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兒?”頭盔裏傳來悶悶的聲音,聽不真切,商思淼有些恍惚。

“不知道。”她回答。

摩托車已經加速前進,將一切世俗煩惱都拋在後麵,沒有質問和嘮叨,隻有風聲和不停變換的風景。

商思淼感覺在上坡,她直起身子,看著遠處的風景,是她見過的,但又隱約有種熟悉感。

“我們現在去哪兒?”

前麵的人沒有回答,於是她又問了一遍,聲音加大了些,緊接著一陣刹車聲。她一個前傾,撞到了前麵人,胸口一陣悶痛,前麵的人也是一頓。

男生摘下頭盔,映入商思淼眼簾的是一簇小啾啾,頭發烏黑發亮。前麵的人轉過身來,是個很年輕的男生,他的眉毛和頭發一樣又黑又密,額前還有幾簇碎劉海。眼睛狹長,一雙狐狸眼,和眉毛的比例剛剛好,唇很薄,臉很瘦長,也很帥氣。

她覺得自己像開盲盒,上車前,她完全沒想過,對方長得這麽好看。

“你上了我的車,卻問我去哪兒嗎?”

“不好意思,我……我可以付錢。”商思淼有些臉紅。

商思淼說完,發現她沒帶包,包在車上,而她的手機在包裏,所以她現在身無分文,她有些尷尬。

商思淼下了車,低著頭說:

“我可以……”

“不用了,沒關係,你去哪兒,我送你。”

“不知道,你要去哪兒。”

“前麵,聞溪村,聽說過嗎?”

商思淼搖頭,她現在不想回家,也不敢繼續跟著這個男生去村裏。

望了望來時的路,太遠了,不知道怎麽返回去。

“我叫羅淩,淩霄的淩,就住聞溪村,要不你去我家暫住一天,我外婆也在。”羅淩撐在前麵的頭盔上,手指有節奏地、慢慢地敲著,一張輕薄的臉帶點純真的笑意,眼珠像黑曜石,說出的話漫不經心,就好像隻是隨口一提,沒經過什麽思考。

商思淼不知道被什麽觸動了心弦,又或許她隻是想去這個聞溪村看看,便答應了。

村子在山上,房子依山路而建,矗立在兩旁。

山路一段平坦,一段坑窪,一路顛顛簸簸,他們到達了目的地。

“這些房子怎麽都建在山路兩邊,會不會很吵?”

羅淩摘下頭盔往儀表盤上一放,饒有趣味地回道:“你怎麽知道是先有路,還是先有房?萬事萬物的存在都有它的道理不是?”

商思淼了然,讚同他這個說法。

下了車,羅淩從衣服內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給商思淼,讓她打完電話之後進來左拐,喊他名字就行,他先去屋裏燒水。

商思淼接過手機說了聲謝謝,她總覺得羅淩身上有一種不符合他年齡的從容。收回飄遠的思緒,她按下了商見廣的電話號碼,接通後,雙方都沉默不說話,直到她開口叫了聲“爸”,才聽到一聲歎息。

她知道這次離家出走,真的太任性了。

她騙商見廣暫住朋友家,有事可以打這個電話。

但她知道,父親不會那麽做。

商思淼的職業病又犯了。她對第一次見的建築,都會習慣性地開始觀察研究,看結構、看細節、看價值。

她看見門口的木樁上貼著對聯,字體龍飛鳳舞很瀟灑也很狂,就是認不出半點兒。隻橫批能看出,寫的是“此柳非留”。

她覺得有意思,想拍照,抬起手才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手機,有點無奈。

這座宅子,是古時的那種風水格局和房屋設計,有門檻,大門正對著一塊石頭雕刻的屏風,路從兩邊延伸至裏,石頭屏風從側邊開始種了一圈竹子,屏風和大堂間的院子空地上,放了兩個黑棕色的水缸,其中一個缸裏有荷花和兩條橙紅色的錦鯉。

商思淼踩著石磚小路往裏走,在三麵敞開的玻璃門前停下。想起羅淩的話,記得是讓她左拐,看左邊的那間屋子,門是開著的,裏麵像是一個茶室,寬大的空間隻有一張矮桌、幾個墊子、一個書架、一個置物架,她第一眼被牆上的浮雕壁畫吸引了,雕的是竹林,旁邊還有竹亭和池塘,池塘裏有蓮花和兩條魚,寧靜悠遠,栩栩如生。

“坐吧。”羅淩從一側的門進來,走到正中央的矮桌旁坐下。

水已經煮開了,他用竹子做的小勺舀了點茶葉,商思淼坐下看羅淩泡茶,時間都仿佛都慢了下來。

羅淩將茶杯遞了過來,說:“嚐嚐。”

“我外婆去念佛了,一會兒回來,你要不要隨便逛逛,我家後麵有竹林。”

她放下茶杯:“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問什麽?”羅淩眼神清明。

商思淼看了下杯裏的茶,笑著說:“我可以去竹林看看嗎?”

出了茶室,右側的小門有一個月牙形的門洞,旁邊種著一排竹子,腳下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外麵的竹林,路的盡頭是一座竹亭,還有一汪池塘。她想過去看看,卻被羅淩拉了一下,說:“池塘那邊很多蚊子。”

商思淼看了下自己的衣服,她穿了黑色緊身褲和棕色的皮質夾克衫,腳上是一雙及膝的長靴,蚊子能叮她哪兒?羅淩明白了她的意思,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臉,意思是叮臉

商思淼說:“我還是想過去看看。”

“那你先等我會兒。”

“怎麽了?”

羅淩招招手,先回了屋裏,商思淼隻好等著。

幾分鍾後,羅淩帶著一罐青草膏返回來,讓商思淼抹一點在暴露的皮膚上。商思淼很喜歡青草膏的味道,帶著一股清涼,像是夏天的味道,祖母綠色的膏體在手背和脖子上抹開,那股清涼好像滲入了她的心裏。

“謝謝。”這已經是商思淼不知道第幾次向羅淩說感謝的話了,好像她一直在麻煩和打擾對方。但羅淩似乎一點兒也不介意,這著實讓她驚訝。

商思淼說:“你一直都對陌生人這麽友好嗎?還能住你家裏?”

“這有什麽,你身無分文,連手機都丟了,也不是跟著我進來了,你心也挺大的。”

商思淼抱著手臂,在低矮的竹椅上縮起腿:“這裏很好。你多大?”

羅淩也學她抱起手臂,但雙腳伸長放鬆:“要不你猜猜?”

“二十五?你看起來很年輕。”商思淼等著對方的回應,但羅淩隻是笑,用手指撓了撓挺拔的鼻子,將竹椅往後倒去。

商思淼看對方的樣子,有點心動,但她這會兒更好奇的是,羅淩為什麽不回應她的問題,難道她猜得太大了?看對方那輛炫酷的摩托車,確實是小年輕喜歡的東西。

“我猜錯了?”

“不。”

“那你怎麽不說話?”

“我在想,你為什麽能猜得這麽準,下次買彩票能不能找你做軍師。”

“可以,後果自負。”

羅淩當然隻是開玩笑,商思淼也是順水推舟。

但聊天沒多久就結束了,因為水邊蚊子確實多。商思淼再怎麽喜歡這裏,也受不了蚊子“嗡嗡”聲音,於是她和羅淩又回了屋子,剛巧羅淩的外婆禮佛結束回家,看見了從竹林出來的兩人。

外婆將羅淩招走說悄悄話,商思淼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她有點無所適從。

站在茶室門口,心裏忐忑不安,但那位慈祥的老人給了她一個善意的笑容,招手讓她進了大堂。晚上吃飯的時候,對她也是和顏悅色,還告訴她哪道菜是羅淩做的,讓她嚐嚐。

院子右邊是兩間臥房,左邊是外婆的,右邊是羅淩的,羅淩讓商思淼住他那間。商思淼又問他住哪,羅淩說大堂二樓還有個房間,商思淼不好意思地說她可以睡二樓,不用麻煩收拾羅淩的房間給她住。

“二樓沒有衛生間,我去住就行。”羅淩一邊換被單,一邊解釋,商思淼心底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等羅淩出去了才坐下靜靜思考,新鋪的被子有淡淡的檀香,勾著她的雜念。

她感覺有些東西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