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如月和江瑜,忽然就這麽熟稔起來。

他告訴她,他是軍營裏的新兵;她告訴他,家裏頭就自己一個女兒,縱使與大哥二哥關係再好,有時候還是會覺得孤單。

他問她想不想去鄉下看看,她問他新兵訓練苦不苦、累不累。

他開始叫她“安安”,那是除了母親再不曾有人喚過的名字,不知道為什麽她隻想和他分享;她會時不時地喊他“木魚”,強詞奪理說這就是他名字的含義,他啞然失笑。

通常,他們都是在江瑜休息的時候才見麵,中元節的晚上,江瑜休息。

如月的閨房在二樓,聽到小石子力道正好地敲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歡欣的神采瞬間掛上眼角眉梢,她連忙小跑到窗戶邊推開,樹叢下,仍舊穿著新兵軍裝的江瑜對著如月揮揮手。

躡手躡腳地從父親房門前經過,如月小心翼翼地下樓打開大門出去,輕輕地關上門之後就忙不迭地朝江瑜的方向小跑去。

如月不知道,在跑到江瑜麵前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都亮了:“木魚,都這麽晚了你怎麽還過來?”

江瑜嘴角一勾:“不歡迎?”

如月嘟嘴:“明知不會,還裝模作樣說這些!”

江瑜刮刮她的嘴:“再嘟就要可就要掛油瓶了?”

如月“噗嗤”笑了,紅霞悄悄飛上雙頰,隻是暗自慶幸天色已晚,能微微低頭掩飾。

江瑜抬了抬方才一直放在背後的右手:“看看這是什麽?”

“孔明燈?”如月一下子歡呼雀躍起來,“真的是孔明燈麽?”

“如假包換。”看她這麽開心,江瑜似乎被她傳染也笑得愈來愈開懷,“你喜歡就好,也不枉我花了一下午的時間。”

如月意外:“你自己做的?”說著便扒開他的手掌,果然好幾道被竹篾劃上的印子。心裏一疼,如月剛欲說什麽,卻被江瑜搶了先:“再這麽說下去可快要天亮了,你確定不想一起去放孔明燈?”

“去去去,當然去!”一聽要去放孔明燈,如月立即又興奮起來。

來到一塊空曠的草地,江瑜將孔明燈先放在地上,掏出火柴。沾有煤油的粗布已經事先綁上,劃上火柴點燃煤油,如月目不轉睛地盯著仍然還在地上的燈。不一會兒,孔明燈因著燃燒的熱空氣而慢慢膨脹開來,江瑜看準時間,一放手,孔明燈冉冉地飛升了起來。

如月高興得拍手:“真好,孔明燈飛起來了!”

孔明燈越飛越高,仰頭看著墨色蒼穹中唯一的光亮,江瑜不知道,其實他自己微微笑了。不是平時略帶戲謔的勾唇,而是發自內心的微笑。

回頭看身邊仍舊目不轉睛盯著孔明燈的如月,江瑜不由好笑:“再瞪,再瞪眼珠子可都要出來了!”

如月斜了他一眼,想叫他“木魚”,卻聽他說:“安安,許個願吧……”

說著自己先閉眼,雙手合十虔誠地許願。

那一刻,如月忽然明白他帶她來放孔明燈的用意了。學著他的模樣,如月也合手閉眼,在心底默念:母親,安安如今過得很好,還遇到了身邊的這個男子,江瑜。母親,今天是中元節,安安早早的就給母親上了香,現在,母親能不能保佑安安,讓往後每一年的中元節晚上都同今晚一樣,和江瑜一起來放燈?

如月睜開眼時見江瑜早已睜眼,正含笑專注地望著自己。

麵上一紅,如月很小聲地說了句:“木魚,謝謝你。”

靜謐的夜晚,周圍空空曠曠的一片,昆蟲的鳴叫聲此起彼伏。但這些,都無法掩蓋如月剛才那句輕微的話。

江瑜輕輕地拂開垂落在如月頰邊的發,刮刮她的鼻頭:“傻丫頭!”

如月的頭埋得更低了。他的語氣那樣親昵、眼神那樣專注、動作那樣溫柔,如月覺得自己的心一顫,仿佛躍進了一個蜜罐子裏,甜到嘴角的笑怎麽都抑不住。

“走吧,晚上露水重,早點休息。”

如月咬唇努力不讓江瑜看出來自己歡喜得快溢出來的笑,點點頭,抬頭瞅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眼,然而下一刻卻愣住了——

骨節分明的手,伸在她麵前。

如月怔怔地抬起頭,他還是之前的神情和笑容,隻是,對她伸出手。

一顆心跳得仿佛要躍出來一樣,如月忽然耳鳴了,“嗡嗡嗡”的耳鳴聲讓她有種除卻此萬籟俱靜的感覺,而月色之下——或許還有方才他們放的孔明燈的光亮,他含笑的眸子在她眼中無限放大,她看見自己的倒影,麵紅耳赤、不知所措。

江瑜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等著。

宛如隔了有一世紀那麽長,如月才慢慢意識到,他的手已經主動伸在自己麵前,她要做的,隻是緊緊將它握住。

緩緩抬起自己的手,若是之前如月還有些因為太過驚喜而混沌不清,那麽此刻的如月已然反應過來,笑逐顏開,生怕江瑜會反悔一般,飛快地緊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她大了半截,幹燥,溫暖。

江瑜的心因為她這樣的舉動瞬間柔軟下去,另一隻手揉了揉她的頂發,忍不住失笑:“真是個傻丫頭!”

夏日的晚風涼爽中帶著熱氣,如同如月此刻躁動的心,因為江瑜而悸動不已。

走在他身邊,盡管天黑盡管空曠,但對於如月來說,牽著他的手,走到天荒都不會心慌。如月甚至一邊偷偷捂嘴笑一邊想,下大雪的時候若是不打傘一直走,是不是就可以一路到白頭?

江瑜將如月送到莫府門口,替她理了理旗袍的領子,笑道:“到家了,快進去吧!”

歸來的路因為心情的不同變得特別短,如月撅嘴,舍不得進去,舍不得讓江瑜離開,但也曉得天色實在太晚了,於是悶悶地說道:“那你,那你路上小心。”

如月巴巴眼的模樣實在很好笑,江瑜忍不住笑彎了腰:“你呀你,明後天不是還能再見麵麽?”

從來,江瑜沒有笑得這般開懷過,這樣發自內心甚至還帶著些孩子氣的笑容讓如月不禁看得愣住了——他的眼神深邃,瞳仁漆黑,在深夜裏亦有著柔和光亮。而江瑜在黑夜中凝視她的目光,讓如月仿佛看到了石頭開花,向日葵在月光下不再枯萎,金魚在逆流的河水中遊得歡暢。

如月終於明白,原來,自己青了眉黛,軟了腰肢,黑了長發,就是為了到最美麗的歲月來等待他。

於是,在月朗星稀的夜色下,她衝他微微一笑,明眸皓齒,黯了星辰。

“如月!如月!”

耳邊越來越大聲的叫喚終於將如月從記憶的沼澤裏拉了出來。

莫如月怔怔回頭,林霍堂的神色有些複雜,張作桐和桑筱也正看著自己。察覺自己的失態影響了所有人,如月不覺感到歉然,內疚道:“對不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天這是怎麽了,真是對不住。”

張作桐擺擺手:“沒事沒事,嫂子身體要緊,若是不舒服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桑筱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反正咱們有得是時候聚一塊兒呢!”

林霍堂見狀也不再推辭了,攜起如月的柔荑站起身道:“既然這樣,那我就帶如月先回去了。桑筱,你的孔明燈我們先欠著,下次一定還!”

桑筱笑嘻嘻:“孔明燈算什麽,如月嫂嫂的身體才最重要呢!”

是啊,孔明燈算什麽,最讓人承受不起的,是回憶。

偏偏,回憶像個說書的人,用充滿鄉音和時空的口吻,跳過水坑,繞過小村,讓故事裏的那個人,從此成為不可缺少的部分。

第一次的愛,始終無法輕描淡寫。

餘光注意到林霍堂微青的麵色,如月幽幽地歎了口氣。

左盼右盼,終於將江瑜盼來了家裏,魏曉雲別提有多高興了,從兩天前就開始囑咐廚房準備菜色,又是不停地試衣服又是翻箱倒櫃地找首飾,看得魏曉雲的母親直歎“女大不中留”。

倒是魏穩山,見女兒這般上心,輕輕搖了搖頭。

晚餐進行得很愉快,江瑜原本就深得魏穩山的賞識,而魏太太因為自己女兒的心意也對江瑜中意得很,倒真是應了那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

飯後,在客廳坐了一會兒,魏穩山忽然對江瑜說道:“江瑜啊,隨我到書房來一趟吧。”

本來,江瑜以為魏穩山會問自己何時同魏曉雲辦喜事,正不易覺察地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卻聽魏穩山聲音很低沉:“曉雲喜歡你是眾所周知的事,隻是江瑜,你的心意呢?依我看,你的心思並不在曉雲身上。”

被魏穩山一語道破,江瑜也並不覺得尷尬,早早說了也好,便大大方方地承認:“能得將軍的厚愛,江瑜很是感激不盡,但並不代表江瑜會拿自己的終身大事用以感恩。”

魏穩山歎息:“你是個好苗子啊,可惜曉雲和你,沒這個緣分。”說罷,沉默了許久才再次開口,“你既無意便不強求,眼看曉雲越陷越深,我這個做父親的實在不忍心她再這麽一頭熱下去。”

江瑜驚詫,以為自己聽錯了,魏穩山笑笑:“很驚訝麽?之前我確實有意欲撮合你們,但既然這麽久了你都不曾動心,而曉雲若是再一心係在你身上卻是莫大的耽誤啊!我也並非迂腐專橫之人,無緣,便罷。”

見魏穩山說得這般認真和推心置腹,江瑜也正色起來,對他尊敬地行了個禮,說道:“多謝將軍!日後在軍營,江瑜定會不負所望。”

“好男兒誌在四方,”魏穩山點點頭,看江瑜如此嚴肅漸漸笑起來,“你是我的得意門生,他日若是不求上進,我可不認你!”

江瑜見狀也放鬆下來,笑道:“好,一切都聽將軍的。”

下樓之後,周仲晉一見江瑜就連忙疾步過來,俯在江瑜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麽,下一秒江瑜臉上竟出現了濃濃的嘲諷之色,眼中眸色轉深,冷冷問了句:“都就緒了麽?”周仲晉點頭。

得此答複,江瑜垂眼,叫人看不清神色。

夜已深,轟雷陣陣。

北海碼頭邊,隻見一男子身後跟著一群人,圍成一個圈。而圈的中央,似乎還有一名男子縛手跪地。

跪地的男子猛地抬起頭,竟是滿麵血汙,啐一口水罵道:“媽的!你們這些不得好死的家夥……”

話未說完,後頭一橫肉男子上來便是一棍猛擊他的背,跪地男子不堪此擊,一下子被打趴在地。

領頭的男子懶洋洋跨步上前,一腳踏上跪地男子的背,俯下身來狠話道:“鐵口頭……跟我來硬的是行不通的!”

“張作桐!”鐵口頭試圖直起身子卻無能為力,“張作桐你們這群良心被狗給叼去了的賣國賊!你們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的!”

“住口!”張作桐用力一踩,又是一口血從鐵口頭嘴裏吐出來,“我們做什麽還輪不到你來教訓,你隻要乖乖地開放碼頭便可,不然的話……”

是的,領頭的男子正是張作桐,然而此刻的他與往日裏嬉皮笑臉的模樣相去甚遠,甚至用“猙獰”來形容絲毫不為過:“不然的話,看看釘子丙……”他指了指一旁已經不再有氣息的襤褸男子,哼了一聲道:“你的下場,就同他一模一樣!”

語罷,張作桐一腳踹開鐵口頭,向後麵揮揮手:“丁三!貨從倉庫裏運出來沒有?鐵口頭可是答應了借碼頭一用!”

隻聽得方才揮棍子的那橫肉男子連聲點頭:“都妥當了都妥當了,就等著聽您一聲下令呢!”

張作桐滿意道:“那便好。”說著一邊踢了鐵口頭兩腳,一邊衝身後喝道:“還等什麽,快行動啊!怎麽,莫非還要我親自動手麽!”

這一聲令下,眾人即刻散去。隻見三輛貨車從不遠處急急駛來,眾人卸貨、運貨,幹得手忙腳亂。

轟雷仍在陣陣作響,不多久,瓢潑的大雨嘩啦啦地衝刷下來,鋪天蓋地。

隻是在混亂之中,沒有誰注意到,在不遠的街頭拐角處隱隱約約有好幾道閃光燈,連續閃過。

翌日清晨,天空放晴,萬裏無雲。

江瑜伏案翻閱著宗卷,右手把玩著一支鋼筆。忽聽得兩聲“篤篤”的敲門聲,江瑜便知是周仲晉,高聲應道:“進來!”

話音方落,便見周仲晉開門而入,後頭還跟著一個年輕人,戴著一副金絲邊框子的眼鏡,斯斯文文的模樣。

江瑜放下鋼筆,靠向椅背,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目光卻很銳利:“既然來了,看樣子事情辦得不錯吧?”

這話,是對那名年輕人說的。

年輕人微微上前幾步答道:“軍長放心,都按照您的吩咐做的,應該沒有問題。”

江瑜微微點了點頭,挑眉道:“那,東西呢?”

周仲晉上前,將一個油紙袋子交放到江瑜桌上:“軍長,底片和洗出來的照片都在這裏,小崔是連夜洗出來的,絕對不曾有泄漏。”

江瑜打開油紙袋子口,隨意翻了翻洗出來的照片,這才“唔”了一聲,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表情:“做得不錯。”他轉向周仲晉:“仲晉啊,事先說好的報酬記得給他。”

年輕人聽聞這話,麵露喜色,連聲道謝道:“多謝軍長、多謝軍長!日後若是還用得到小崔,軍長可要記得我啊!”

周仲晉一邊帶他出去,一邊皺眉喝道:“羅嗦個什麽!這是軍長的辦公室,少給我大聲喧嘩!”

待辦公室內再次隻剩下江瑜一個人,他拿起那隻油紙袋子,將裏頭的照片都取出來,一張一張看得極仔細。良久,唇角一勾,又是那樣玩味的笑意,帶著幾絲嘲弄。

當所有的照片都看完,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麵色忽而又漸漸沉了下去。

頓了片刻,他拉開正對襟口的那隻抽屜,從抽屜的最底層慢慢取出一樣東西來。

一張相片。

相片上有兩個人,男子高大,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女子可人,巧笑倩兮地偎在男子身畔,雲楚月熙。

或許是已經有了些年歲,相片微微泛黃,右邊的一角似乎有被燒過的痕跡,還有幾道雖然已經很努力撫平但仍舊看得清清楚楚的折痕。

大概也正昭示著,這是泛黃的記憶,折痕的感情。

捏了捏眉心,將相片重新收藏好,手交握在胸前,江瑜倚靠在椅子上,慢慢閉眼。

相片中的那個人,怕是再也不會那樣全然依賴、滿心歡喜地偎在他身畔了吧!

那個時候以為,自己隻益無損,盡管心裏有些異樣的感覺也根本不曾在意;然而隨著時間和回憶像毒藥一樣地侵蝕著他每一次的午夜夢回,才後知後覺,自己並非無損,原來自己不僅僅是放棄了一段感情,更是丟了心、放棄了一生。

而今,若想挽回,還有餘地麽?

就這麽想著想著,江瑜竟慢慢地睡著了。

夢裏,她在他身邊,他采荷,她生姿。

夏日的陽光正好,投過梧桐樹的枝椏縫隙,金紅色的陽光斑斑駁駁地照落下來,溫暖如水,潺潺四溢。

雙梅的東邊有一塊很大的荷塘,每當夏季濃時,荷塘裏粉碧一片,格外迷人。

如月是很喜歡荷花的,自家的後院裏便有一池荷塘,每年都開得極好。

隻是現今,一人獨自觀荷與兩人相攜觀荷,到底是不一樣的。

“木魚木魚!”如月很喜歡這樣喚他,帶著幾許自己都不曾察覺到的撒嬌意味,“你走快些嘛!”

江瑜被她這麽使勁拖著,有些哭笑不得:“大小姐,你可以矜持一些麽?”

“做什麽要矜持,”如月笑靨如花,“反正我怎樣你都會喜歡,對不對?”

江瑜但笑不語,輕輕拍了拍如月的頭,狀似無奈,道:“你啊……”她的倩影倒映在他的眸中,那樣生動,怎麽都抹不掉。

楚楚動人的荷,似乎永遠是一首迷人的旋律。穿行在畫屏般的荷塘,姣姣如玉的花瓣,風吹綠葉送爽,縷縷荷香盈袖。那些出淤泥而不染的荷,早早地就在《詩經》中綻放了:“山有扶蘇,隰有荷華”、“彼澤之陂,有蒲有荷”。

“青荷蓋綠水,芙蓉披紅鮮。下有並根藕,上有並頭蓮。”如月忽然開口。

江瑜起初一怔,隨後笑起來,怎麽,想考他讚荷的詩句麽?

幾乎不曾要思考便脫口道:“微風搖紫葉,輕露拂朱房。中池所以綠,待我泛紅光。”

這回該是如月愣了一愣,隨後就興致上來了,眉眼彎彎道:“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語罷就這麽眼巴巴地望著他。

江瑜隻覺得如月有些孩子氣的好笑,挑眉問道:“換成七言了,恩?”他故意狀似想了良久,片刻後才吟道:“荷葉五寸荷花嬌,貼波不礙畫船搖。相到薰風四五月,也能遮卻美人腰。?”

如月倒不曾有絲毫不快,眼眸中的神采卻越來越亮:“錦帶雜花鈿,羅衣垂綠川。問子今何去,出采江南蓮。遼西三千裏,欲寄無因緣。願君早旋返,及此荷花鮮。”

看這情形,似乎是愈來愈不容易。

但若是對不出來,斷然枉為是如月心儀的男子了。隻聽江瑜道:“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莖孤引綠,雙影共分紅。色奪歌人臉,香亂舞衣風。名蓮自可念,況複兩心同。”吟罷幽深的眸子含笑凝視著她,揶揄道:“如何,沒有令你失望吧?”

不曉得他的“沒有令你失望”究竟指的是什麽,是對出了詩句,還是最後那句“況複兩心同”?

如月的臉頰慢慢地騰起了溫度,到最後竟麵紅耳赤別開眼不敢看他,然而餘光又忍不住地向他瞥去,跺跺腳仿佛想落跑。

但江瑜怎麽會給她落跑的機會——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細細摩挲著,用那樣專注的眼神凝視著她。

太近,屬於他的氣息太近太近,溫熱的呼吸拂動了她額角的碎發,兩抹緋紅如同江畔落日的赤霞般騰飛而上。

他的聲音很低沉,卻那樣充滿**:“安安,我念幾句詩給你聽好不好?”

她垂首,幾乎不敢動彈。

他的聲音緩緩響起:“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他故意湊近她的耳畔,曉得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卻不肯放過,惹得如月一陣陣顫栗但又無法躲過,“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

最後那一句,他念得格外輕,氣若遊絲,卻引得她更加劇烈的顫栗。

好一會兒,她才極其悶的小聲道:“那……那是蓮,不是荷……”

他輕笑:“有區別麽?”

江瑜捧起她的臉,動作那樣輕柔:“安安,看著我。”

然而在她還不曾看清之前,他的唇已經覆上來。

如月慌忙閉上眼,心口早已一陣陣的小鹿亂跳,“撲通撲通”再也沒有了安寧。

他細細描摹著她的唇形,鼻息暖暖地噴灑在她的頰上,溫熱發燙的唇就這麽帶著倔強霸道、又帶著幾許憐惜地壓下來,有著專屬於他的味道,一點一點地撬開她的唇,輾轉吮吸。

雖說這已不是他第一次吻她,然而她還是隻能笨拙地回應,原本垂在身側的手不知所措,隔了好久才怯怯地擁上他,手心慢慢滲出潤濕的汗來。

她擁抱著的這個人……是江瑜,是她全心全意愛著的男子,是她相信天荒地老並時時刻刻祈求能廝守一生的人。

唇瓣慢慢腫脹疼痛,他的呼吸漸漸開始變得灼熱混亂,熾烈的吻離開她的唇,漸次蜿蜒,從臉頰、耳垂、頸項一直延伸到纖細的鎖骨。仿佛有魔力一般,他一寸寸地蔓延,似乎要點燃她內心最原始的渴望和熱情。

“江……瑜……”如月睜開早已水霧迷蒙的眼,開口輕喚,“瑜……”然而聲音竟是從沒有過的低啞,她絲毫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呢喃。

江瑜微微一震,繼續向下吻下去……

如月早已站不住了,雙腿軟得似乎連知覺都沒有了,隻能本能地攀著他的腰,全心全意地倚靠著他。

夕陽無限好,落日格外濃。

夏風陣陣,吹掀了一池的接天碧葉,**漾了連天的映日荷花,別樣紅。

芭蕉惹驟雨,門環惹銅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