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離蒼溪縣並不遠,船隻沿閬水順風而上,不出半日,師徒倆便來到了利州城內。
城中一家客棧裏,少女師傅又開始照常進行每日訓誡,教育她愛管閑事的徒弟。
“笨徒弟,到底要為師說幾遍你才能長記性!方才那人明明沒有找你幫忙,你如何自個跑去攬下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可那老人家行動不便,既然徒兒力所能及,幫他尋一尋意外走失的孫女也是應當的。”
“為師也盤纏不濟,你怎麽不將自個賣一賣,替為師賺點零花錢?”
“……師傅,若你能省著點花,光柳大哥贈的那些就足夠我們使很久了。”
唐傾墨柳眉一豎,就要再辯駁幾句,可旁邊一桌人的討論卻轉移了她的注意。
“你們聽說沒有?好像又有姑娘不見了!”
“什麽!這是第幾個了?自前幾日起就不斷有人失蹤,還都是些貌美的黃花大閨女,這恐怕非巧合吧?”
“我猜定是那專門拐賣女娃的牙子團夥作祟!不過你還別說,這些人做的可真滴水不漏,官府查了這許久也沒點眉目,可憐那些姑娘家恐怕都已被糟蹋了吧!”
蕭君祈顯然也聽到了這段對話,心中有些不安,趕緊對傾墨道:“師傅,這幾日你定要跟緊徒兒,可千萬別被人牙子帶走了!”
唐傾墨一臉不屑,“哼,有本事就來帶走我試試,包管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或許是聲音有點大,鄰桌的那幾人不由轉頭看了過來。
見著是一個長相清俊的少年和麵容嬌美的少女,其中一人不由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小兄弟,這漂亮姑娘是你朋友吧?你可得將她看顧好,最近這利州城裏不太平呐!”
蕭君祈禮貌地拱拱手,“多謝提醒,在下定會保護好她!”
他忽又想起要替老人尋孫女一事,揣測此事可能也與那少女失蹤案有關,於是又問道:“敢問諸位大哥,你們可知道有關那夥牙子的消息?在下方才答應一位老人家,要替他尋找走失的孫女,又想到可能與這夥歹人有關,還望哪位知曉內情的大哥提點一二。”
鄰桌幾人見這少年眼神清澈、相貌俊美又彬彬有禮,心裏都生出幾分好感,便好心勸告他:“小兄弟,我勸你還是別管這事,連官府都查不到人,憑你們兩個年輕人,恐怕也尋不出什麽結果來。不過我聽聞,那些少女失蹤前都聞到過某種異香,且一旦身邊無人看管,她們就會自個走離以致失蹤。你若嗅著些奇異香味,切記要看管好身邊這小姑娘!”
聽了這話,蕭君祈蹙眉沉思起來。
傾墨倒是想起什麽來,對他道:“徒兒,這異香恐怕是一種迷魂香,會讓人喪失心智,聽命於他人,不過這種香向來是當場發揮效果的,我倒未曾聽聞事後還能對人造成影響的迷魂香,其中大概有蹊蹺。”
“師傅,從現在起,你寸步也不要離我,小心中了那古怪的迷魂香。”君祈的目光很堅決,他是絕不能允許有人從他身邊帶走她的!
傾墨反而笑了起來,嗤道:“怕什麽?為師從小就與各類毒藥打交道,區區迷魂香還勾不走我!”
傾墨沒有注意到,角落裏有個人盯了她許久,而後匆匆離去。
傍晚,客棧二樓的一間廂房門口,一名滿臉堅定的少年和一個滿臉不悅的少女在大眼瞪小眼。
“回去睡覺!為師的話你都敢不聽了?”
“徒兒今晚要守在師傅門口。”
“我說了我不用你操心!”
“對不起師傅,徒兒做不到。”
“你!”
唐傾墨感到萬分無力,她這徒弟一倔起來就是這樣,誰的話都不聽,頗有不到黃河不死心的意思。
“哼!那你就一直站這吧!”
說完,“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
蕭君祈也不在意,轉身守在門前,抱劍而立。
月亮已經升至半空,皎潔的清輝灑滿大地,小小的客棧也似被這光輝鍍了一層銀白的輪廓。
清冷月色下,英姿挺拔的少年長身玉立,影子被拉得長長的,仿佛已經在此站了很久很久。
離少年所站的房門不遠處,少女放了剛剛掀起的窗簾子,複又坐回**,輕輕歎了口氣。
“真是沒救了,我怎麽會收了這麽個笨徒弟?”
傾墨托了腮,似在思索要怎麽解決當下的問題。
不知不覺中,鼻尖一點暗香飄來,讓她逐漸放鬆了身心。
“嗯……好香……”神思有些恍惚,傾墨好像想起了許多快樂的事情,就要追著那給她歡愉的源泉而去。
腳步仿佛不受控製般,一步步朝門口邁近。
門前的少年似乎也嗅到什麽不同,心下警惕,甚至拔出了懷中那把漆黑的寶劍。
“吱呀”一聲,房門開了,少女眼神迷離地走了出來,她的臉上,還泛著喜悅的紅潮。
“師傅!你要去哪?”注意到她的異常,少年緊張地問道。
少女沒有回話,依舊麵帶微笑地朝前走去。
君祈立即反應過來,自己的師傅恐怕是中了迷魂香了。
伸出手,迅速把她拉回到身前,清澈眸子定定地看著她。
傾墨覺得很煩躁,明明快樂之源就在眼前,卻有人阻擋著她觸碰它的道路。
一把揮開拉著自己的手,就打算繼續前進。誰知,卻又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這懷抱中,有著麵前少年特有的清冽氣息。
奇異的香味被這氣息一衝,似乎淡了許多,也讓傾墨漸漸找回清醒的意識。反應過來時,她被自己剛才的舉動驚住了!不過卻也未注意到現在,自己和少年曖昧的姿勢。
“怎麽可能?我明明不應該會中迷魂香的!”傾墨一臉的不敢置信。
作為唐家嫡係子輩,她從小就要接受各種各樣的試藥訓練,隻要是唐門能弄來的,無論是什麽類型的毒藥或迷藥,她都親自嚐試過,並且養成了強悍的抗藥性。
但此番,她居然輕易就中了某種迷魂藥的招,並且還絲毫未察覺,這是她不曾想到的。
蕭君祈輕輕放開她,心裏慶幸,好險自己守在門口,否則師傅也要被帶走了。
胸口還殘留著少女的溫度,她這麽快就清醒過來,倒讓他覺得略有點遺憾。
“師傅,日後還是讓徒兒守在你門口吧?”君祈誠懇建議道。
聽聞此言,傾墨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瞪他:“不行!那樣你還要不要睡覺了?”
“徒兒少睡一會沒關係的,從前也……”
“從前那是沒有為師在你身邊,現在你都是有師傅的人了,怎麽能還睡得那麽不規律!”
說到此處,君祈倒是想起來了,以前自己獨自闖**江湖時,風餐露宿是常事,且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輕微的細小動靜都可能讓他整夜不眠。可自從遇到師傅後,他卻的確再未挨餓受凍過,甚至,睡眠質量也比過去好了很多,還總是不知不覺地睡過頭。
這一切,都是她給他帶來的。
心中暖流湧動,蕭君祈覺得,他的師傅,簡直就是上天賜給他的禮物,而且還是份天大的寶貴禮物!
這樣珍貴的饋贈,他怎麽能不好好嗬護她呢?
打定主意,就要繼續堅持,結果傾墨突然問他道:“你還想不想救那老人的孫女?”
君祈怔了一下,他不明白為什麽師傅突然提起這件事。雖然他想去救人,可目前根本毫無頭緒,何況他還得隨身保護師傅,也無暇顧及其他。
不過,他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
“為師幫你救她如何?”
“什麽?”
君祈太驚訝了!
除非人家對她有恩,否則他的師傅從來不會主動去幫人,更別提讓自個冒險救人了。所以每次自己行善義之舉時,她都頗為不滿,還常常數落他多管閑事,此番她竟會主動提出要救人,實在不能不讓他感到驚訝。
“為師說,我可以幫你找到那女孩的行蹤!”傾墨不悅地重複了一遍。
哼,若不是為了不讓這笨徒弟天天替她守夜,她才懶得管他人死活!
“師傅有何辦法?”蕭君祈麵露喜色,不僅是因為可以救那女孩,更是因為他的師傅總算能認同他的做法,甚至陪他一起行善了。
“既然那異香會持續起效,那麽我肯定還會再跑出去,若到那時你不攔著我,而是悄悄跟在我身後,自然能找到那藏儲女孩的地點。”
君祈有點猶豫,雖然這的確是個好辦法,但讓師傅作餌之事,他還是做不出來,剛打算拒絕,卻又聽到傾墨的質問:“為師難得想做一回好事,徒兒你難道都不支持嗎?”
拒絕的話又咽回去了。說實話,他還是希望見到師傅一心向善的。
於是,在天微微亮的寅時時分,唐傾墨又渾渾噩噩地步出房門了,不過這一次,沒有人阻攔她。
蕭君祈隱在她身後不遠處,緊緊地跟著正迷茫漫步的少女。
走至一片茂密的樹林中,君祈驚異地發現,此處竟還有其他幾名被香味引來的少女。
她們的臉上,同樣都是帶著甜美又迷離的笑意。
隨著深入林中,周圍繁盛的花草和參天的大樹,將少女們的身影掩映得若隱若現,仿佛她們就要逐漸消失一般,氣氛越來越詭異起來。
君祈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的嬌小身影,唯恐一眨眼就失去了她的蹤跡。
然而,就在一瞬間,數名少女突然就從視野中消失不見了!
但一直密切注視傾墨動靜的蕭君祈卻注意到,她是墜下去的,就像腳下突然塌了一塊似的,直直掉進某處地裏。
他飛速趕上前去,查探了半天那處地麵,卻一絲異常也未找出,這讓他驚駭不已!
“師傅!”他有些慌了,更多的卻是懊悔,早知此地如此詭異,他根本就不該答應讓她做餌前來!
而且憑借他與她身上所帶藍蟻的奇異聯係,他能感應到她在離他遠去,但此刻他卻是毫無辦法去到她的身邊。
仿佛周身的力氣都被剝離,蕭君祈一下子癱坐在地上,絕望和恐懼開始在心間彌漫。他把她弄丟了,發誓要一直保護師傅的他,居然把她弄丟了。如今身邊沒有了師傅,他該怎麽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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