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昀跟著李巍來到顧拂聲的院子。
院子是傳統中式設計,頗有幾分古韻。進屋,肉眼能看見的家具皆是紅木打造,飛龍走獸、花鳥草木雕刻在上,栩栩如生、工藝精湛。
走進房間,入眼是一張金絲楠木打造的古式踏步床,陳設古色古香。若不是床邊放著現代最先進的醫療器械,肯定會讓人誤以為走進了古董建築裏。
顧拂聲滿頭銀發,形如枯槁,一看就知道已經時日無多。肝癌晚期,人已經餓得隻剩皮包骨,可是一吃就吐,甚至喝一口水就能把整個胃裏的**給吐出來。若不是打了藥效最強的止痛針,整日還要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來。
李巍走上前去,先跟老爺子說了聲,“大少爺來了。”
然後按下遙控,將顧拂聲升到一個可以跟人正常交流的角度。
顧少昀坐在床邊,冷冷地問道:“有事?”
顧拂聲蠟黃如枯柴的手扯下臉上的氧氣麵罩,顫抖的聲音喊了一聲,“小昀。”
顧少昀不為所動,聲音依舊冰冷,“叫我來幹什麽?我忙著和心愛的女人重溫舊夢。”
想起談舒意,他不自覺握緊了拳頭。如果不是顧拂聲和闕如霜,他和談舒意就不會被迫分開,事情也不會發展成現在這樣。
顧拂聲有四個兒子,其中大兒子顧伯熙最得他寵愛,奈何顧伯熙色欲熏心、為人品行不端。顧拂聲便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到他唯一的兒子顧少昀身上,自幼親自教導、嚴加看管。一切都想給他最好的,包括他的結婚對象,鋪路搭橋隻為他能夠在將來接手顧氏集團後,將集團發揚光大。
隻要顧少昀能夠聽從顧拂聲的安排,這輩子必然順風順水、富貴利達。可偏偏,那個聽話乖巧、懂事順從的顧少昀在遇到談舒意之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顧少昀公然忤逆顧拂聲,拒絕他安排的婚約對象、一心隻要娶談舒意為妻。如果顧拂聲非逼著他跟別人結婚,他就是死也一定要離開顧家。
多年謀劃,在這一刻心血盡廢。顧拂聲不甘自己一手養大的孫子就這樣被別的女人拐跑,於是聯合闕如霜對談舒意下了死手。縱使,他徹徹底底查過談舒意的家世背景,還是毫不猶豫地對她下手,隻因她不滿足他心中的孫媳婦人選。
顧少昀每每想起這些,就會沉浸在痛苦中無法自拔。他強迫自己去回憶、去痛苦,隻有痛苦才能讓他時刻記得對談舒意的虧欠,才能讓他在爾虞我詐的顧家支撐下去,因為他發誓一定要讓傷害談舒意的人都付出代價。
“小昀啊……”
顧拂聲顫顫巍巍地握住顧少昀的手,從幹澀的喉嚨中艱難地發出聲音,“爺爺沒幾天可以活了。”
顧少昀鼻尖劃過一絲酸澀,但很快就被濃烈的恨意給壓了下去,冷漠地抽手,“知道。”
顧拂聲幹燥蒼白的嘴唇張合,在說話,但是聲音極其微弱。
李巍自顧拂聲開口叫小昀的那一刻開始,就在旁邊哭成了個淚人。他擦著眼淚提醒顧少昀,“大少爺,老爺子嗓子幹、說話聲音小,需要趴在他嘴邊聽才能聽到。”
顧少昀是不願意的,老爺子說的話他一句都不想聽。
奈何沒防住李巍。
他直接把顧少昀按到了老爺子的身邊。
顧拂聲劇烈地幹咳幾聲後,扯著嗓子,虛弱無力地說道:“那件事,是爺爺做錯了,我……對不起你。”
晴天霹靂,顧少昀狠狠怔住。他的心像是被狠狠紮進幾根釘子,鑽心的疼瞬間迸發。
他不敢相信,一生不肯低頭的爺爺,居然會向他道歉。
“你……您說什麽?”
顧拂聲艱難地抬起手來,摸了摸顧少昀溫熱的臉頰,“爺爺……對不起你,爺爺不應該傷害你心愛的人。爺爺……錯了。”
鼻尖湧上強烈的酸澀,顧少昀無法控製,終究是紅了眼眶,“爺爺,她是我心愛的人啊,你怎麽能——”
顧拂聲狠狠閉上雙眼,眼角的淚珠像是斷了線一般流下來,一字一句艱難說道:“這麽多年,你終於肯叫我爺爺了,爺爺不求你原諒。能再聽你叫一聲爺爺,我……死而無憾。”
“爺爺!”
這一刻,顧少昀心軟了,趴在老爺子身上小心翼翼地抽泣著。腦海中所有關於爺爺的回憶向他砸來,慈祥的、溫和的、嚴厲的……回憶沉重得難以承受。
過去,他無時無刻不在盼著爺爺去死,因為他無法原諒當年的事情。原以為他會懷著對爺爺的恨直到爺爺死去,沒想到爺爺的道歉給了他冰冷的心重重一擊,一旦柔軟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
顧拂聲朝著李巍揮手,“去,把那孩子叫來。”
“是!”李巍一邊抹眼淚,一邊跑了。
“您要幹什麽?”顧少昀擦掉眼淚,”您要向她道歉嗎?以她的性子,肯定不會接受。“
他笑了笑,閉上眼睛打算休息一會,剛剛說了太多,累。
談舒意本是死活不願意來的,是李巍用解開她手上的領帶為誘餌,她才不情不願地跟著李巍過來。
顧少昀看見她手腕處的紅痕時,陷入深深的自責,“疼嗎?”
談舒意白了他一眼,裝什麽裝?
“顧老爺子,您找我有何貴幹?”
她不喜歡顧家人,說話會不自覺帶著不耐煩的態度,就算是躺在病**的病人,她也一樣不客氣。
李巍蹙了蹙眉,十分不滿談舒意的態度。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將人按在床邊坐下。
“我們家老爺子有話要對你說。”
談舒意看著顧少昀那雙兔子似的眼睛,心裏犯起了嘀咕,兩爺孫在這說了什麽,哭成這樣。而且她跟顧老爺子不認識,叫她過來幹嘛?有什麽好說的?
“談小姐……”
顧拂聲聽到聲音,緩緩睜開了眼睛。
談舒意莫名其妙的,“老,老爺子好。”
他清了清嗓子,“你……願不願意嫁給小昀啊?”
兩道驚雷在談舒意腦海中炸開,轟隆隆。
什麽?!她沒聽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