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永勝的腦袋,就在於麗麗家的玄關處,被放在一個紙箱裏。

頭顱被透明塑料袋裝好,抽走大部分空氣,放在泡沫盒子中,最外麵是一層很普通的快遞盒。盒子上沒有快遞地址,像是本人親手送到現場的。

“這個快遞盒!”趙磐在電話裏聲音一驚一乍:“我們昨天在現場還看到過的!以為是死者買的東西,所以一開始誰都沒去動。今天聞到臭味了,一打開才發現……嘔……”

方錚聽得都擰眉頭,她開始心疼打開那個快遞盒的同事,這心理陰影怕是很長一段時間內無法消去了。

“你說的快遞盒……”方錚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是不是放在鞋櫃旁邊的?”

“對,放在於麗麗家玄關鞋櫃旁邊的。”

方錚腦子裏某個畫麵一閃:“這個盒子我前天晚上去於麗麗家時就看到了,走之前還不小心踢到它一腳。”方錚說著,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可,我記得上麵貼了快遞標啊,還是中達快遞的!”

“……沒有,那可能不是同一個快遞。”趙磐說著,像是走了兩步:“於麗麗家廚房桌上還擺著一個快遞盒,盒子是打開的,上麵貼著快遞地址……不過沒看到寄件人。”

“那個盒子裏放著什麽?”

“一個N牌睡裙的包裝盒……哎!這是裝於麗麗身上那件睡裙的吧?”

方錚腦子裏亂亂的,對著趙磐說了一句:“等我過來。”之後就掛斷了電話。

她從楠方日報的大樓裏離開,打了個車直接往金色港灣去了。出租車停在了小區門口,方錚下了車直接奔向小區登記處。這兩天她常來金色港灣,對於來訪登記流程已經十分熟悉。

那本來訪登記冊上今天來訪人名單明顯比那天長了許多,方錚拿眼往上一掃,忽然落在一個熟悉的人名上。

謝安風來這裏幹什麽?

方錚有些好奇,一邊往於麗麗家走,一邊東張西望。果然,沒過多久,她就在於麗麗家樓下的停車位上看見一輛熟悉的車。沒等她走過去,那輛車車燈閃了閃,方錚知道裏麵有人,停下了腳步。

謝安風從車上下來,一步步朝她走來。

方錚想問他來做什麽,嘴一張,話沒出口先笑了出來。對方走得近了些,方錚才看見他紅紅的耳朵,他動作有些局促,見方錚衝著他樂,他也抿著嘴笑。

有那麽一瞬間,方錚幾乎以為自己要把對方給笑跑了。

“你幹嘛來了?”人走到了麵前,方錚抬頭問他。

謝安風看著方錚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來找你。”

“找我?來這裏找我?”

謝安風:“我不知道你家地址,冒然向周瑞詢問你家的地址並不禮貌。本來想去市局等你下班,又想到市局周圍禁止停車……想來想去,隻有在這裏等你最有把握。”

這人,她不過多問一句,就這麽一板一眼地解釋給她聽。

方錚其實並不在乎他為什麽要來於麗麗家樓下等她,隻是看到他,她心情就好了很多。

“你也沒打電話給我啊,萬一我今天要不來現場呢。”方錚與謝安風並排走著,腳步都慢了許多:“來找我有事?”

“嗯,我想約你吃飯。”

“吃唄,”方錚看了眼手機,現在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從現場離開,她可以直接下班:“你在車裏等我一會兒,我上去有點事。”說到這裏,她壓低了聲音:“邱永勝的腦袋找到了,就在樓上。這下好了,我正愁沒證據把幾個案子並案呢,瞌睡碰上枕頭,凶手把證據送上門了。”

謝安風聽到這裏,才似乎想起了什麽一樣突然開口:“於麗麗頭發附近地麵上的那些結晶體,是不是檸檬酸鈉?”

方錚反應挺快,隻是稍稍一怔便點頭道:“對,上次看你注意到地麵上的小結晶體,於是采集了一點拿回去化驗。確實是檸檬酸鈉,死者的頭發和傷口附近都有,皮膚上也有一定的殘留。不過介於死者死前正在沐浴,這些檸檬酸鈉有可能是她洗澡時在身上塗抹的浴鹽中所含成分。技術科的人說,死者死亡後仍然能流出大量血液的原因應該就是這個,檸檬酸鈉……”

“有防止血凝的作用。”謝安風接口道,他點點頭:“那就對了。”

“對什麽了?”

“我知道凶手的犯罪手法了。”

方錚嚇了一跳,用力拍了謝安風一下:“這麽大的事情你不早說!”她不著急上樓,拉著謝安風走到路邊:“說說,怎麽回事?”

謝安風揉了揉自己胳膊:“確認了那些結晶體,我的推理才算是有根據。”他左右看看,撿起一個小樹枝,在地上一邊寫反應式一邊說:“死者進入浴缸時,安眠藥應該還沒起作用,等她在浴缸中睡著,凶手在她的浴缸中放入檸檬酸和小蘇打,兩者很快起反應,產生大量的二氧化碳。”

方錚看了眼謝安風在地上寫的那個方程式。

C6H8O7·H2O+3NaHCO3=Na3C6H5O7+4H2O+3CO2

小謝老師拿著小樹枝在CO2上點了點:“理論上,小蘇打和反應後釋放的二氧化碳比例是一比一,約兩克的二氧化碳氣體便有一升左右的體積,於麗麗家浴室做了幹濕分離,浴缸外有密封的隔水玻璃,隻要關閉排氣扇,整個浴室就形成一個半封閉空間。洗浴時,水蒸氣本身就非常重,再加上二氧化碳密度比空氣大,在空間空氣靜止時,平躺在浴缸裏的死者不需要等很久就會被二氧化碳籠罩,導致窒息。”

方錚擰著眉頭:“……如果真是這樣,那也說得通。不過,證據呢?”

“證據有兩個。第一個就是屍體頭發和傷口附近凝結的檸檬酸鈉,這是小蘇打和檸檬酸的反應產物。”

“可是,於麗麗家的浴鹽裏也有檸檬酸鈉這個成分,或許她隻是在泡澡的時候在洗澡水裏放了浴鹽。”

謝安風搖搖頭:“檸檬酸鈉隻是浴鹽裏的輔助成分,且劑量不足以讓於麗麗頭發半幹後殘存下結晶體。”

方錚想了想,覺得也是。浴缸能放那麽多水,得放幾罐浴鹽才會在於麗麗的洗澡水裏殘留下不完全溶解的結晶體?又不是醃肉!

“第二個證據呢?”

“於麗麗家的浴缸非常幹淨。”謝安風說道:“包括下水口等浴缸的金屬配件上,完全沒有留下任何一絲水垢。而於麗麗並不是一個有潔癖的女人,就算請了家政阿姨,對方也不可能放著洗手台上的水垢不刷,專注去擦浴缸裏的水垢。”

“你的意思是……”

“對,這些水垢是被檸檬酸溶解掉的。”

方錚想起那天謝安風到現場時,仔細用手指拭擦浴缸下水口時的情景。她狐疑地抬起一邊眉毛,看向謝安風:“這個推理你是不是早就有了?”

謝安風點點頭:“那天看過現場,我就基本知道了凶手的犯罪手法。”

方錚手癢癢,一沒忍住,又去拍了謝安風一下:“那怎麽不早告訴我!”

“當時並不能完全確定地上的結晶體是什麽,必須確認那是檸檬酸鈉後,我的推理才有依據。”謝安風又弱弱抬起手,揉了揉胳膊。

方錚站起身,猛一起身時眼前有些發黑,她按住謝安風的肩膀,閉上眼穩了半天,才又睜開眼睛:“記你一功!你去車上等我吧,我上樓去會一會邱永勝的腦袋。”

謝安風目送方錚離開,等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樓道裏,他才轉過身去,回到了車上。

方錚心情不錯,一來是知曉了凶手殺害於麗麗的作案過程,二來是因為邱永勝腦袋的出現,最近的幾件案子終於可以如願並案。她走出電梯時,腳步都是輕鬆的。

而當她看見黑著臉站在於麗麗家玄關處的劉隊時,她那點子喜悅忽然消失,整個人猛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劉隊。”她老老實實上前打招呼。

劉隊依舊黑著臉,看見方錚後齜了齜牙,皮笑肉不笑道:“如你的願了啊。”

“啊?”

“可以並案了,高興了吧。”

方錚幹笑兩聲:“我又不是凶手,有什麽好高興的。”

劉隊收回他那嚇人的笑容,讓開身子,讓方錚進門。方錚一進門就直衝廚房去了,果然看見了還放在料理台附近的那個被打開的紙盒子,紙盒子旁邊擺著個數字“12”的證物牌,看起來應該是沒有人動過它。

邱永勝的頭顱已經被法醫科的人帶走,空著的小紙盒裏殘留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有證物科的同事正忙著采集指紋,但就方錚看來,他們的工作似乎毫無進展。

“放邱永勝腦袋的紙盒子和放於麗麗睡衣的紙盒是同款。”方錚小聲說道:“是同一個人送來的?”

“很有可能。不過一個貼了寄信地址,我們問過小區裏送快遞的,這個快遞是於麗麗死亡當天送來的,收快遞的是家政阿姨,當時於麗麗在上班,阿姨就把快遞放在了玄關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