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羅淩和民宿老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羅淩之前自駕來過雲南,但對麗江隻是路過,他去的是大理,剛好民宿老板也是先去的大理,後來才到了麗江開店定居,兩人便有了一些共同話題。
商思淼低頭玩手機,對於跟著自己來麗江的羅淩打算不聞不問,各自安好。然而,一隻手伸過來蓋住了手機屏幕,不知何時羅淩和老板結束了對話,羅淩正專心地看著她,沒有前任應該保持的邊界感。
“頭不暈嗎?”羅淩問道。
商思淼不說話,隻是把自己的手機移到另一邊,做無聲的反抗。
“你需要休息。”羅淩伸回手,“看看外麵的風景也好。”
日光明豔,天氣晴朗,沒有重慶的熱焰,麗江的空氣都是輕淡的,清潤肺葉,風一吹好像就能飄到天上,和雲群親吻。商思淼沉默會兒,動作僵硬收起手機,看向窗外露出的蔚藍下的翠青一角,風從群山間帶來雲的問候,掠過不知名的湖麵又帶了點濕潤的氣息,她的眼睛降低了不少灼熱感,耳朵也被風包裹,像是誰在輕聲低唱著一首搖籃曲。
逃避這一招,到了三十歲,還是很好用,商思淼想。
經過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和步行,到了麗江古城內商思淼訂的那家民宿。
建築的整體風格是古樸徽派,門口延伸出一小段木板路,頂上是灰色瓦房屋簷,兩邊各砌出塊長方形的地,種著各種花草植物,還放著幾盆盆栽和圓形的像月餅一樣的大石塊,進入門內,映入眼簾的是棕色和綠色,棕色的木樁、門牆,綠色的吊蘭、矮竹,左邊走到底是一個人工搭建的小魚塘,用的是各色的鵝卵石,裏麵還放了一座假山,魚塘的旁邊就是遮陽篷和小餐桌,還有單人吊椅,上二樓的其中一個樓梯暴露在室外,欄杆上纏滿了藤條,開滿了各色的薔薇。
如果這些還不夠明顯,那右邊的敞開式茶室,幾乎讓羅淩確定了自己的猜測,這裏和聞溪村,以及自己在北京的那座庭院,太像了。老板問他住什麽房間,二樓那一排是單人房,後麵還有獨棟的帶院子的雙人房和家庭房,說完又給商思淼辦理入住,然後等他決定。
商思淼辦理好手續,就拎著行李箱上樓,後麵羅淩靠著櫃台,問老板單人間還有哪些,位置能不能自己挑,老板說當然可以,對於這個從機場意外撿來的客人,賦予最大的熱情。
商思淼整好行李,又給王秋景發完消息,想起剛才路上見到的遊客,大多都穿著特色的民族服飾或者毛線披肩,而她的箱子裏是職業裝和防曬衣,身上這套是唯一的休閑裝。拿好包和手機,她決定出門逛逛,買件衣服順便吃個中飯。
羅淩聽到隔壁的聲音,也起身出門,剛巧碰上要下樓的商思淼,笑著揮了揮手,商思淼意外羅淩住在她隔壁,但也就愣了一秒,接著便視若無睹地走開,但她能感覺到羅淩跟在她身後,一直跟著她出了民宿,在街上瞎逛。
商思淼買衣服和吃飯一樣快,看中了一件披肩也懶得講價,老板說多少就多少,直接買下披在身上,然後接著逛下一家。她餘光掃見羅淩總站在店外不進來,偶爾拿手機回複消息,隻等她出去後又緊跟著。她覺得他們倆這樣很奇怪,羅淩更奇怪,所以到了中飯時間,在一家米線店坐下後,她叫住了想坐在隔壁桌的羅淩。
羅淩沉默了一上午,在商思淼對麵坐下後也依舊沉默,商思淼先忍不住了:“你這樣跟著我有什麽意義,什麽話也不說。”像個幽靈,後麵這句商思淼沒說出口。
羅淩本來有些憂鬱的臉上出現了笑意,就像此刻外麵的天空,幹淨晴朗,“我以為你在生氣,所以不敢說話。”
“生什麽氣。”商思淼平靜地問道。
“昨天晚上……”羅淩看了眼對麵的人,“還有今天跟你來麗江,好像惹你不高興了?”
“知道還跟著?”商思淼自動忽略前麵的“昨晚”,隻談今天。
羅淩不說話,因為他現在也很難解釋清楚,也很難開口說緣由,隻是昨晚事後,他想起江恩說商思淼不打算留在重慶玩幾天,於是就偷偷查看了商思淼的手機,密碼沒變,他打開後看到了航班信息,頭一熱便也買了票,看著出票成功的短信,和身邊熟睡的人,他好像忽然就明白了什麽,長久以來的不安和焦慮也找到了出路。
米線不適時宜地端了上來,商思淼不再執著於羅淩的回答,拿筷子吃飯,但剛下筷就發現湯上飄綠,是一把青翠欲滴的蔥花,散落在圓碗上,有的還貼著碗壁漂浮**漾,她眼前一黑的同時又感歎,還好蔥花是後撒的,不然附在米線上,她可能會挑到手抽筋。
商思淼認命地開始挑蔥,然後一隻碗推到她的碗前麵,一雙幹燥的筷子也橫在她眼前,羅淩在幫她挑蔥,蔥花從筷子上落到另一隻碗上,漸漸隆起了一座小翠山,蓋住了下麵雪白透亮的米線,蔥花還從山頂滾落下來,做著前滾翻一樣的運動,非常滑稽。
商思淼突然就不怎麽鬱悶了,卻還是麵無表情地說道:“偷我的蔥花,你給錢了嗎?”
羅淩笑出聲,“冤枉,要不我還回去,或者下午給商大人打雜跑腿還錢。”說話間,蔥已經挑得差不多了,羅淩移回自己的碗,攪拌了幾下,“哎,不好意思,下意識就攪拌了一下,不好挑了,要不選跑腿?”
商思淼不接話茬,專心吃粉,算是默認。
麗江古城不算小,商思淼沒做過攻略,隻想逛到一個地方算一個,走過幾條街後,她感悟這裏商業化氣息濃鬱,除了古樸的屋簷被她拍進手機相冊裏,其他的都顯得有點單調,之後羅淩陪她坐在小渠邊的石椅上,能看到兩排房屋間的巨大裂縫裏,探出一點深綠,天藍得像海,雲凝結成各種形狀,漂泊無定。
商思淼想起兩年前去過的那個海島,當時的天空比此刻吵鬧,有鷗鳥勤飛,渡輪悠揚,不像古城的寧靜,也不知是天在作祟,還是人在變。又大概是因為兩者都大不相同。
羅淩看商思淼仰了半天脖子,“去高一點地方,視野更好。”
“哪兒?”商思淼問道。
“獅子山,萬古樓。”羅淩拿出手機看攻略,“但是要爬山,去不去。”
商思淼點頭,兩人一下午都這樣保持著奇妙的平衡,商思淼話不多,羅淩也陪著沉默,但一開口就能直中商思淼的心思。走到獅子山景區,再上到觀景台,天地開闊起來,人仿佛與遠山和白雲平行,青翠山巒在那兒佇立了億萬年,邀人共享日月,商思淼被眼前景色吸引,長久地立在原地,羅淩在她身邊,比起上午和山下那會兒更近了些,她仿佛能聽見清爽空氣裏的呼吸,纏綿耳畔。
“人在這種時候,才會覺得自己很渺小。”商思淼喃喃低語。
“再然後會覺得,一切往事都如煙,還不如那些雲飄在天上來得長久。”
商思淼終於正視羅淩,凝神對望,想明白對方話裏的深意,羅淩轉過身靠在欄杆上,慢慢地伸手勾住商思淼的一根手指,接著兩根、三根,直到把對方整隻手都握在掌心,商思淼沒有反抗,默許羅淩的行為,說不出是鬼迷還是心竅。
金日落在遠山上,沉沒入天空的海,燒成一爐粉色的晚霞,摻著青紫和草黃,華麗如神話,一場太陽的葬禮,以古城為祭台,情為祭詞,商思淼站在溫熱的夕照裏,聽見耳邊群鳥齊飛,看見羅淩在漸漸昏暗的天地間勾起嘴角,笑得像一朵清麗的水仙花。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商思淼想,她該怎麽做才能實現這個如果。
趁著霞色,羅淩牽著商思淼下山,粉色的海在向天際蔓延,後麵緊跟著黑到發紫的雲潮,一切畫麵都那麽熟悉,商思淼想起昨晚的荒唐,就好像是一場夢的延續,理性告訴她夢是會醒的,感性又拉扯她繼續沉淪。
天空的盡頭是海,夢的盡頭還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