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吸毒成癮人員送去強戒所,這事兒並不歸市局負責。趙磐通知了鍾明澤家所在街道的派出所後,方錚總覺得心裏放不下,於是跟劉隊打了個招呼,打算跟著街道一塊兒去鍾明澤家。

再次來到鍾明澤家,方錚多長了個心眼。她跟街道上一個同事商量了一下,在鍾明澤房間窗戶下麵的位置也安排了人。敲門的是街道民警,牧桂蘭果然在門裏不願意開門。

眼看著敲了五分鍾門裏麵也沒動靜,有同事不耐煩,打算破門進入。方錚伸手攔了攔,:“我來試試,不行再踹。”

她靠在門邊,雙手抱臂對門裏說話:“牧桂蘭,我知道你在門邊兒上呢。別靠門太近,一會兒我同事他們要踹門了,誤傷著了可不好說。”

門裏照舊沒動靜,方錚也不急,聲音都沒半點提高:“警告你別想故意訛我們啊,也不想想我們這是為了誰來的……都是為了你兒子好,吃住都由政府包圓了,還附贈您兒子兩年的思想教育課,出來還你個健康積極的鍾明澤,多好呢!”

“呸!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怎麽不把你關進去啊?!”門裏牧桂蘭第一次出言反駁,氣勢洶洶。

方錚樂得一抖:“我沒毒癮,沒這個資格啊!”她換了個姿勢:“我們知道,你也不想你兒子像現在這樣,他毒癮上來時候那個不人不鬼的樣子,你看了不心疼啊?你不是愛占警察便宜麽?兩年強戒這麽大便宜,怎麽又不想占了呢?”

“用不著你們幫!”牧桂蘭在門裏大聲反駁,聲音顫抖:“現在有人幫他戒毒,他已經一個多月沒碰那些東西了,他會好的,我會看著他的!”

方錚心裏某根弦微微一顫,她從口袋裏摸出手機,不動聲色按下錄音鍵:“有人幫鍾明澤戒毒?誰啊,這麽大本事?”

“……”

方錚嘖了一聲:“牧桂蘭,我們最後一次警告你,趕緊開門!有正規的戒毒所你不去,信些歪門邪道有意思嗎?非等到害死你兒子你才甘心?”

門裏,牧桂蘭忽然爆發出一聲號哭:“求求你們,放過我兒子吧!他是個好孩子啊,都是些壞人把他帶壞了,我們家明澤已經想改了啊!他不能被關起來,他有病啊!把他關起來,他會死的啊!”

方錚退開半步,揉了揉被震得發疼的耳朵。她也有點來火了,朝著門板聲音拔高:“鍾明澤!你就是個慫蛋!你媽在這又哭又鬧的,是為了誰啊?!你要還是個男人,就堂堂正正站出來,他丨媽的三十二歲的男人了,還躲在老媽身後,你要不要臉?!”

街道上的同事也有點不耐煩,拍拍方錚示意讓她讓開。

“牧桂蘭,我們對你進行最後一次警告,如果一分鍾後再不開門,我們將依法對你家進行強製進入。現在時間還有五十秒,請你考慮清楚,是否要抵抗執法……”

警察最終還是破門進入,方錚站在最後麵,摸出手機有點遺憾。她剛才聽見牧桂蘭提到有人替鍾明澤戒毒,以為能得到什麽與案件相關的信息,可遺憾的是,到目前為止她還是沒能得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

正當她打算關閉錄音時,門裏突然爆發出一聲尖銳的哭號。

“明澤啊!你怎麽了啊!”

方錚一怔,手機塞進口袋,快步衝進屋裏。一眾街道上的同事正將鍾明澤從室內搬出來,方錚眉頭一皺,目光落在鍾明澤癱軟的四肢上。

他怎麽了?毒癮犯了?

“明澤啊!明澤啊!”牧桂蘭披頭散發,整個人神情瘋狂,她撲在鍾明澤身上,動作幾乎阻礙到同事對鍾明澤的搶救。方錚伸手握住牧桂蘭的肩膀,將她拉出人群。牧桂蘭力氣極大,幾乎能將方錚掀翻。

“沒看到警察在救你兒子嗎?搗什麽亂!打120了嗎?就會在這哭!”方錚怒吼,牧桂蘭被她吼得一個激靈,立刻跌跌撞撞撲到座機旁邊,似乎是意識到要叫救護車來。

小小的兩居室陷入混亂,方錚冷靜地站在人群之外,她注意到鍾明澤眼皮都沒來及閉上,人陷入休克狀態,瞳仁縮小呈針尖狀。

他右手手臂上鮮血淋漓,仿佛是自己用刀在上麵劃了無數道痕跡,似乎是拚寫成了什麽字母,隻可惜沒等她仔細看清,鍾明澤已經被民警搬下了樓。

她轉身踏入了鍾明澤的房間。

這間臥室非常昏暗,隻有一扇窗戶,便是上一次鍾明澤跳窗的那扇。房間裏非常亂,有濃重的煙味。房間裏有電腦和攝像頭,電腦還開著,音響裏非常小聲地播放著奇怪的音樂,亮著的屏幕上隻有一個QQ聊天框,鍾明澤打了很多字母給對方,對方似乎並沒有回應他。方錚湊上前去,隻看清了滿屏的“G”“U”“L”“A”,正打算掏手機出來拍照時,屏幕忽然一閃,音樂驟然終止,電腦自動關機了。

方錚一皺眉,忽然意識到不對。沒等她多想,她便立刻蹲下身去,從電腦桌下找到了電源,伸手一把將所有電源線插頭拔開。

“方錚?”有同事探進身子來:“鍾明澤好像不行了,我們等不了救護車,一會兒開警車送他去醫院。牧桂蘭我們帶走,你怎麽說?”

方錚一抬頭,腦袋磕在桌子下沿,疼得她齜牙咧嘴:“你們先去,我這裏有點發現,得叫人來保護現場……”

那街道上的同事有點沒在狀態:“保護什麽現場……”

方錚隔空指了指地上的空瓶子:“我懷疑有人在控製鍾明澤的行動,剛才電腦像是被人黑了,這件事不簡單。”她從桌子底下鑽出來,拍了拍手:“鍾明澤應該是過度服用美沙酮導致休克。如果我沒猜錯,這藥應該就是牧桂蘭所說的那個‘幫鍾明澤戒毒’的人給他的。”

民警哦了一聲,轉身又出去了。

***

鍾明澤確實是服用美沙酮過量,送到醫院時搶救無效,已經因呼吸抑製而死亡。牧桂蘭在醫院暈厥過去,由民警看護,目前還沒醒過來。方錚通知趙磐來到牧桂蘭家時,順便把單位技術科的樸光明也帶來了。

樸光明年紀不大,比趙磐早一點進局裏,但他不是警校畢業的,而是中科院少年班出身的計算機天才。他在技術科隻是掛名當個顧問,本職在國安那裏,小小年紀就混在一群老公務員隊伍裏,顯得有點兒格格不入。

他不太愛說話,來了之後看了眼鍾明澤電腦,翻了個硬盤把鍾明澤電腦裏的東西全備份出來:“確實是差點兒被格式化了,不過你電源拔得及時,電腦裏的資料沒怎麽被破壞。”他指了指還在拷備份的硬盤,對趙磐說:“你們等著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哎哎,好,謝謝啊兄弟!等閑了我請你吃燒烤!”趙磐熱乎乎地勾著樸光明的肩膀走出去,離開之前還朝方錚擠了擠眼。

方錚沒理他,蹲著啃自己手指甲,等趙磐回來了,她才抬頭問了一句:“你怎麽認識這尊神仙的?”

“嗨,這不年級差不多麽。”趙磐搓了搓手,蹲在了方錚旁邊,“他射擊不合格,今年跟我一批補考來著,這不就認識了。”

方錚對這兩位相識過程不太感興趣,不過確實信任樸光明所說的任何一句話。

“師姐,我有指甲剪,你要嗎?”趙磐看方錚啃得帶勁,有點兒看不下去。

“剪手指甲的還是剪腳指甲的?”

“……這還要分?”

方錚嫌棄地挪了挪屁股,繼續啃指甲:“我一直隱約有個預感,鍾明澤和邱永勝他們兩口子的案子有關係。這不,連上了。”

趙磐眼睛發亮:“真有關聯?那牧桂蘭他們母子昨天在局裏都是撒謊的?”

方錚嘖了一聲,鎖著眉頭搖頭:“這倒未必。沒準兒鍾明澤跟曹曉彤邱永勝一樣,都是受害者。”

趙磐:“為什麽?”

方錚沒再說什麽,她現在沒有證據。

鍾明澤電腦裏的東西拷完,硬盤和現場發現的空瓶子等證物被方錚一塊兒帶回了局裏。方錚蹲在電腦前,一點點翻著鍾明澤電腦裏的東西。

鍾明澤電腦裏並沒有什麽特殊的玩意,甚至連普通宅男必備的那種小電影都沒有,倒是存了很多歌曲。這些歌曲聽起來都很怪異,方錚查了查,好像大部分都屬於一個叫“暗潮”的流派。德語的荷蘭語的意大利語的……歌詞啥都有,旋律怪怪的,歌詞也特血腥。

這種品味方錚算是欣賞不來,不過這也不能說明鍾明澤心裏有問題,人家本來就是學藝術搞刺青的,藝術家品味獨特一點,一點也不奇怪。

眉頭緊鎖,等同事們一個接一個下班了,她才意識到天已經黑了下去。肚子很空,可食堂應該是早關門了,她摸著肚子摸過手機,打算叫個外賣。

今晚她輪值,除了出外勤的同事之外,整個大辦公室裏就剩她一個。

正當她在重慶小麵還是韓式炸雞兩者中猶豫時,周瑞一個電話打了過來。方錚順手接聽,往後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喂?”

“在家呢?吃過飯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