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錚盯著紙上自己記下來的那串數字,聽對方這話後移開目光:“暫時沒有了,以後如果有需要我們可能還會打擾你,感謝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對方說過再見後匆匆掛斷電話,方錚也把話筒放回座機上。她又試著撥出程燕的手機號碼,可電話接通很久對方都沒有接聽,方錚無奈掛了電話,打算等過一會兒再試著撥打一次。

她看了眼桌上的案卷,滿滿亂糟糟鋪滿了自己的桌麵。她把問詢記錄收起來,在係統裏又輸入了於麗麗的身份證號碼。

於麗麗同樣也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檔案裏沒有任何汙點。方錚不甘心,啃著自己右手的拇指指甲,琢磨著於麗麗最後跟她說過的話。

好好去查一查邱永勝和曹曉彤……

她查了啊!什麽都沒查出來!

方錚嘶了一聲,又覺得有點兒古怪。

她一個做刑警的,都沒能查出點兒邱永勝和曹曉彤的事情,難道於麗麗這個記者真這麽神通廣大,居然能查到警丨察都查不到的事情?

還是說……是她想岔了路子?

方錚關閉內網係統,打開網頁,在搜索欄輸入“楠方日報”“於麗麗”等關鍵字。

網絡上跳出來的內容不少,楠方日報是家大報社,於麗麗這個名字又太過普通尋常,方錚連續翻找了二十多頁,能跟她所想要找的內容搭上邊的不多。她看了眼時間,現在還不到中午,或許她可以去楠方日報跑一趟。

她挎著包一邊往單位外麵走,一邊給吳剛打電話。

吳剛是兩名省裏借調來的刑偵專員中年紀較輕的那一位,根據方錚觀察,他和另一個老資格老經驗的刑偵專員不同,他的思維更活躍,更容易溝通。既然都是為了案子,方錚總該喊個同事一起商量。

破案又不是個人英雄秀,現實也不是小說,沒有誰能一個人就把案子給破了的。

吳剛接到方錚電話時,人剛好在楠方日報社:“我想全麵了解於麗麗,讓人把她經手的所有新聞稿全部調出來了,量極大,相當費工夫,正好缺個人一起審。你要是不休息,就快來。”

方錚昨晚值了大夜,今天上午她本該在家補眠,吳剛倒不是刻意不通知他的行動的。她掛了電話就往外走,下了樓出了單位大門,她才想起來今天她是開車來的。

家裏那輛SUV是她姐的,一直停在家裏,她開得很少。從家到單位有公交車可以坐,從家裏小區往外走不到兩百米就是那輛公交的起始站,每回坐上去都有空位,到站了下車過個馬路就是單位,順得很。而方錚又是個天天泡在單位的愛崗敬業人士,除了單位,她幾乎也不去別的地方,自然平時用不著那輛車。

今天她被謝安風送回家後,歇了沒多久又從家離開,大約是覺得自己開車或許會快一些,於是她去地下車庫找到了這輛幾乎要被落灰埋了的車。

到了楠方日報社,方錚熟門熟路找到了於麗麗原本辦公室的位置,一進門,吳剛果然坐在裏麵,他皺著眉盯著於麗麗的電腦,身邊垛著滿滿當當的報紙。

“你可算來了,再不來我眼睛都要瞎了。”吳剛見方錚進門,揉了揉眼站起身來:“我打小不愛看書,今天可算是補了場文化課——喏,於麗麗近幾年親自撰寫的新聞稿都在她電腦裏,最早的到12年。再往前的就沒有電子檔了,不過他們報社檔案庫裏有。”他拍了拍身邊兩大垛報紙:“這些裏麵有,樓下他們的人還在幫忙找。”

方錚點點頭,伸手抱起兩大垛報紙走到辦公室的沙發裏坐下,對吳剛說:“你看電腦裏的,我看報紙上的,咱倆分工。”

“我等會兒再看,我得歇歇眼睛。”吳剛站起來,背對著方錚麵朝辦公椅後麵那麵落地玻璃,雙手叉腰極目遠眺,長長舒了口氣:“於麗麗這間辦公室還真不錯,窗外風景挺好的。”

方錚:“那可不,人可是主任級別的。”她嘩啦啦翻起報紙:“咱們把人報紙剪了沒事吧?”

“有事,他們這些老報紙存的不多,不過我問過了,咱們可以用她辦公室裏這台掃描打印機。”

方錚點點頭,拎著一張報紙走到打印機旁邊琢磨著這玩意該怎麽用。

“剛才我在辦公室裏琢磨著,於麗麗與邱永勝和曹曉彤兩口子的聯係,大約與社會新聞有關。”

吳剛回頭看了方錚一眼。

方錚頭也沒抬繼續說道:“於麗麗最後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讓我好好查一查邱永勝兩口子,我查過他倆檔案,邱永勝除了醉駕和鬥毆,沒有別的事情記錄在案,曹曉彤更是檔案上幹幹淨淨。我這麽一琢磨,於麗麗既然知道他們倆的事情,肯定與她曾經報道過的新聞有關。”

吳剛皺了皺眉:“你和於麗麗以前是相識的?”

方錚一頓,抬頭看向吳剛解釋道:“忘了跟你說——我跟於麗麗隻有兩麵之緣,一次是她在市局門口堵我,是想探聽點邱永勝案的相關細節。他們做社會新聞的,堵公安局屬於正常操作。還有一次,是她半夜在我家附近向我求救,她說她被人跟蹤,心裏害怕,我送她回了家。”

她頓了頓,繼續補充:“時間就在她遇害當天淩晨,在我離開她家之後不久,她就遇害了。”

吳剛眉頭又擰了起來,表情帶了點兒凶煞。方錚幾乎能猜出他沒說出口的話,他一定是懷疑她們劉隊腦殼壞掉了,她這樣的人居然塞進了本案專案組裏。

“詳細情況你可以去問劉隊要報告,於麗麗案最開始我就把這件事匯報了領導。”方錚低下頭,繼續翻找報紙。

吳剛思索片刻,似乎覺得市局不會這麽不知輕重,大約這件事真的隻是巧合。片刻後他又開口:“接著說,你說於麗麗知道邱永勝夫妻曾經與她寫過的社會新聞有關。”

“嗯,我是這麽推測的。”方錚接口道:“在我與於麗麗第一次碰麵時,於麗麗向我追問肥肥燒烤店人命案的具體信息,我沒有透露給她,她甚至有些惱羞成怒。在鍾明澤去世之後,楠方日報第一時間曝光了鍾明澤的詳細信息,這恰巧說明當時的於麗麗還沒有掌握邱永勝案兩口子的具體信息,否則她不會放過這樣一個新聞。”

“而在我第二次與她碰麵時,她已經很清楚邱永勝和曹曉彤的基本信息了。可知道了他們倆的信息之後,她沒有第一時間編撰新聞稿,反而是反常地開始疑神疑鬼。這說明,她找到了邱永勝和曹曉彤與她相似的地方,她認出了他們夫妻,並從他們的死聯想到了自己。”方錚說完,吳剛連連點頭。

“如果她確實想到了什麽,肯定會在第二次與你碰麵時給你提示。她讓你去查邱永勝和曹曉彤,卻沒有直說為什麽要去查他們夫妻……可能是恐懼戰勝了那件事情,那件將她和邱永勝曹曉彤聯係起來的事情。”

方錚:“於麗麗之前沒有認出邱永勝和曹曉彤,說明他們平時並沒有來往,關係非常淺,而他們三人無論從成長背景到社會地位,再到周圍的交際圈子,都沒有任何重疊。所以我認為,邱永勝和曹曉彤或許曾經是於麗麗的采訪對象,於麗麗采訪過太多的人,從業十幾年寫過太多的新聞稿,一開始沒有認出他們倆也很正常。”

吳剛同意方錚的說法,也不養眼睛了,坐回到位子上再次認真檢查起於麗麗的所有新聞稿。

其實,關於於麗麗死前對方錚說過的話,方錚是留了一半沒有與吳剛說的。那些關於她姐姐方鳴的事情,那些五年前方鳴失蹤後忽然聯係於麗麗的事情,方錚覺得沒有必要向吳剛提起。

一來,於麗麗的話真假未知,她仍然對她的話抱有懷疑態度,因為太不合情理;二來,她也不覺得五年前失蹤的姐姐與本案有什麽聯係。說到底,方鳴是她親姐姐,這是她的私事。

不過,想起這些,方錚又有些想法。她停下翻動報紙的手,抬頭朝吳剛說道:“對了,你有沒有看到2014年夏天,大概6,7,8月份,於麗麗寫的新聞稿裏有沒有關於女性失蹤的?”

吳剛也沒問為什麽,鼠標點了幾下,找到相應的文件夾,掃了幾眼之後搖了搖頭:“從標題上來看應該是沒有,怎麽了?”

方錚皺了皺眉,再次低下頭去:“沒什麽,想到了別的事情而已。”

吳剛盯著方錚的頭發旋兒好半天,才緩緩收回視線。

一時間,於麗麗的辦公室裏隻剩下鼠標輕點的聲音,和嘩啦啦翻動報紙的聲響。

方錚手裏的報紙雖然多,可居然隻有一年半的量。她翻得頭昏腦漲,閉上眼開始想該從哪裏去查。她想到於麗麗說起姐姐方鳴時的表情,心裏一動,睜開眼去找最早的報紙。

2004年春,於麗麗作為實習記者,參與撰寫的第一篇新聞稿——《桐城女高中生報警聲稱遭受性侵,嫌疑犯竟是同班男同性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