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一個小時之前,謝安風完全沒有想到,他今天會突然擁有一個女朋友。
他僅憑本能,從坐不住的椅子上站起來,離開家往方錚的方向走去。走著嫌慢,他便跑著,一邊跑一邊思考,分析著自己此刻的心理活動。
他此刻過於掛念一個人,這種狀態甚至已經影響到了他的工作和心情,他為此感到新奇。謝安風在別人身上見過這種狀態,也忽然理解了一個八九年前別人口中的笑話。
那是他大學時的同班同學,剛剛陷入一場戀情,整個人像是中了蠱,走路說話甚至玩遊戲時都在走神。別人笑話他,說他個死直男,大冬天晚上去女生宿舍找他女朋友,結果人家在上晚自習,於是這男生在寒風中等了人家半個多小時,隻為親手把兩個已經凍硬了的食堂包子交給她。
想起這事,遲了九年的笑意襲來,奔跑中的謝安風幾乎笑出了聲。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笑九年前的那個笨拙的毛頭小子,還是在笑自己。他二十九歲,終於擁有了一次別人二十歲時的心情。
那個男生哪裏是真的想給他的女朋友送包子呢!他不過是找了個蹩腳的借口,去見一眼心愛的女孩子而已。
謝安風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距離市局很近的地方,他才想起自己是不是該打個電話給對方。電話接通,然而那端的聲音與不遠處的重疊,他抬頭去看,便看見走在暗處的方錚。
於是,他滿心的毛躁塵埃落定,謝安風走向方錚,心裏正組織語言,想把他一路跑來時的心境講與對方聽,卻忽然被對方撲過來抱了一個滿懷。
他大腦過載,一時間不知道該處理那個進程,直立著做一個人形抱枕,卻感覺到胸腔內熱流滿溢,仿佛某個空了許久的地方被填滿,整個人陷入飽滿的幸福中。
回過神來時,他便多了個女朋友。
兩人牽著手往方錚停車的地方走去,謝安風對此很有興趣,時不時要低頭去看兩人十指交扣的手,好像是小孩子遇到了新奇的玩具。謝安風意識到他終於抓住了那個讓他念念不忘的人,過了這麽久,這個最初讓他與整個世界有了聯係的小女孩成為了他的女朋友,他擁有漫長歲月與她共度,無色的世界變得溫柔。
方錚胳膊大力搖晃,動作也有點幼稚。她時不時去看謝安風,一整天逐層抑鬱的心情豁然開朗,縱使越走越孤獨,身邊親人接連離去,但她沒有喪失愛的能力——看,這不是又被她抓住一個。
“國慶有煙火大會,你陪我去看吧。”方錚晃著胳膊,對謝安風說:“剛才吳剛,就是那個省裏來的專家,好像很厲害,他說爭取國慶前破案,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國慶就有假了。”
“好。”
“吳剛這人真有意思,跟月亮上砍樹那家夥同名。他破案直覺太精準了,你知道嗎,我剛才在楠方日報社找於麗麗以前做過的新聞,吳剛先我一步去了。他才剛接觸這個案子不到兩天呢!”
說到這裏,方錚好像想到了什麽。她停下了腳步,低頭掰著手指頭開始數數。
於麗麗最後對方錚說的話裏,除了提到了她姐姐方鳴,還提到了曹曉彤和邱永勝。之前方錚一直沒明白她為什麽會忽然將這兩件事聯係在一起,今天重新翻過那篇讓於麗麗實習轉正的新聞稿,方錚隱約有了種感覺。
她掰著手指頭算——那篇新聞稿是2004年的,也就是十五年前。十五年前,那件案子裏報假警的女生高二,姐姐剛高考完……姐姐如果活到現在,應該虛歲三十三,她上學早,應該跟當年報假警的女生同歲……
難道是曹曉彤?
謝安風見方錚忽然站住,他下意識握緊了對方的手,也跟著停下腳步:“怎麽了?”
“曹曉彤和邱永勝是高中同學,對吧?”方錚忽然發問:“我記得他倆是高中早戀時就在一起的。”
“是這樣。”
“曹曉彤和邱永勝是哪個高中畢業的?”方錚又問。
“十三中。”人形硬盤謝安風展現了他優越的記憶力,立刻回答道:“曹曉彤和邱永勝的高中同學還有兩個,一個是發現豬皮上有邱永勝紋身的,811案第一報案人的朋友,還有一個是鍾明澤的心理醫生駱藏冬。”
方錚若有所思地掏出自己手機,才想起自己手機裏沒有程燕的電話。
“明天下午陪我去看個心理醫生吧。”方錚把手機塞回口袋裏:“找駱藏冬,他說讓我吃完了藥去找他的。”
謝安風明白方錚的意思,輕輕捏了捏方錚的手指:“好。”
***
第二天一上班,早會上方錚就跟專案組的同事說了昨晚自己的猜想。散了會,方錚打電話給駱藏冬問他什麽時候有空,然而這天駱藏冬工作安排得很滿,他與方錚商量,說是禮拜六上午有空,可以請她來工作室聊一聊。
可方錚目的並不在治療自己的失眠,她等不到禮拜六。她想了想,問駱藏冬中午有沒有時間,想請他在他單位附近吃個飯。
駱藏冬這下聽明白了方錚的目的,他同意,並與她約好了時間地點。
謝安風好像很快進入了自己“男朋友”的身份,方錚中午剛一下班,便接到了謝安風的電話,他已經在市局外麵不遠停車等她。方錚掛斷電話,臉上表情都柔和許多,她笑眯眯把手機放進帆布包裏,人往外走,路過剛出外勤回來的趙磐,兩人打一照麵,趙磐渾身一抖。
“幹嘛?”方錚忍不住拽住他問。
趙磐幹笑兩聲:“沒……”
“那你這什麽表情。”
“我就是覺得……師姐你剛才那個笑……”趙磐小步小步往外挪,撂下一句話後飛快往食堂逃:“有點娘們唧唧的!”
方錚想對趙磐使用一下暴力,然而卻沒把人逮住,她哼了一聲原諒了趙磐,下樓時路過風紀鏡,一抬眼看見鏡子裏的自己,也是吃了一驚。
……好像確實是笑得有點娘們唧唧的。
為了不崩人設,方錚艱難板下臉,強撐著人民刑警的架勢離開了單位。等她鑽進謝安風的車,那些笑終於重新回到她的臉上,她一邊咯咯笑著,一邊係安全帶。
“為什麽笑?”謝安風先不是很明白,觀察了方錚一會兒,確定她的笑容是放鬆且自然地,於是也被感染,表情溫和許多。方錚搖搖頭,她沒法解釋自己為什麽要笑,非要說的話,隻能說是今天心情很好。
好在謝安風也不是個刨根問底的性子,他把一兜零食放在方錚腿上,然後發動了車。
“這是什麽。”方錚打開塑料袋,看到滿是零食,又覺得好笑:“你是打算把我喂肥?”
謝安風沒回答,抿著唇輕輕笑。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買這些東西,今天一早出門,在等方錚時閑著無聊,拐進超市裏逛了逛。他看著琳琅的貨架,目光略過每一件商品,仿佛都與方錚有了聯係。
看到牙膏,他就想象方錚刷牙的模樣,看到芒果幹,他就想象方錚咀嚼它時的模樣……等他發覺自己無時無刻不在想念方錚時,謝安風捏了捏自己太陽穴。
他是被人下了蠱吧。
方錚在零食袋裏挑挑揀揀,最終拎出一包芒果幹拆開。謝安風餘光瞥見這一幕,笑意不由得更深,幾乎帶了點兒小小的得意。
他就知道方錚會喜歡吃這個。
方錚與駱藏冬約在醫院外的一家茶室,裏麵賣些簡餐,環境不錯,但因為設有低消,所以雖然是中午飯點,這裏人也並不算多。謝安風本想在車裏等她,方錚卻讓他一起來,反正她與駱藏冬要說的事情沒什麽是謝安風該避諱的。
進到茶室時,駱藏冬已經在一個榻榻米間內等著方錚了。他似乎沒想到還有人與方錚一同來,見到謝安風時表情微微訝異,又很快恢複正常。
“方警官,你來了。”駱藏冬起身,又看向謝安風:“這位是?”
“這是我男朋友。”方錚大咧咧地回答:“他中午送我過來的,我不忍心他餓著肚子在車裏等我。”她拉著謝安風坐下來:“駱醫生不介意吧?”
駱藏冬推了推眼鏡,笑得儒雅又有涵養:“是你信任的人的話,就沒關係。”
方錚放下包,接過服務員遞來的菜單,幾人商量著各自點了一份簡餐後,方錚便開門見山道:“其實我今天約您出來,不是為了我自己的事情。”
駱藏冬好像並不奇怪,甚至眼裏帶了一絲期待:“哦?”
“是這樣,關於曹曉彤和邱永勝案,我有一些猜想,想來找您證實一下。”她從包裏翻出自己的筆記本:“您和曹曉彤邱永勝是高中同學,對吧?”
駱藏冬點了點頭。
“請問,十五年前,曹曉彤是不是曾經報警,說班裏有個男生性丨侵她?”
駱藏冬低頭推了推眼鏡,表情悄然隱藏在手下,再抬起頭來時,他像是回憶起了什麽,點頭應道:“是有這麽回事,當時在我們學校鬧得有點大。”
方錚心裏叮的一響,像是被打通了脈絡般舒暢,她終於把於麗麗和曹曉彤邱永勝聯係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