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證科的同事來得很快,兩三個人動作專業地進入了程燕的租房。不多一會兒,吳剛也聞訊趕來,本就不大的房間裏現在徹底擠滿了人。
“要不,今晚上你們去招待所湊合一夜。”吳剛看了眼程燕緊緊抓著方錚的那隻手,低聲對方錚說。
方錚有些猶豫,她想詢問程燕願不願意,可程燕渾身一抖,連連搖頭:“是不是前兩天剛死過人的那個招待所?我不願意!”
程燕現在膽子很小,甚至一直懷疑是馮書陽的冤魂回來報複,讓她現在去住剛剛死過人的招待所,就算不可能是在同一個房間,但她仍然不願意。
方錚想了想:“要不你跟我回家?”
***
方錚自己已經有一個多禮拜沒有回過家了,工作這麽忙,談戀愛的時間都嫌不夠,下班隻想和謝安風膩在一起,回家做什麽。
也幸虧方錚很久沒在家,所以房間裏還是阿姨收拾得幹幹淨淨的樣子,沒來得及被她糟蹋。整齊的房間沒有給她丟麵子,她把房間裏的燈全部打開,給程燕倒了杯熱可可。
程燕漸漸平靜下來,她有些好奇地趁方錚不在客廳時打量整間房,有些羨慕地說道:“你家真寬敞,我沒有打擾你家裏人休息吧?”她說這話時聲音很低,目光落在方鳴房間被關閉的房門上。
“我家就我一個人住。”方錚說著,又在廚房找了半天,本想找出點兒水果待客,可最終也隻摸到幾個表皮皺巴巴,已經不太水靈的桃子。
她正想著要不要把這桃子拿出來時,程燕朝她的方向探了探身子:“不用麻煩了,我一會兒洗個澡就休息。”
方錚想了想,覺得也是,程燕今天必須要早點休息,她明早還要跟她去單位做筆錄,有的忙。
原本明天是周六,她還打算偷偷去看一眼謝安風的簽售會,看來這下打算又要泡湯。
程燕受到過驚嚇,現在精神疲憊,兩人沒有多聊,各自洗漱便去睡了。方錚把自己的床讓給了程燕,自己去方鳴的房間打算湊合一晚。
隔壁房間程燕的聲音漸漸小了,方錚躺在方鳴的**不太能睡得著。她又怕驚擾了程燕的休息,於是連翻身都是輕柔的。
她想到上一次自己睡在這張**時,狀態正是最差的時候。她不僅精神恍惚,睡眠質量極差,姐姐的聲音和幻覺時常出現在她周圍。她總是忍不住去想,或許這也是方鳴的意思,她不願意方錚把她忘記。
腦子裏胡思亂想著,不知怎麽從方鳴身上又想到了案子。如果811連環凶殺案的起因來源於十五年前那場假性侵案,那麽姐姐和自己也與那件事有關。
這麽一想,方錚忽然從**坐了起來。
還有個疑點,她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
於麗麗死前,曾說過方鳴五年前失蹤後,在八月份的某一天,曾打電話咒罵過她。方錚一直認為這是於麗麗撒的謊,可如果她沒有呢?
如果五年前,姐姐的失蹤真的和十五年前的假性侵案有關呢?
說起來,十五年前那個事件的受害者裏,也應該把她們姐妹也算進去才對。畢竟她們失去雙親,家破人亡,是這件事間接引起,父親名聲受辱也是因為這件事情。
難道……
那個念頭剛剛在方錚腦海中浮現,又被她狠狠甩出腦袋。方錚幹笑一聲,甚至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啪的一聲脆響在黑暗寂靜中清晰可聞,方錚清醒了一些。
姐姐已經死了,周瑞親手鑒定了那具從五台山下運回來的屍骸就是屬於方鳴的。就算方鳴沒有死,她也不是那種會因為過去的仇恨陷入深淵,讓自己手染鮮血的人!
相較於沉溺於過去的哀痛,她更願意拉扯著妹妹積極擁抱美好的將來!
她怎麽可以去懷疑自己姐姐?
方錚咬著下唇,想要再抽自己一個嘴巴,可又想起隔壁正休息著的程燕。她把手攥緊,短短的指甲掐進肉裏。
可姐姐與本案有關的這個念頭,卻始終無法從她腦海中揮去。她坐立不安,咬著手指頭想了半天,最終摸過手機,撥通了周瑞的電話。
過了好久,周瑞才把電話接了。
“姑奶奶,你要不要看看現在幾點了?”周瑞聲音裏帶著濃濃的睡意,抱怨道:“沒個天塌下來級別的大事,你小心我明天找你算賬。”
方錚這才看了眼掛在牆上的鍾,現在已經淩晨一點半了,原來她在**翻來覆去烙煎餅已經有兩個多小時了。
“我姐五年前離開的時候,是什麽情況?所有細節,你跟我詳細說說,一點都別漏。”方錚開門見山。
周瑞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清醒了一些:“……大半夜的,你突然問這個幹嗎。”
“您就說說吧,改天我請你吃飯賠罪。”
周瑞也不再追問,他長歎一口氣,聽那邊的聲音,仿佛是下了床,摸了眼睛:“我跟你說過很多遍了,是自駕遊,在隆興車行租了13款的新款房車,原定的計劃是跟我一起,但我沒請下假。”
方錚聽著,默默記下了興隆車行這幾個字。
“計劃路線是去太興山,先從桐城走高速,到海市了之後,再沿著海邊的723國道一路北上,吃住都在路上,到了太興山再從內陸返回。因為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出行,就商量讓她縮短行程。行程的頭幾天我倆還一直保持著聯係,等她到了海市,她說在房車營地裏遇到了同行者,三輛車一個車隊,她想跟著他們一塊兒繼續按原計劃走國道。你知道的,你姐特喜歡那條海邊國道,說是開著車在路上,左邊是山右邊是海,眼前是看不到盡頭的公路……”
周瑞開始陷入回憶,方錚有些愧疚,她知道,這大半夜的自己一個電話把他的回憶勾起,恐怕這一夜他再難入睡。
“……我問她要了同行人的聯係方式,另外兩輛房車的車主,一個是一對夫妻,一個是海歸的精英。夫妻那對是旅遊雜誌的撰稿人,一路邊玩邊工作;海歸那個是剛回國,說是想在工作之前先見見大好河山。他們人都不錯,我聽過他們的聲音,他們也答應我會多照顧你姐一點。”周瑞說到這裏,言語開始艱難:“從海市離開後第二天早上,那個海歸精英打電話給我,說方鳴失聯了,打電話不接,車也不見了,問我是不是她先走了。”
方錚神情跟著暗了暗。
“他們前一天晚上駐地的房車營地在一個二級市的海邊,據那對夫妻說,他們晚上還看見你姐車裏燈亮著,早上一直沒動靜,到了前一晚幾人約好的出發時間時,那對夫妻先發現你姐租的車沒在前一晚停的地方。”
“找了半天,也打電話給你姐,實在是沒找到人。他們想到答應過我的事情,於是打電話聯係了我……你姐就是那時候失蹤的。”
“我趕到那個地方的時候,你姐租的車已經被找到了,在離她失蹤的駐車營地不到四公裏的地方,一個小漁村的海邊。車陷在海邊泥沙裏,你姐的所有行李都在,就是人不在了。”
“在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我們一起去報的案,一起去登了報,一起到處去找人。直到五年後,你姐的骸骨在距離失蹤地十萬八千裏之外的五台山深林裏被找到。她身上穿著的還是離開家時,我給她收拾進行李裏的那身運動服。”
方錚張嘴,下意識問了句她早已心知肚明的問題:“另外兩輛房車的車主身上沒什麽嫌疑嗎。”
“沒有。他們認識不過三四天,沒有動機去綁架方鳴。而且那時候你姐失蹤,並沒有證據證明她已經遇害,無論是警方,還是我們,都傾向於認為你姐是遇到了什麽意外,現在可能需要搜救。”
這答案是意料之中的,方錚很清楚。她隻是這麽問了,像是不甘溺水的人徒勞地伸手想去抓住點什麽。想想當初方鳴失蹤,簡直像一個笑話,偌大天地,前一天晚上還與妹妹和丈夫通過電話,興致勃勃描述自己途徑風景的女人,第二天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可她竟在消失的兩個月後,與一個不相幹的人通過電話!
她如果遇到了什麽事,既然能撥出電話,為什麽不向親人求救?為什麽偏偏是她於麗麗?
電話沒掛,兩頭卻同時陷入沉默。周瑞沒說話,方錚也陷入混亂的思維當中,而隔壁房間的程燕還是聽到了方錚講電話的聲音,她輕輕敲了敲房門。
方錚回過神來,結束了與周瑞的通話。她下床來給程燕開門,見她瘦弱的身子站在門外,有些不安地朝她笑了笑:“我不是有意聽你打電話的,就是……你是不是也沒睡著?我們能聊聊天嗎?”
方錚見她表情帶著怯意,心想她大約也是不太能在陌生的環境中安然睡去,或許還有些害怕?她沒有拒絕程燕,讓開身子,讓程燕進來。
“要不你把被子也抱來吧,咱倆今晚上睡一張床。”方錚笑著把自己的枕頭往旁邊挪了挪:“我那張床沒鋪涼席,是不是有點熱?”
雖然已入初秋,但熱意仍舊猖獗,程燕像是鬆了口氣,順著方錚遞過來的梯子下了:“是有點熱,不太能睡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