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哀,驚怒,矛盾,掙紮,無數複雜的情緒在東方罹的心底交織,前世為神的經曆,再世為妖的經曆,今世為人的經曆,全部都在此刻湧上腦海,翻攪成一鍋混沌的濃湯。

生存還是毀滅,憎惡還是原諒,愛還是恨,他深深地迷茫了……

不過,他此刻卻清晰地認定一點那個膽敢控製和利用他的男人,必須死!

紅蓮花開,朵朵妖嬈,那搖曳生姿的倩影直欲讓人沉溺其中。殷華年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遍地盛放的蓮花吸引去,神情陡然變得迷離,仿佛看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景象。

他看見東方罹身上的咒印已經滿得不能再滿,早已超過了十萬道,心頭大喜,指尖立刻流瀉出一段動人而又詭異的旋律。

那罪孽深重的妖怪少年聽見這旋律,目光立刻變得如癡如狂。他伸手探入自己的胸膛,掏出一隻漆黑的蓮蓬,蓮蓬裏散出地獄和怨魂的氣息。少年手握蓮蓬,卻仿佛握著一顆危險的定時炸彈,他的手心驀然爆出一團炫目的紅炎,那蓮蓬沾到這熾熱紅炎,立刻發出刺耳的慘叫,然後逐漸在他手中消弭成了灰燼。

與此同時,那些遍布人世間的惡鬼也紛紛開始了燃燒,一時間,痛哭哀嚎不絕於耳。但這聲音在殷華年耳中聽來,卻宛如天籟,他仿佛已經看見從天而降的接引之光,在召喚他飛升天界。

燃燒完那蓮蓬的東方罹自身也開始了消散,黑色的咒印夾雜著紅色的妖氣,一絲一縷地飄散在了風中。

終於,厚厚的雲層中灑下了一道天光,殷華年享受地沐浴在那天光裏,身體逐漸變得輕盈,正隨著那聖潔的光輝不斷上升……

就當他撥開雲霧,將要窺探到雲層之上的仙境時,一道巨大的閃電卻直直朝他劈了過來!

“啊!”

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叫聲響徹雲霄,殷華年陡然驚醒過來,神態卻狀若瘋狂。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明明毀滅了妖魔,除淨了惡鬼,我明明得到了十萬功德!上天為何要如此待我,為什麽!!”

此刻的他已經心神潰亂,再也無法控製那咒印。咒術反噬的劇痛從全身襲來,東方罹身上的咒印有多少道,他此刻就能感受到多少倍的疼痛。

琴聲停止,琴弦盡斷,殷華年整個人伏在琴上,嘴角溢出鮮血,死不瞑目。

幻術誘殺了這個男人之後,東方罹身上的咒印又再多了一道。此時沒了幕後控製者,這些咒印中的怨氣竟然凝聚成一張女人的臉。

唐傾墨一看見這張娟秀又冷漠的臉,心頭便是一震,這不正是那個用鮮血畫出咒陣,與東方罹立下願望契約的瘋女人嗎?

“你是誰?”雖然知道對著一個靈魂問話很可笑,但她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然而詭異的是,那女人竟然回答了她“我是殷紫玉。”

白曉晴一聽見這個名字,神色便有了變化,她態度恭謹地道了一聲:“原來是教主夫人。”

女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人記得我。”

“殷家大名鼎鼎的千麵玉姬,當年在江湖上也是叱吒風雲的女傑,怎麽可能會被遺忘呢?”白曉晴誠懇道。

“你這小子知道的倒是不少,不過你又是什麽人?”女人臉上不禁起了疑惑。

白曉晴的眼珠卻輕輕一轉,巧妙道:“一個仰慕者。”

女人的神色似乎稍稍舒緩了一些,“難得你有這份心,若我還活著,或許還能與你相交一二,可惜我活不過來了。”

“教主夫人何必自棄,這咒術的控製者已經死了,隻要您願意解開契約,定然是可以再度魂魄歸位的!”白曉晴循循勸誘道。

誰知那女人聽見這話,麵容立刻就扭曲起來,“不!我不會解開契約的!”

隨著她憤怒的吼聲,東方罹身上的咒印也再度開始了生效,讓他痛苦萬分。

“為什麽呢?夫人可是有什麽餘願未了?或許晚輩可以替您分憂。”白曉晴露出一副關心的表情。

“我要複仇!我要讓曾經給我帶來過痛苦的人付出代價!”女人眼中含著瘋狂,咬牙切齒地一個一個名字念道:“白家,楚家,唐家,單家,雲縱,藏劍,勇義,青桐……我要他們全部為我修羅教和殷家殉葬!”

白曉晴聞言,仿佛震驚地說道:“夫人,您說的這些家族和門派,已經全部死光了呀!”

“……”唐傾墨默默無語地聽她騙鬼。

“死光了?”女人的魂魄似乎出現了一瞬間的顫抖。

白曉晴繼續騙道:“是呀!您還不知道吧?就在這幾天,有一個十分厲害的紅衣少年,把那些人全都燒死了!”

“紅衣少年?”女人略怔了怔才反應過來,“湖中妖靈……已經把他們殺光了?”

“千真萬確!那屍山血海的景象,當真是慘不忍睹!”白曉晴邊說邊露出心有餘悸又驚惶未定的神色。

“……”唐傾墨默默給她的演技打了個九分。

女人的眼睛掃視了一圈周圍的幾道人影,果然沒有發現熟悉的麵孔,她此刻的表情很是複雜,又是像高興,又是像憂愁,更多的卻是迷茫和空洞。

“原來他們都死了……那就好,我也沒有什麽遺憾了……”隨著女人輕淺釋然的話語吐出,東方罹身上的咒印似乎變淡了幾分。

在場眾人的心裏也都鬆了口氣,原以為這下咒的女人會是個厲害角色,沒想到竟會被一個小姑娘三言兩語就哄騙了去。

不過話又說回來,白家大小姐的情商是真的高啊……連鬼都敢騙……

可就在此時,那女人的嘴裏又吐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來:

“一個人下地獄頗有些寂寞,小子,你便陪我一起走吧!”

白曉晴的瞳孔驟縮。

殷紫玉的魂魄突然向她襲去,尹君祈也及時運起靈力,將對方擋了回去!

女人惱羞成怒,定睛一看剛剛抵禦自己攻擊的人,發現他周身竟然隱隱泛著飄渺的仙氣。

殷紫玉仔細一想,頓覺不對勁,勃然道:“有這樣的仙人存在,湖中妖靈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得手!你們在騙我!”

她的神色驟然又變得瘋狂,嗬嗬地陰笑起來,“這一次我不止是要那幾家人的命了,你們全都陪我下地獄吧,這個世界了無生趣,還不如徹底毀滅了好!”

唐傾墨聽見這話,第一反應就是:這女人是個瘋子,一個瘋狂到不能再瘋狂的瘋子!

可是咒印的力量太過強大,就算這女人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與她定下契約的東方罹卻也不得不實現她的願望!

滿地的紅蓮進一步擴張領土,從蓮心冒出烈紅色的火焰,那顏色紅得如此純粹,宛如世間萬物都會被它融入其中。

“紅蓮業火!”南宮名音駭然道。

“蘭兒,那是什麽?”尹滄瀾不禁詢問。

“是……連仙人都無法抵抗的力量,它能夠破除業障,消去因果。這本是一種劫火,與劫雷一樣,抵過了修為便一步晉升,抵不過就要連骨肉帶元神都消融在這火焰裏!”

很顯然,妖不可能使得出這種程度的火焰,這是東方罹的天賦神力。

無盡的紅蓮開遍大地,消弭罪障的業火,燒起來了!

這是燃淨汙穢的劫火,誰也無法阻擋它的來勢,除了拚盡全力去忍耐被火焰炙烤的痛苦,別無它法。可這世上之人皆是肉體凡胎,麵對這種連仙人都能燒毀的紅蓮業火,誰又能忍受得住?

在這業火過境的每一處地方,慘叫哀嚎之聲便鋪天蓋地,人們在這熾熱的火焰中痛苦地翻騰掙紮,而本身就是汙穢的怨靈更是完全被蓮心中的火焰吞沒,連一絲灰燼都不曾留下。

殷紫玉的魂魄自然也消失了,但東方罹身上的咒印還在,直到他將那個女人的願望完全實現之前,這咒印都不會消失。

“君祈……”唐傾墨難以忍受這種烈火焚身的痛苦,不由向心愛之人求救道。

尹君祈同樣置身在這紅蓮業火之中,卻還是奮力來到了她的身邊,他試著使用水的力量,可體內的靈力卻如同被封印了一樣,半分也使不出來。他在心中呼喚藍蟻,可對方也絲毫沒有反應,仿佛被切斷了聯係。

他毫無辦法,隻能緊緊抱住傾墨,希望能夠給她一點堅持的信念。

娘說了,這紅蓮業火是把雙刃劍,抵過了便是提升,抵不過便是滅亡。隻要有一線活著的希望,就一定要堅持下去!

“傾墨,別害怕,我陪你一起……”

南宮塵月與唐戰也是緊緊偎依在一起,這紅蓮業火唐戰之前與東方罹交手時已經受過一次,此時稍微清醒後竟有點適應了,他將南宮塵月整個人擁在懷裏,用身體替她抵擋大部分的火焰。

南宮名音與尹滄瀾執手而立,仿佛是要共同麵對這次艱難的考驗。

白曉晴看著眼前一對對的情侶,身體上痛苦的同時精神上還要飽受摧殘,隻能咬緊牙關獨自硬挺。

未料,一道黑衣人影卻不知從哪冒了出來,一個餓虎撲食就將她撲倒在地。

“啊!”白曉晴嚇了一跳,沒看清是誰就拚命掙紮起來。

耳邊卻響起一個熟悉的“噓”聲,司空冼奇連忙按住她的手腳,嘴裏說道:“別動別動,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禦火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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