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4號上午,刑偵大隊但凡能抽出來的人都被派去了邱縣,他們連夜打著燈,地毯式的搜索,把私人屠宰場後麵的那片小樹林翻了個底朝天,卻依舊沒有找全受害人邱永勝的屍體。
張隊見大夥兒一個個累的不成人樣,隻好暫時收隊,讓大夥回局裏值班室湊合著休息休息。相比之下,習慣失眠並在強勞作之前,有幸得到五個小時珍貴睡眠時間的方錚,反而成了最精神的那個。她帶著找到的部分屍塊,去市人民醫院找周瑞。
法醫科在那兒有個解剖室,醫院離市局就隔著一條街,倒是也不遠。
顯然周瑞也不好過,他臉上的疲憊神色不比扛著鐵楸找了一晚上屍體的方錚少。
趙磐和方錚合力將屍袋放上解刨台,周瑞帶上手套,拉開拉鏈朝裏麵撥拉幾下,眉頭一擰:“腦袋呢?”
“沒找著。”方錚朝趙磐擺擺手,讓他趕緊回宿舍睡覺。趙磐話都沒力氣多說半句,朝周瑞點了下頭算打過招呼,隨後就走了,解剖室裏隻留下方錚和周瑞兩個活人。
“嘖。”周瑞丟給方錚一副手套:“幫著把屍塊拚一拚。”
方錚接過手套,卻沒急著戴,轉身出去了,片刻後,她鼻子上夾著個夾子又進來。
“昨天去見過謝安風了?”周瑞抬眼皮瞅了她一眼。
“嗯。”方錚戴上口罩手套,細心幫著衝洗屍塊上的泥土。泥土混著碎肉血水被衝進水槽,整條的大腿顯現出來,筋肉顯現在外,皮膚大片大片地被剝離下來。
方錚眯起眼,附身湊近了去看,她手指探入膝蓋上方的明顯痕跡上,摸了摸骨頭。
“聊得怎麽樣?”周瑞又問。
方錚的注意力完全被麵前的屍塊占據,根本沒心思回答周瑞的問題。她又把視線轉移到屍體截斷的部位,開口詢問:“老周,你看看這兩個傷口。”
周瑞把水關了,視線看過去:“怎麽?”
“這邊,和這邊。兩個傷口不像是同一個人造成的啊。”
周瑞拿了把手術刀,將大腿上傷口附近的肌肉切開,腿骨上的痕跡顯現出來:“目前隻能確定是兩種不同利器造成的。造成斷裂的傷口更平整一些,這邊的……”周瑞手指隔著手套摸了摸邱永勝的大腿骨:“感覺像是斧子砍的。”
方錚琢磨了一下:“他老婆曹曉彤的屍體,你放哪兒了?”
“冷凍庫裏,幹嘛?”
“咱搬出來,我看看。”
“屍檢報告都出來了,你還要看什麽。”周瑞眉毛一豎:“質疑我的專業水準?”
“不不不,哪敢。”方錚舉起手,指了指自己右手虎口:“我記得,前天晚上我在現場時,看到曹曉彤右手虎口裂開了,是有這麽回事吧?”
周瑞點頭:“撕裂傷,生前造成的。”
“那你說,”方錚兩隻手做出握住斧頭的姿勢:“邱永勝腿骨上這個傷口會不會是曹曉彤搞出來的?”
“有這個可能。大腿骨堅硬,曹曉彤砍不動,還把虎口震裂了。”
“但這邊這些分屍的傷口不一樣,你看,它們更有計劃性,斷裂口也比較平整,不像曹曉彤砍的這些傷口,亂七八糟的,你覺得呢?”方錚指著屍塊邊緣說道。
周瑞聳了聳肩:“這是你們該琢磨的事情,問我沒用。”
方錚不再說什麽,低頭幫著周瑞拚屍塊。周瑞看她兩眼,又不放過她:“問你呢,去跟謝安風聊的怎麽樣?”
周瑞問了第二遍,方錚才回過神來,她輕輕哈了一聲,似乎覺得挺有意思:“謝安風……我覺得他就是個大仙兒啊。話還沒聊兩句呢,我就在他那兒睡了一大覺,太神了,這人比安眠藥都好使。”
“你跟他睡了?!”
“你才跟他睡了。”方錚翻了周瑞好大一個白眼:“我去得早,到的時候他還在忙。我想著等等他唄,就在他那兒沙發上坐著刷手機,沒刷一會兒,我都不知道怎麽回事,就睡著了!嘿,那入睡速度就跟我坐車上似的。”
周瑞一樂:“你倒是在哪兒都能睡著,就是躺**睡不著。那後來呢?聊了點什麽?”
“也沒聊,我一覺睡醒,天都黑了,在人家那兒蹭了頓飯,然後就被一個電話叫去挖屍塊兒了麽不是。”方錚砸吧了一下嘴:“不過你說的挺對,我現在開始懷疑,是不是我那個床有點兒毛病。一會兒我問問謝安風他那個沙發是什麽牌子的,我也買個放家裏。”
周瑞抬眼皮瞅她一眼,輕咳一聲:“實在不行,你就搬出來唄。單位附近的房子租金也不貴,你把你那房子租出去,租金正好相抵。”
方錚沒動靜了,垂著頭隻顧著忙,也不說話。
周瑞:“再不行把那房子賣了,換個小套,你不也嫌那老房子不是這邊兒漏水,就是那邊兒發黴的麽。”
“不換。”方錚終於開口:“我怕我姐回來沒人給她開門兒。”
這話一出,換周瑞不說話了。解剖室裏陷入安靜,空氣顯得越發陰冷。周瑞忍了半天,終於忍無可忍,怒意一瞬間無法控製,他將手術刀往台子上一丟,音調高了幾分:“你什麽時候才能接受你姐已經死了這個事實!”
方錚跟著停下了手。
“她死了!五年前就死了!五台山送回來的那具屍骨,就是你姐,我老婆!”周瑞說完這話,像是花了好大的力氣一般,呼呼喘著粗氣,臉上口罩起伏得厲害:“你得分清楚哪些是幻覺哪些是現實,向前看!別一輩子活在你姐的陰影裏!”
“怎麽會是陰影……”那些都是姐姐留給她的紀念啊!
——你們倆再好,能好到哪裏去。恩愛夫妻還有各自飛的時候呢,你確實可以向前看!我倆怎麽能一樣呢?方鳴是她姐,是血脈相融,是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方錚即將脫口的話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把話爛在了肚子裏,然後長長地歎了出來:“……你說得對,我得好好治病。”
周瑞本欲出口的反駁被方錚這個急刹搞了個措手不及,卡在嗓子眼裏不上不下。
“不過,房子我還是不打算換。一來,這是我爸媽留下來的,賣了不好;二來,那兒我也住習慣了,周圍也都是老街坊,搬了我也舍不得。”
“……隨便你。”周瑞硬邦邦丟下一句,這事兒算是被他倆翻了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