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梅琳的小樓住了這麽些天,商思淼已經有了在家般的自在。早上羅淩又去幫多吉大叔放牛,埃梅琳去山上徒步做冥想,她便留下看房子,其實很奇怪的是,除了她和羅淩,這幾天幾乎沒有新的客人上門,不知道是因為地方太偏僻,還是埃梅琳經營理念太隨性。

商思淼窩在沙發上看書,這書是她在埃梅琳的小書房裏隨便拿的,上麵有小孩子畫的小紅花,有時候也會蹦出幾隻彩色的蝴蝶,把頁麵上的空白全部填滿。她看得入迷,也不忘時不時地揉幾下小腿肚,崴傷的腳好了,但另一隻腳卻因為走路時重心轉移,用力過度。

在書看到三分之一時,一陣腳步聲和人聲吸引了商思淼的注意,她收起書去門外查看,是一男一女兩個穿著薄羽絨棉服、看起來是遊客模樣的人,正在院子門口徘徊,她禮貌地上前詢問是不是要住宿,又說明自己也是到這的遊客,住在這棟小樓民宿,環境很好,設施齊全,主人是個親切的半藏族卓瑪,那兩人聽她這麽一說,像是有些心動。

商思淼察言觀色,主動把門打開,“你們是走上來的嗎?可以先到屋裏休息會兒,喝杯茶,住宿的事也可以等埃梅琳——哦,就是這裏的老板,等她回來帶你們看看房間再決定。這是埃梅琳和我男朋友一起弄的花園,沒關係可以拍照,埃梅琳知道你們喜歡也會很開心的。”

“謝謝你,那我們進屋坐會兒吧。”其中的女生開了口,旁邊的男生自然也沒有意見,於是商思淼帶著兩人進屋,給他們倒了兩杯埃梅琳自己做的奶茶,坐下一起聊了會兒天,直到羅淩和埃梅琳先後腳回來。

埃梅琳帶兩人去樓上看房,商思淼和羅淩就在廚房準備午餐。剛才商思淼光顧著和那個女生聊天,所以這會兒羅淩黏她像塊口香糖,明明廚房就他們倆,還要和她說悄悄話。商思淼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三十歲的熱戀期,好像比她想象得還要美好。

“淼淼,其實我特別喜歡看你和人說話的樣子。”

“什麽?”商思淼不解地轉頭望去。

羅淩笑而不語,在他腦海裏,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商思淼,和沉默時的嫻靜內斂不同,是工作時的遊刃有餘、顧全大局,和人交談時的溫柔有力,表達態度時的堅定果斷、剛柔並濟。他想他愛慘了這樣的商思淼,也許那時在北京,他就該意識到,自己已經情不自禁地愛上了她。

“如果你真的很喜歡北京那份工作,我們就去北京,反正你也喜歡那座房子對吧。”羅淩握住商思淼洗菜的手,那些水珠讓他們的手合在一起時黏糊糊的。

“不吃醋了?”商思淼笑著問道,“我會再想想的,我也不喜歡那樣的工作氛圍,它隻是我的末位選擇。”

“好,都依你。”羅淩說完,和商思淼接了個吻,陽光與花香都來得剛好。

下午商思淼和羅淩商量回去的事,羅淩的車先停在埃梅琳這兒,到時候聯係人運回來,他們就坐飛機回去。羅淩打算正式拜訪商思淼的父母,所以商量好後就去鎮上找特產,商思淼因為腳剛好不宜多走動,就在房間收拾行李。

收拾到一半,商思淼接到了商向炎的電話,對方第一句就是質問她,還記不記得有一個帥氣的弟弟在家等她,獨自承受父母雙倍的嘮叨。商思淼停下手裏的活笑起來,仔細一想,她好像是有點對不起商向炎,說好工作結束就回家,結果現在已經九月初了,對方大概已經開學了。

商向炎確實已經回了學校,而且是用跑的,或者說逃,因為王秋景和商見廣在家冷戰,他作為兒子和家裏唯一的第三人,步履維艱,根本勸不動,還不如回學校自在,大人之間的問題讓他們自己去解決。

“爸媽吵架了?為什麽?”商思淼不解,在她印象中,父母在性格上非常互補,以前也沒有吵架的“前科”。

“姐,好像是因為你的事。媽想你回來相親、結婚,但爸的意思是,尊重你的意願,不想結就不結,就怕又發生之前的事。”

商思淼有些擔憂,一方麵是因為她和羅淩要一起回去的事,另一方麵是,她不確定像父親那樣沉默寡言的人突然發起脾氣來,會是什麽結果,而一切都是因為自己。

“欸,姐,你要和羅淩哥一起回來了?剛才羅淩哥問我要了學校的地址,說給我寄特產。這不是剛好嘛,你帶羅淩哥回去,媽就不會逼你了啊。”商向炎美滋滋地說著,“那我以後暑假寒假都可以不回去了,直接去羅淩哥,哦不,是姐夫家住,想想就爽。”

商思淼聽商向炎“胡言亂語”,無奈搖頭,但也默認了對方叫羅淩“姐夫”,微微勾起嘴角,心裏卻忐忑不安,不知道家裏的天氣如何。

收拾好行李,商思淼到廚房幫埃梅琳準備晚餐,埃梅琳正在切菜,商思淼問候道:“嘿,埃梅琳,下午好。”

埃梅琳放下刀轉頭,有些難以置信,“聽說你們要走了?”

“嗯,是的,我會很想念你的,埃梅琳,別難過。”商思淼上前擁抱對方,“而且我今天不是幫你找了新的客人,我還怕你有了新朋友會忘了我呢。”

“怎麽會!”埃梅琳驚訝地說道,“你是我見過的和我最有默契的人之一,另外兩個是我愛人和緹芬尼,如果我不加這句,他們知道大概要難過了。”

商思淼捂嘴偷笑,心想埃梅琳還是那麽俏皮可愛,讓她都有點舍不得離開。

“早知道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就應該問出口,但希望現在也不遲,思淼,你有沒有開始一份新工作的打算?”埃梅琳看商思淼的表情就知道她誤會了,“當然不是這裏,是我的父親,他在新西蘭也有一個房子,緹芬尼把它也改成了民宿,但現在,緹芬尼打算回國送孩子上學,所以缺一個幫忙管理的人,你看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我?”商思淼對這突如其來的工作邀約,有些反應不過來,“可是我從來沒有做過……埃梅琳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埃梅琳雙手一攤,表示真誠,她剛才看到了商思淼招待客人的樣子,結合這幾天相處後,了解到對方的品性修養,她不覺得這是個錯誤的決定,“剛好過段時間,等新客人走了,我要回一趟新西蘭,你們可以一起過去看看。”

商思淼先沒有拒絕埃梅琳,晚上和羅淩說了這件事,對她來說這確實是個好機會,也是一個全新的嚐試,但她更希望能和羅淩的想法達成一致。羅淩聽完也替她高興,當即幫她查看新西蘭那邊的情況,兩人對著查到的信息交換意見。

“你真的願意陪我過去嗎?如果我真的決定接下這份工作……”商思淼沒想過羅淩會接受得那麽順暢,畢竟那是一個遙遠的國度,完全陌生的環境和人。

“這不是很有意思嗎?”羅淩朝商思淼眨眨眼,“我反正在哪都一樣,影響不了什麽。正好我還沒去過那麽遠的地方,能和你一起去,挺好。”

“真話?”商思淼再問一次。

“真話。”羅淩堅定地回答,拿起商思淼的手貼在唇邊,“謝謝你願意陪著我。”

商思淼覺得羅淩這話說反了,現在難道不是羅淩陪著她“胡鬧”嗎?陪著她去往一個未知的未來。商思淼想著想著就笑了,她覺得自己一定是被羅淩同化了,因為換作是以前的自己,斷然做不出這樣的決定,但現在,她好像變得和羅淩一樣,無視常規,聽從內心。

離開的這天,商思淼和羅淩在埃梅琳家吃完最後一頓晚餐,打車前往香格裏拉機場,臨走前商思淼想起羅淩車裏的香囊和小黃人,解下放進了包裏。

車子在寬闊平坦的大道上行駛,此時正值太陽落山,天空雲層很厚很低,越往前開,天色越暗,雲是金色和紅色相間,留白之處是淡紫色,那些雲翻滾著像是在燃燒,又像是有千軍萬馬從天邊奔來,傾吞落日,淹沒山川,要給離開的人心上最後一擊。

商思淼戴著羅淩的帽子,靠著車窗看雲,車子在飛速前進,雲卻停在原處,而那樣美的風景最終還是被落在了後麵,留在了這裏,因為這是它們的心之所向,而她也有自己的選擇和人生。

羅淩看商思淼在發呆,就偷偷勾住了對方的小拇指,但立刻就被商思淼察覺,轉頭望過來,問他這是想幹什麽。

“我就是在想,回去之後你甩了我怎麽辦,但是現在拉了勾,你就不好反悔了,除非我們的商總不想要自己的口碑。”羅淩開玩笑地說道。

“什麽呀。”商思淼也勾住羅淩的小拇指,琢磨著說道,“那你一定要再去一次那座廟,開摩托車去,再找人算個桃花劫,說不定我還會跳下車,上你的後座,讓你帶著我逃跑。”

“好啊。”羅淩眼裏噙著笑,語氣卻溫柔堅定。

幾小時後,商思淼和羅淩坐上回程的航班,飛機飛過層層雲霧,直到看不見仙境般的山川草原,隻剩一片漆黑,像是進入了黑夜裏的夢境,等一下未知的黎明。商思淼靠著羅淩的肩膀眯眼小憩,想起一句話,“我生活在妙不可言的等待中,隨便等待哪種未來”。

不知道等她睜開眼,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