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方錚盯著那簽名臭美完,謝安風口中的“助理”已經找到了她。方錚回頭去看,見到了上回曾經在謝安風家門口遇到的那個女孩子。她年級不大,看起來有點軟,聲音低低的,看著方錚眼神裏帶著些好奇。
“方小姐是嗎?謝老師讓我帶你去休息室呢。”
方錚朝她點頭,跟在了她的身後。
“方小姐,我們倆是不是見過呀?”小助理像是在找瓜吃,一個勁地小聲打探:“我看你好眼熟呢。”
“哦,是見過一麵的。”方錚說完又有點奇怪,畢竟當時兩人隻匆匆打過一個照麵,自己在沒有燈的樓道裏,看著站在謝安風工作室門口的她,倒是還能接著室內燈光看到她的模樣,她眼神真好,居然能看清暗處的自己。
“我去他家的時候見過你,你跟他在商量工作的事情。”方錚解釋道。
小助理疑惑地又看了方錚一眼,像是在回憶,片刻後搖了搖頭,像是果然找到了個大瓜,一臉美得很:“不,我不是見過你,是見過你的畫像。”
這倒是讓方錚意外了:“畫像?”
“嗯。”小助理促狹著朝方錚擠了擠眼睛:“老師的手稿裏有你的畫像哦。”
見方錚仍一臉懵逼,小助理特別殷切地向她解釋:“謝老師有寫手稿的習慣呢,但是他的手稿比較私人,基本上是想到什麽就寫到什麽,有時候更像是整理大綱的日記。如果謝老師理思緒的時候想到了別的什麽東西,他也會不自覺在手稿裏寫寫畫畫的。”她伸出手指悄悄指了指方錚:“老師的手稿裏經常出現你的畫像哦,就是那種,想著想著就畫下來了的那種。”
方錚想起謝安風會素描,兩人初次見麵,她就特別心大的在他的沙發裏睡著。醒來時,謝安風就在畫她,他還說,素描是觀察的極致,所以,他當時是在觀察她。
那時候,謝安風早已知道自己是誰,而她卻懵懵懂懂,不認識麵前曾有淺薄緣分的小學同學。
她心髒軟成了一朵雲,手指輕輕摳了摳書脊,沒有說話。
***
休息室不大,方錚等著的時候也並不無聊,她在看謝安風的這本新書。倒是小助理忙得很,裏裏外外跑個不停,一會兒送茶水來,一會兒又送水果,最後還拎了一袋零食給方錚,方錚打開塑料袋一看,裏麵全是自己愛吃的。
“是謝老師怕你無聊,吩咐我去買的。”小助理解釋道。
方錚看著這小姑娘,覺得她簡直可憐,像是個被地主奴役的小苦力:“讓他趕緊歇了,別麻煩你做這做那的。”怪不好意思的。
“沒事沒事。”小助理放下塑料袋,又匆匆離開。
三點一到,謝安風毫不留情地離開了活動現場,後麵排著隊卻沒有拿到簽名的讀者不禁心生抱怨,可人都走了,又都隻能無奈接受這個現實,各自散去。
方錚挽著謝安風的胳膊:“我中午飯沒吃,先陪我填飽肚子?”
“沒吃飯?”謝安風微微皺眉:“剛才你應該早點說的。”
“早說你也不能陪我一塊吃啊,走吧走吧。”兩人下了樓,找了家看起來不錯的泰國菜坐下,方錚把上午程燕的話說給謝安風聽:“……她還不算笨,知道搞個攝像頭錄點監控。等技術科把監控視頻恢複了,我們起碼能把視頻裏的人抓來問清楚,他和811案有沒有關係。”
方錚說著,點好的咖喱已經先端了上來,一聞到香味,方錚肚子便叫了起來:“吃完飯我還得回局裏,一會兒跟程燕回去把她路由器的硬盤拿回來,禮拜一上班的時候交給技術科同事。你說偷偷進程燕家裏的人會不會就是凶手?如果露出臉來就好了……程燕說,那個人還怪嚇人的,進她家時穿著他們高中時的校服。”
謝安風正小心用小勺將咖喱蟹裏的蟹肉挑出來,放在幹淨的小碟子裏,想要給方錚吃。他聽方錚這樣一說,微微側頭想了想,開口道:“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
方錚抬頭去看他,謝安風與她分析道:“凶手在殺害於麗麗時,已經表現出明顯的愧疚情緒,所以在之後的犯案過程當中,他需要要找到一個合理的,起碼能驅使他完成計劃的動力。他在潛入程燕家中時,很可能是在用‘穿上高中時校服’這一外在表現,來對自己進行暗示。”
“照你這麽一說,凶手好像有人格分裂。”方錚擰著眉想不明白:“一邊又覺得自己很壞,不想要殺人,一邊又要強迫自己必須完成自己的殺人計劃……你說他是不是真有人格分裂?”
謝安風搖搖頭:“不會。如果凶手真的有人格分裂,那麽分裂出來的兩個或是更多人格都是擁有獨立思維的。被強迫的那個人格不一定會服從於製作殺人計劃的人格,主人格一定會做出反抗,或主動尋醫求助,或幹脆報警——而凶手很明顯不是,他隻是在矛盾。”
方錚小口小口吃著麵包,覺得原本好味道的食物此刻有些不夠誘人。不可否認,方錚此刻認為那個凶手著實可憐,他的可憐在於自己不放過自己。他就像是一隻擁有人類思維的蟑螂,身處陰暗之地,又清醒地知道自己有多肮髒和卑劣。
“對了,我昨天晚上睡不著,又想起我姐了。”方錚決定換個話題,她撈了碗湯,把湯裏的蝦子夾出來,剝著殼:“我姐方鳴的事情,你都知道吧。”
他們之間幾乎從來沒聊起過方鳴,她是方錚心裏好不了的疤。謝安風當然知道方鳴,甚至可以說對她相當了解,畢竟與周瑞相識這麽久,周瑞與他提起過無數關於方鳴的小事。
“你是說你姐姐失蹤時的事情?”謝安風將一小碗蟹肉推給方錚:“我知道。”
方錚點點頭:“五年前我剛畢業,可還沒進單位,很多事情都搞不明白。當時我姐的事情,說實話大部分都是周瑞在忙,我恍恍惚惚的,隻顧著難過了。”她把剝好的蝦放在謝安風碗裏,用濕巾擦手:“昨天回想起來,當初很多細節我都沒有留意。”
“比如?”
“比如,你知不知道我姐租房車的那個車行?”方錚說道:“叫興隆車行,我剛才用手機查了下興隆車行的公司結構,五年前可沒有這麽方便的東西——那個興隆車行是大隆集團的產業,就是唐晉秋家開的。”
謝安風有些意外:“唐晉秋?”
“對,本地地產大佬,唐晉秋。他是馮書陽的舅舅。”方錚接著說:“是不是覺得很巧?”
謝安風沒說話,方錚自顧自繼續說道:“我越來越覺得,或許方鳴的失蹤和十五年前那個案子也有關係。……說不定她就是811案凶手的第一個受害者。”
“你懷疑唐晉秋?”
“……他是馮書陽的舅舅,有作案動機不是嗎。”方錚說道:“而且,你記得那瓶紅酒嗎?就是於麗麗案裏,被凶手留在廚房料理台上兩個紅酒印的那瓶酒?技術科的人推斷出那瓶酒價格非常昂貴,最便宜也得十幾萬一瓶,如果凶手是唐晉秋,起碼他買得起。”
謝安風似乎有話要說,方錚卻沒等他開口:“我知道你要說,十幾萬的酒,大概所有中產階級都能買得起,可能拿十幾萬的酒來泡妹子,就這麽隨手給開了喝掉的,不多了吧?”
方錚似乎隻是閑聊,她說的這些話,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謝安風看出了這一點之後,便不再反駁什麽,隻安靜地當一隻耳朵。
果然,自顧自說完一堆話以後,方錚又泄了氣:“不過現在還沒證據,我也隻是瞎猜。再說,唐晉秋這麽一個大人物,何必親手去殺人,還搞這麽多花樣。他死了侄子,又不是死了兒子……再說,方鳴和馮書陽八竿子打不著,半點關係都沒有,她要真是因為十五年前那件事而遇害,該多冤多無辜。”
謝安風看出來了,方錚這是鑽了牛角尖。服務生端上河粉,正要分餐時,謝安風阻止了他的動作,他示意服務生離開,自己解開襯衫袖扣,將袖口向上挽了兩道:“我記得,當初最先發現你姐姐失蹤的人,是與她同行的車友?”
“哦,對。”方錚回過神來,點頭:“一對夫妻,還有個海歸精英。”她把蟹肉放進河粉,攪合攪合,吃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當年我姐失蹤時在海市附近,受理該案的也是海市警方。我沒見到那幾個車友,周瑞見過他們……我那幾天活得渾渾噩噩,腦子裏像是有漿糊,好多細節都記不起來。”
“周瑞也一樣,”謝安風說道:“自從你姐姐失蹤以後,他隻憑著本能去找,腦子裏的漿糊兩三年都沒清理幹淨。”
方錚知道,謝安風大約是在安慰她,她輕輕笑了下,叉子攪著河粉,歎息道:“畢竟太年輕,又遭受了打擊。如果是現在的話,說不定我能找回姐姐。”
於麗麗的話如果是真的,那麽在方錚周瑞前去海市的兩個月內,方鳴其實都還是活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