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剛也早早就起了,撥通響了沒兩聲,他就接聽了方錚的電話。
“你到單位了?”吳剛率先開口。
“嗯,我準備先過去。”
“你急什麽,有舟舟的證言,我們可以走強製傳喚。把他帶局裏好好問。”吳剛不解,聲音有點發急:“你一個人過去,萬一對方有反抗意圖……”
“不會的,他不知道我找他別有目的。我和他本來就約好了一周兩次的心理谘詢,他禮拜天上午的時間是我花錢買來的。”方錚說著,看了眼車上的時間:“不說了,我打電話給你是想跟你說一聲,你們人到了先別闖進去,萬一他發現我別有意圖,我不僅拿不到更多線索證據,還會有危險。他要是把我當人質了你說你救不救我。”
吳剛短促地笑了一聲,方錚在警校裏的格鬥成績他清楚得很,這個女警如果沒有足夠的自保的能力,他甚至從一開始就不會同意她進811專案組。
“好,我們在外潛伏待命,你帶著微型通訊器了沒?”
“帶了,我藏在身上,你們到時候聽好情況再行動。我掛了。”方錚說完,把電話掛斷丟在副駕駛座上,轉而一踩油門,往藏冬心理谘詢室開去。
***
這是方錚第三次踏入藏冬心理谘詢室。
陽光一如既往的好,玻璃門內,走廊盡頭,那些病懨懨的綠色植物好像更萎靡了一些,半死不活的接收著來自駱藏冬的關愛。駱藏冬穿著休閑襯衫,米白色的,從背影看上去,像是沐浴在陽光中的偶像劇男主角。
方錚靜靜看了他背影一會兒,確定微型通信器工作良好,然後伸手去按了門鈴。走廊盡頭的駱藏冬聽見了聲音,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他走了過來,替方錚打開了玻璃門。
“今天來得這麽早。”駱藏冬看了眼掛在咖啡間裏的掛鍾,時間才八點多,他們約好的是九點。
“昨天晚上又失眠,前天也是。”方錚語調疲憊中帶著一絲自嘲:“感覺情況有點加重,想問您討兩片安定。”她進了門,走在駱藏冬前麵,她把自己的帆布包掛在了衣架上,然後自顧自坐在藤椅上:“駱醫生,你工作室這裏能開安定片嗎?”
“來我這就是找藥吃的?那醫生豈不都成了開藥的工具人。”駱藏冬語氣輕鬆,笑眯眯地跟了進來。他看了方錚一眼,抬手去拿咖啡膠囊的動作微微一頓,轉身打開了冰箱:“你來得也太早了,我早飯還沒解決。”
“不好意思……”方錚看著背對著自己的駱藏冬,與她的語氣不同,她的眼神機警又冷靜:“要不我在你這刷會手機,你先吃飯?”
“你要是不趕時間,那我先搞定早餐。”駱藏冬從冰箱裏拿出一個飯盒,他把飯盒打開,裏麵是一些像是醬牛肉一樣的肉片,他像是檢查了一下,確定食物沒有壞,然後把飯盒放進微波爐,定了個時間。
“說實話,我也沒吃早飯。”方錚看著微波爐裏亮起的燈:“你的飯有點香,我想……”
“不,你不想。”駱藏冬笑起來:“那是好幾天前的剩菜了,你要是餓了,我替你點個外賣吧。”
方錚假意不滿地撇了撇嘴:“小氣。”
“你吃壞了肚子我不得負責?”
“你點的外賣我吃壞了肚子就無所謂了?”
“那也不是我負責,得是飯店負責。”駱藏冬靠在櫃子邊上,兩隻手反撐著桌麵,雙腿閑適交疊,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聊天內容很輕鬆,駱藏冬這個人很有種魔力,他總能讓所有人都喜歡他。
微波爐發出嗡嗡的聲響,駱藏冬這時候開始找起咖啡,他開口問道:“喝什麽?咖啡還是茶?”
方錚心裏一動:“咖啡吧。榛子拿鐵,還有嗎?”
“有。”駱藏冬說著,開始擺弄起他那台看起來還挺高檔的膠囊咖啡機。方錚想起姐姐,駱藏冬曾說過,他如果認識方鳴,說不定兩人會成為朋友。
或許,方鳴在剛見到駱藏冬時,兩人真的成為過朋友。起碼在那張照片裏,方鳴笑得很自然,並不像是對身旁的駱藏冬有所厭惡的模樣。
此刻在做榛子拿鐵的駱藏冬,是五年前就知道姐姐最喜歡這款咖啡了嗎?
“我記得,駱醫生說過自己以前是在國外的?”方錚開口,聲音差點被機器聲音掩蓋。
“是啊,五年前回的國。”駱藏冬略略提高了聲音:“我是高中畢業以後就出了國,大學學了四年心理,本來想回國發展的,後來遇到了個機會,就繼續留在國外了。”
“國外這個行業更成熟吧,你們做心理醫生的還是在外麵更好一點。”方錚說:“為啥想不開要回國?”
“我愛我的祖國,這個理由夠不夠。”
“可以的。”方錚朝著駱藏冬舉起大拇指。
駱藏冬笑了笑,回頭看了方錚一眼:“說實話,其實是那時候我遇到了傷心事。”他長歎一口氣:“我以前有個男朋友,四年異地戀,原本約好了他等我回國,可我畢業時,他違背了我倆的約定。”
方錚心裏一動,猜測駱藏冬的這個“男朋友”或許就是馮書陽。
可是……
上一次,兩人聊起愛情時,駱藏冬還用“愛人”來形容自己曾經失去的那段感情中的另一方,可今天怎麽突然毫無顧忌地與自己出櫃了?
方錚心中警鈴大作。
“男朋友?駱醫生你是……”
“嗯,我是GAY。”駱藏冬回頭看她一眼,笑意不減:“說好了,你如果恐同我也沒辦法,你的谘詢費我是不會退給你的。”
方錚沒忍住笑了兩聲,她擺擺手:“沒,我隻是意外。話說回來,你怎麽突然跟我說起這個?”
“不是你先問的?”駱藏冬話音剛落,微波爐裏叮的一響。
駱藏冬的早餐好了。
他打開微波爐,熱氣裹著肉香朝外噴湧而出。飯盒似乎是有點燙,他兩隻手指夾住飯盒,飛快把它端出來放在一旁,然後雙手捏住自己的耳垂。
“那,你該知道,以前你高中有個同學,跟你性向一致?”方錚說道:“那時候鬧得還挺大的。”
“馮書陽。”駱藏冬找了份雜誌,用雜誌墊著把飯盒端到了小桌子上。他在方錚對麵坐了下來,找了雙筷子,打開了飯盒,一盒肉露了出來。
“對,馮書陽。上次我問過你,你說你和馮書陽不熟。”方錚在抬眼看他時,眼裏已經沒了笑意:“你們是同類人,沒有互相告訴對方自己的性向?”
“之前我是騙你的。”駱藏冬不在意地說著,眼裏隻有那盒肉:“我不僅和馮書陽很熟,而且,他就是我愛人。”
方錚眉頭一緊,她覺得有些不對。不過,她還是希望在通訊器裏聽見他們對話的同事們不要輕舉妄動,起碼現在先別上來。與此同時,她渾身肌肉微微緊繃,像一隻草叢裏心懷戒備的豹子。
“其實,我選擇心理學這個專業,就是因為他。”駱藏冬說著,從吊櫃裏找出一隻漂亮的白盤子。
方錚不知道駱藏冬有沒有看出她的突然戒備,但從表麵上看,駱藏冬仿佛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一邊用閑聊的語氣說著往事,一邊將飯盒裏的肉一片一片夾出來,放在白盤子上精心擺盤。
“我想治好他,想讓他活下去。”駱藏冬欣賞了一下漂亮的擺盤,然後掏出刀叉,端著盤子坐到了方錚對麵。方錚看了眼駱藏冬手裏的餐刀,短促地笑了聲:“你吃個早飯還挺講究。”
“人嘛,總得講究個儀式感。”駱藏冬說完,抬頭看了方錚一眼:“你肯定好奇,我幹嘛要騙你。”
方錚沒聽見外麵的動靜,好像樓下的公司有人剛來上班,聽聲音周圍一切正常,看來吳剛他們穩住了。她稍稍鎮定了一些:“是啊,我很好奇。要不你跟我說說你的事吧,我又不收你錢。”
駱藏冬點點頭,切下一小片肉放進嘴裏,眯著眼想了會兒:“該從哪裏說起呢……就從我跟書陽認識開始吧。”
***
高一開學當天,駱藏冬在見到馮書陽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這個男孩子與別人不一樣。15歲的馮書陽還是個孩子,他與駱藏冬不同,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喜歡的究竟是男生還是女生。
是駱藏冬啟發了他,讓他知道自己原來是與眾不同的。
他們就像所有普通高中生一樣,經曆了曖昧又漫長的單戀期,直至駱藏冬向馮書陽告白,他們的初戀如期而至。隻是他們與別人不同,所有早戀在老師家長眼裏都是不對的,而他們的早戀則更是“罪惡”。他們不敢在外麵表露出任何一點親密的痕跡,隻是暗中彼此加油鼓勵,像大洋裏互相扶持的小舟。
馮書陽家庭條件不錯,駱藏冬成績極為優異,兩人約好畢業後一起出國,在更開放一點的環境裏共同生活。這樣隱秘的甜蜜維持了一年多,直到高三。
那是某個周六補課的放學後,教室裏沒有其他人,他們一時忘形,有些過分親昵,教室裏突然闖入了外來者,來人是馮書陽的同桌邱永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