桌子:“你還跟我賣什麽關子?你們怎麽扯上的?”

“就這麽扯上了,你不是都看到了。”

孫瑜無語:“我看到什麽了?”

“近水樓台,日久生情。”

“……”

孫瑜想吐槽都不知道從哪吐起,勻了口氣,說:“近水樓台我是看到了,可怎麽日久生情的,你倆認識了才多久,你逗誰呢。”

薑醒也不想繞來繞去了,直接說:“好吧,是我空虛寂寞冷,忍不住勾引他的。”

“……”

孫瑜簡直想吐血。

薑醒:“你這是什麽表情?”

孫瑜咬咬牙,“別扯了,你都空虛寂寞這麽多年了,怎麽就沒找別人啊,偏偏勾引人家一個小弟弟?”

“你沒覺得嗎?他長得挺好看的。”

孫瑜簡直無法跟她交流,一忍再忍,臉都黑了:“薑醒,拜托你給我你正經點。”

“哦。”

“你老實說,你是怎麽想的?”

薑醒沒說話。

孫瑜歎口氣:“你多大了你知道吧,他多大你也清楚吧,那天我問了,你也在場,人家不到25歲啊,薑薑,你已經不小了,現在是找結婚對象的時候,不是當年十八歲可以瞎玩的時候,難道沈泊安沒給夠你教訓嗎,你不要任性。”

薑醒抬起頭:“我沒有任性,你不也說他人挺好的嗎,你不是還想幫他介紹對象嗎?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他好,我為什麽不能跟他談戀愛?”

“是,他人是挺好的,我也願意幫他介紹,但絕對不是跟你,你倆根本不合適。他這麽年輕,剛出社會,一無所有,未來有無限可能,而你呢,你還耗得起嗎?你有沒有想過,他對你可能隻是一時新鮮,青澀小男生一個,沒有談過姐弟戀,所以感覺很刺激,並不是你想的那種愛情。就算你們真在一起了,你能保證他始終一心對你?”

“我不能保證任何人對我始終如一。”薑醒說,“這一點不足以作為考量標準。”

孫瑜左右說不通,隻好搬出殺手鐧,“薑薑,這麽說吧,你覺得你爸媽能同意嗎?你們倆能結婚嗎?你已經快30了,能等多久,他拿什麽跟你結婚?”

薑醒皺眉,“你為什麽想這麽多?我又沒說跟他結婚?”

“那你什麽意思?玩玩?”

“不,我的確喜歡他,至少現在是。”薑醒說,“既然誰也沒有辦法保證以後的事,那麽我不想去想,也許什麽時候我就不喜歡他了,也許什麽時候他喜歡上了別人,沒法控製就不要控製好了,這事情可以很簡單。”

孫瑜總算聽明白了,“所以薑薑,你這是得過且過了?”她不敢相信地看著薑醒,“你消極成這樣?因為跟沈泊安的感情失敗了,現在就不抱希望了?喜歡誰就談,也不管適不適合,走不下去就分?難道你要這樣耗掉一輩子?”

薑醒說:“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但我很難遇到一個動心的人,我不想後悔。”

“如果他將來跟沈泊安一樣,那樣重地傷害你,你還能再承受一次?”

薑醒沉默了一會,誠實地說:“我不知道。”

薑醒不發一語,孫瑜擔憂地看著她,“薑薑,你已經迷糊了,你一點也不用理智考慮問題。”

“也許吧。”

孫瑜無話可說,隻低聲講了句:“你這樣很自私,你爸媽不會同意的,他們希望你找個適合的人來依靠,不可能接受你胡來第二遍。”

“他們不是還不知道嗎,以後再說吧。”

孫瑜無奈,放棄了溝通。

薑醒上了樓,看到陳恕靠在門口等她。

她走過去,陳恕上前兩步:“好了?”

“嗯。”薑醒問,“在等我?”

陳恕笑了笑,沒回答。

薑醒靠過去,他立即伸手攬住她,“累了麽?”

“還好。”她腦袋搭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陳恕仍會緊張,手輕輕放在她腰上,不敢抱太緊。

靜了片刻,聽見薑醒喊他。

她嘴巴貼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

陳恕應了一聲,問:“要回屋裏休息嗎?”

“嗯,去你那兒,好嗎?”

“好。”

陳恕的房間很簡單,比她那間少了很多東西,沒有沙發,也沒有電視,最顯眼的家具除了床就是他的工作台,其實那張工作台也很簡單,一張半舊的長木桌,像從舊貨市場淘來了,漆掉得很厲害,斑斑駁駁,書桌上麵放了很多書,一台筆電,一摞圖紙。

陳恕指著工作椅說:“沒有沙發,你想坐這兒還是在**坐?”

薑醒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桌上的書,全是專業書籍。

她突然問:“陳恕,你為什麽轉專業?”

陳恕正在倒水,聞聲一愣,抬頭看了她一眼。

薑醒說:“你為什麽不學法律了?”

陳恕低下頭,將水倒滿,端到她麵前,說:“我最想讀的本來就是建築。”

“沒錄上?”

“嗯,那年分數突然高了很多,第一誌願沒掛上。”

“所以一直想轉專業?”

“不是。”

“那是為什麽?”

陳恕看著她,目光有些複雜。

“不想說麽?”

陳恕搖頭,“不是。”頓了頓,低聲說,“跟沈老師有關。”

“……什麽?”

“我最想讀建築,但對法律也有興趣,我最初有轉專業的打算,但後來上了沈老師的課,我很欽佩他,也更喜歡法律,所以決定不換專業,想努力去考沈老師的研究生,但後來……”

他說到這裏就停了,目光沉沉地望著薑醒。

他沒說完的話,薑醒也能猜到了。

說來說去,居然跟她也有關係。如果當年陳恕沒扯進那件事,說不定他學的是法律,現在可能在沈泊安的律所做事,而她和陳恕大概再也不會相見。

不知這算緣分還是命運。

薑醒沒再問下去,點點頭:“我知道了。”

她看了看工作台上的圖紙,看不太懂,陳恕見她有興趣,給她講了講:“這個是浮山島的項目,我們要在那建一個宣教展示中心,這是初步的效果圖。”他指給她看,“這裏有三層,這裏更高一點。”

他彎著身子,一隻手撐在桌子上,將她環在狹小的空間內,他說話時聲音微低,氣息就在薑醒側臉邊,熱乎乎的,讓她的臉有點癢。

他像個老師一樣,講得十分認真,“這裏會有一個很大的展廳,差不多有三個電影放映廳那麽大,這裏有個觀景台,還有這裏……唔。”

聲音斷掉,因薑醒突然扭頭,吻住了他的唇。

陳恕愣了一下,接著就開始回應她。那天他們親過,他還記得那感覺,也記得怎麽去親,立刻就進入了狀態。

他的牙齒仍然是閉緊的,和上次一樣。但他吻得十分投入。

薑醒卻已經不滿足於此了。

她起了壞心,突然退開,喘著氣說:“你張嘴。”

陳恕不明所以,薑醒笑了笑,她的笑容似乎能蠱惑人心。陳恕想問她,哪料唇一張開,她倏地湊近。

嘴唇相貼時,陳恕渾身一震。她的舌頭竟然……

這反應與薑醒預料得分毫不差。她在心裏笑了。

原本隻是心血**逗一下他,但親上去才發現開了這個頭沒法立刻結束,尤其是陳恕此刻這麽老實的樣子實在叫人很想欺負。

於是薑醒就多欺負了一會。

陳恕在起初的震驚之後很快反應過來了,這個吻與之前不同。大四時孫程和其他室友在宿舍熱烈討論過“舌吻”技巧,那時陳恕在寫論文,並沒有注意去聽,但還是有一些字眼進了耳朵。

而此刻,他正在做這件事情。

陳恕臉上滾燙。

他慢慢閉上了眼睛,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好像也聽到她的。

他們說的一點沒錯,很甜,很軟,很……舒服。

他忍不住追逐、糾纏。

這一點生澀的回應取悅了薑醒。他像一杯冰涼的水,清澈、平靜,無端地令人生出衝動,想將他煮沸,看他沸騰的熱乎乎的樣子。

陳恕一貫是好學生,領悟力過人,雖然當年沒有跟隨室友修煉技巧,但他在小心翼翼的試探中摸索出門路,除了迎接,也學會了進攻。

唇齒遊戲很有意思,但也費力。

交纏許久,不隻身體發熱,連呼息都是燙的。

氣息搶先告罄的自然是薑醒。男人在這方麵有天生的優勢,即便陳恕毫無經驗,也比她能堅持,即使到最後他已經很溫柔,僅是輕輕吮著她舌尖。

但她熬不住了,終於退開。

薑醒氣喘籲籲,陳恕呼吸也有些不穩,紅著臉問:“還好麽?”

話一出口,才發覺嗓音有些啞了。

薑醒喘口氣,微抬著眼看他:“你看我好麽?”

她眼眸微眯,臉頰有淡淡紅暈。

陳恕不說話了,想了想,伸手輕輕撫她背心,似乎想幫她順氣。

“以前沒跟別人吻過嗎?”薑醒語氣很隨意地問。等了一會,才聽到一聲“嗯”。

薑醒衝他一笑:“很榮幸。”

陳恕的耳朵慢慢紅了。

陳恕上班的日子裏,薑醒就待在書吧,有時幫孫瑜的忙,有時無所事事,坐著看書,或悶在屋裏睡覺。她的生活似乎沒有規律,又似乎很有規律,每天都是老樣子,陳恕還是每天給她做早飯,他們從來沒有明著說什麽,“喜歡”或是“愛”都沒有提過,也沒有說“在一起”之類的話,但好像已經形成了穩定的關係。

他出門時,他回來時,她如果在,就會抱他,或者親他,這不像女朋友,倒更像新婚妻子。

但不管像什麽,陳恕都很享受。

繁忙的工作,黑白電視一樣單調的生活,突然多了一抹彩色,這隻會令他珍惜。

一周仿佛過得比從前快。六點一刻,陳恕拔掉電腦充電器的插頭,收拾了資料,把這些都放進公文包裏,離開了事務所。

他的腳步很快,到了樓下,他站在路邊攔了出租車。坐上車時,摸出手機給薑醒發了短信,但沒收到回複。

晚高峰路上堵得厲害,到書吧已經七點多。

書吧門沒鎖,陳恕進去後聽到廚房的動靜,他沒放下包就去了廚房。

排骨的香味飄過來,陳恕有些驚訝,站在門口喊了一聲:“薑醒?”

灶台前的人在熱騰騰的油煙中轉過身,臉上露出了笑:“你回來啦?”

“嗯。”陳恕點點頭,快步走過去,“你做飯?”

薑醒捏著鍋鏟笑了一聲,“不然呢?cosplay嗎?”

陳恕也笑了,望著她被熱氣熏紅的臉龐,“我沒想到。”

“不好意思一直吃你做的飯。”薑醒湊近,把左半邊臉對著他。

陳恕臉微紅,抿著笑低頭親了一下。

一股焦糊味兒突然彌漫,薑醒驚呼:“糟糕!”趕緊轉身關掉火,然而鍋裏的四季豆還是焦了。

薑醒拿鍋鏟翻炒了幾下,貼鍋底的那些焦得最嚴重。

“這還能吃麽?”薑醒皺著眉。

陳恕走近看了一眼,說:“沒事,焦的不要吃,其他的還行。”

“那我盛起來了。”

“嗯。”陳恕說,“還有菜嗎,你等一下,我來炒。”

“隻有兩個素菜了,你去歇著,我來。”

陳恕沒有聽她的,他出去把公文包放到吧台上,又回來了。

他卷起了襯衫的袖子,對薑醒說:“去涼快一下,你的臉都熱紅了。”

“做飯肯定會熱的。”薑醒把一籃豆芽從水池裏拿出來,陳恕順手接了過去。

“你休息一下。”他攬了攬她的肩,沒有讓她靠近灶台。

薑醒看他打著了煤氣灶,火焰跳起來,他倒了油進去,熱煙升起。

“出去吧。”陳恕轉過頭對她說。

薑醒隻好點點頭,去了外麵。

陳恕做菜很快,沒過多久,豆芽炒好了,番茄蛋湯也好了。恰好薑醒燉的老黃瓜排骨湯也能喝了。

他們把菜端到廳裏,一張小圓桌擺滿了,陳恕數了數,有六個菜,這已經很豐盛了。

薑醒雖然手藝生疏,但並不是不會,除了四季豆焦了,其他都還馬馬虎虎,陳恕吃了兩碗飯。

飯後收拾了一下廚房,時間就不早了,薑醒上樓洗澡,陳恕也回了房間。

洗完澡,薑醒端了一盤葡萄去隔壁,陳恕也洗完了澡,他正在洗衣服。

“你坐一會。”他對薑醒說。

薑醒看著他走進了洗手間,裏麵傳來搓衣服的聲音。她走過去,看到衣服泡在盆裏,他坐在小凳子上搓洗。

洗手間沒有窗戶,也沒有冷氣,很悶熱,外麵的空調對這方空間影響不大。薑醒再一看,發現沒有洗衣機。

她原本以為這間屋子和她那間差不多,衛生間裏都會配備洗衣機的,然而並不是。她想起上一次,他洗床單,她對他說脫水會幹得快,那時他說沒關係。

薑醒站了一會,意識到他沒有開衛生間的燈,而她站在門口剛好擋住光了。

她走進去,站在他身邊。

陳恕抬起頭說:“出去坐著吧,這裏熱。”

薑醒沒有走,她的目光落下去,停在他手上,他剛剛從肥皂水裏拿起了一件衣服,灰色,短短的。

是他的**。

陳恕注意到她的視線,低頭一看,頓了頓。他重新把這件泡進水裏,換了條毛巾。然後他就聽到薑醒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不自在地抬起頭,薑醒揶揄地看著他,“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的。”

薑醒看到他的臉紅了。

她想,還是別逗他了,讓他好好洗完衣服吧。

“那我出去了。”她說。

“嗯。”

薑醒出去後,陳恕莫名地鬆了一口氣,他靜下心把衣服搓好,用水清洗了幾遍。

薑醒坐在床角翻一本建築畫冊,走馬觀花,很快翻到末頁,見他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出來,她朝他笑了一下。

陳恕說:“我晾衣服。”

“晾吧。”

陳恕去陽台把衣服都晾起來了,薑醒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視線收回。

陳恕把盆放到角落,走過來說:“還有一本畫冊,你要看嗎?”

“不看了。”薑醒伸手牽他。

陳恕正準備坐下來,有人打來電話。

“我接個電話。”他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接通後說:“秦淼?”

秦淼說:“陳恕,你幹嘛呢,我敲你半天都沒反應,你快去群裏看一下,修好的畢業照發上去了,每人可以選三張大合照免費衝印,多選就要自己補繳費用了,你快去看看你要哪三張,選好敲我一下。”

“好,我等一下跟你說。”

陳恕掛了電話,薑醒問:“怎麽了?”

陳恕說:“要選照片。”

“照片?”

“嗯。”陳恕走過來,點開手機上的QQ軟件,一堆群消息跳出來,他找到消息記錄裏的照片,給薑醒看,“就是畢業照片,要選三張衝印。”

薑醒從前往後看了看,全是合照,有穿碩士服的,也有沒穿的,有正經的,也有搞怪的。

薑醒在人群中找到了陳恕,他站在最後一排,表情大多是嚴肅的,隻有搞怪的那一張有點不同,他的臉上露出了笑,眉眼是彎彎的。

薑醒看了一會,說:“笑起來的樣子,很帥。”

陳恕不知道怎麽回應這誇獎,便說:“你幫我選吧。”

“好。”

薑醒選了兩張穿碩士服的,一張正經,一張搞怪,又選了一張別的,陳恕記下編號,給秦淼發過去了。

薑醒在一旁看著,說:“原來你跟秦淼是同班同學啊。”

“嗯。”

他發完了,把手機放下,聽到薑醒問:“陳恕,上次好像聽你說,你快25了?還沒到吧。”

陳恕愣了下,回答:“嗯,我24歲。”

“哦。”薑醒說,“好年輕。”

陳恕沒接話,靜靜看著她。

“怎麽了?”薑醒問。

陳恕搖搖頭。

薑醒忽然湊近,笑了笑,“怕我嫌你小嗎?”

問完,感覺到他頓了一下,她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低聲說,“你想什麽呢。”

她仰著臉,靠得很近,似乎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

陳恕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薑醒忽然貼過去,嘴唇碰到他的下巴,接著親他的嘴。

陳恕抱住了她。

薑醒心裏燒了股熱火,她的唇舌都是燙的。

她舔他的唇,舌頭一點不偷懶,鑽進去鬧事,在他唇齒間瘋跑,最後勾著他的舌,不讓他安生。

薑醒覺得,她並不想聽他的答案了,她想,他24歲還是25歲有什麽關係?她對這個年輕的幹淨的男人有渴望。她想抱他,想親他,想跟他好好糾纏一頓。

她又想起孫瑜說的話,她覺得孫瑜講得很對,她的確是迷糊了,一直像在夢裏,從沒徹底醒來。

那麽就趁著夢還沒醒,先抓住一些,否則以後沒了,她會遺憾,會後悔,會切齒拊心。

她一向是這樣的人,不計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