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用力點頭:“是真的,我看的很清楚。”不用方錚接著問,她就自顧自回憶起來:“那是剛放暑假不久,我爸給我找的實習機會,因為隻是暑假實習,所以我在那裏也沒有事情做,每天能幫著送送文件找人簽個字什麽的,就已經算是忙的了。我覺得工作很無聊,待在那裏也沒什麽事情做,所以有一天下午,就趁著沒人注意偷偷跑出去玩了。”
她說著,吐了吐舌頭:“反正他們也總是跑出去采訪什麽的,也沒有人注意到我。”
方錚看著她,繼續問:“是那個時候看到於麗麗的?”
“對,七月上旬,我是偷溜出來的,不敢待在報社附近,怕被別人看到,所以打車去了城南。但是又沒別的事情可以做,所以找了個電影院去看了場電影。等電影散場,我出來的時候,就看到於主任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在排隊買爆米花。”舟舟說著,舉起手來做出一個發誓的模樣:“於主任沒看到我,可是我看到了於主任盯著那個男人的眼神,我拿我二十年吃過的飯保證,那絕對是女人看情人的目光……特——別深情款款!”
方錚正仔細聽著舟舟說話,貓咖的服務員端著盤子走了過來。她把托盤裏的點心一個一個放在了桌子上,並在點心上扣了個漂亮的金屬罩子。舟舟的注意力被那些漂亮的點心所吸引,她說話速度慢了下來,眼裏放光。
方錚覺得好奇,正打算問服務員這些點心是誰點的,便聽見舟舟小小聲說道:“那個,警丨察姐姐,我們能不能先吃點好吃的啊。”
說話間,有兩隻貓咪跳上了他們的桌子,其中一隻蹲坐在被金屬罩罩住的小點心前,歪著腦袋,伸出肉呼呼的爪子試探著往金屬罩子上摸。
“……要不趕緊吃掉它們,貓咪會偷吃的。”舟舟一把抓住那隻貓咪躍躍欲試的小爪子,如是說道。
方錚看著好笑,又覺得麵前的女孩子還一派天真,也不跟她計較,點點頭讓她吃。舟舟開心起來,把其中兩個精致的小碟子往方錚和趙磐麵前推:“他們這裏的提拉米蘇做的不錯,黑森林不行,櫻桃都是罐頭裏的。”
方錚還不餓,但給女孩麵子,示意趙磐可以吃麵前的點心。沒過一會兒,方錚就覺得麵前的女孩子有點嚇人——她太能吃了,服務員源源不斷端上點心,而她的胃像是無底洞,一連吃了五個提拉米蘇,像是完全沒覺得飽一樣。
沒多一會兒,舟舟似乎也察覺到了方錚盯著她看的目光,她一怔,抬頭看向方錚,方錚趁機問她:“你……胃口真好。”
舟舟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抿了抿嘴停下了動作。她找了張紙巾擦了嘴,無措地撫摸著懷裏的貓咪,片刻之後,她站起身來,對方錚開口:“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此刻的聲音與剛才的完全不同,不活潑也不熱情,反而有些怯怯的,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方錚自然不會不同意她去洗手間,見她風一樣快步走了,才跟趙磐交流起來:“她不會是去廁所吐了吧?”
方錚知道,現在有好多女孩子,都為了身材而控製食量,有時候吃得多了,還會覺得有罪惡感,趕緊跑去廁所把剛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才能安心。她擔心舟舟就是這樣的女孩子,畢竟她剛才吃點心的速度實在是有些令人驚愕。
趙磐搓搓下巴,專心與麵前的貓咪鬥智鬥勇。他飛快掀開金屬罩子,用長勺舀了一點兒點心,又飛速把勺子塞進嘴裏,力爭不讓貓咪有半點可乘之機。
“應該不會。她是大胃王出身,可能吃了。”
“什麽大胃王?”
“就是……做吃播,知道嗎?”趙磐向方錚解釋道:“她一開始在網站上上傳的都是自己吃東西的視頻,各種小零食小點心,看她吃的特香。她的第一批粉絲就是這麽聚集起來的,後來看她視頻的人多了,她的視頻才多樣化了起來。最近她還搞了公眾號,開玩笑跟她的粉絲說,以後要叫她自媒體人南瓜瓜。”
趙磐說著,才知道方錚平時不了解吃播,於是掏出手機來,非要找幾個視頻讓方錚“了解了解”。反正等舟舟回來這段時間閑著也是無聊,方錚便跟著看了下來。
一開始,她也不明白,這樣吃東西的視頻有什麽好看的。趙磐把舟舟早期的一個視頻放給方錚看,視頻裏的女孩子吃相斯文,但速度卻快,吃的東西也是小點心小零食之類的,時不時還會點評一下小點心的口感。可就是這樣“無聊”的視頻,方錚卻不知不覺看完了。
甚至,看完視頻的她把桌上她原本沒打算動的小蛋糕端過來一塊,想要品嚐一下。
“她怎麽還沒出來?”吃了兩口,方錚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她回頭去看剛才舟舟離開的方向。趙磐看了眼手機,發現舟舟已經去洗手間快二十分鍾了。
“是啊,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趙磐有點擔心,他看向方錚,方錚站起身:“我去看一眼。”
向店裏的服務員問了洗手間的位置,她站在洗手間門口試著敲了敲門:“舟舟?”
門裏沒有回應,方錚更擔心了幾分,舟舟不會是真的身體不舒服,暈過去了吧?
“你沒事吧?”方錚聲音裏不由帶上幾分關切。
門鎖輕輕響了一下,舟舟把反鎖的門從裏麵打開了。方錚試著轉動門把手,發現自己果然可以進去。她踏入洗手間,一種難聞的酸臭味撲麵而來,洗手間內的排氣扇嗡嗡直響,舟舟小姑娘蹲在還算幹淨的地磚上,一抬頭眼圈紅紅的。
“姐姐,我可能不能跟你們聊天了,我要去自助會找醫生……”
方錚沒聽懂自助會是什麽,挨著舟舟也蹲下來:“你怎麽了?”
舟舟咬了咬下唇:“我以前得過暴食症,本以為最近好了,剛才又忍不住吃多了。”她說著抬眼看了看方錚,怕她不明白,就又解釋道:“就是……忍不住會吃很多東西,然後又怕吃了發胖,就吐出來。”
方錚心下了然,心想舟舟果然是因為這個才去洗手間的。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拍了拍舟舟的後背,舟舟歲數不大,撐死了二十剛出頭,小姑娘又受不了美食的**,又怕身材走樣,會有這樣的行為也不能說是不正常。
但是吐得多了,不僅身體上會產生許多不適,心理上更是有很大的壓力。
“你說的自助會……是什麽?”
“哦,就是我們一些有同樣病狀人在一起互相鼓勵,有專業的醫師可以谘詢。”舟舟低著頭,手指摳著自己裙子上的一個小口子,聲音低低的:“我現在心情很差,覺得自己特別沒有自控力。”
方錚想了想,反正她想要得到的答案也已經得到了,以後也可以和舟舟保持聯係。她安慰舟舟道:“行,你要去哪裏?我們送你過去吧。”
舟舟悶不吭聲地點了點頭。
把舟舟勸出了洗手間,趙磐盯著她們走過來。舟舟不好意思地朝趙磐笑了笑,聲音細細小小,像是做錯了事:“那個,今天的事情,你能不能不要告訴別人啊。我不想讓我的粉絲知道……”
趙磐先是懵了一秒,然後恍然,他點頭保證:“放心吧,我嘴不碎的。”
結了賬,三人離開貓咖。方錚讓趙磐開車,兩人按照舟舟所說的位置送她去所謂的“互助會”。一路上,趙磐好奇地向舟舟打聽那個互助會的情況,舟舟倒是知無不言,簡單向兩人解釋了一下。
這種“互助會”都是民間組織,也是新興的行業,與普遍意義上的“民間互助會”不同的是,這類互助會的成員大部分都有些心理上的疾病。很多病痛是健康的人無法理解的,他們自發組織在一起互相安慰鼓勵,同樣互相督促,起到互助痊愈的作用。
舟舟參加的那個互助會是她在網上找到的,那是一個隻有十幾個成員的小組織,組辦人是個醫護工作者,在舟舟情況最嚴重的時候,那個互助會給她帶來的幫助很大。
在那裏,她和病友互相鼓勵互相監督,直至半年前,她覺得自己已經痊愈,就很少再去互助會的小聚會了。
而在此之前,禮拜五下午的這段沒有課的時間,原本就是她留給互助會的活動時間。
“今天下午本來是有聚會的,不過我好久沒去過了。”舟舟低著頭摳著手指:“原本我都好了,前陣子在楠方日報實習的時候,已經忍不住犯過一兩次了。”
自由愛笑的舟舟,忽然像是開錯了門似的誤入楠方日報社,雖說是做實習,可她仍舊壓力巨大。在這樣的壓力之下,舟舟有一次沒忍住,吃了很多的東西,又覺得食物頂著嗓子眼太難受了,就偷偷躲在廁所裏扣嗓子眼把飯菜吐了出來。這次與方錚他們見麵,聊起楠方日報,她不知不覺又吃了太多的甜點。
直到方錚提醒,她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又“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