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急促的馬蹄聲在寂靜的深夜顯得分外刺耳,聲音由遠及近,正好在太子府的門前停了下來。一名斥候急匆匆奔進府裏,在李世民麵前單膝跪下,拱手道:“報太子,突厥頡利率百萬大軍,已經渡過黃河,在渭水北岸紮下營盤。”

所有的人臉色都變了,沒想到剛剛看到張仲堅拿回的修好協約,頡利竟然這麽快就兵臨城下。

畢竟還是李世民料對了。

李世民鎮靜如桓,沉聲道:“傳我號令,命屈突通率本部軍馬連夜增援渭水南岸段誌玄大營,兩軍成犄角之勢構建防禦工事。所有渭河船隻統統回歸渭南,不許留下一艘,違者立殺無赦。”

那斥候答應一聲,轉身飛奔而去。

李世民對還在震驚中的張仲堅道:“現在看來,頡利之所以與你簽訂協約完全是為了麻痹大唐,好讓我們對他再不做絲毫防備。然後盡出精銳,攻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張仲堅麵如死灰,喃喃道:“我又被這惡賊蒙騙了一次。”

如果他不來尋仇,李世民府中名將眾多,自可跟著李世民率軍迎敵,雖說一場大戰在所難免,未必便會輸給頡利。隻是現在李靖,尉遲恭,秦瓊,李績,侯君集,程知節均身受重傷,短期內難以痊愈,手下隻剩幾名二流將官,即使李世民乃軍事奇才,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形勢對大唐極為不利。

李靖掙紮著站起來,對李世民道:“李靖想連夜趕往渭水部署應敵之策,請太子允準。”紅拂在他身邊扶著他,見他如此傷重還要趕去前線,有心阻止,此時此刻卻哪裏說得出話來。

尉遲恭用左臂撐著身子想要站起來,剛到一半便頹然重新坐倒,不由得捶胸大哭:“敵軍來犯,敬德不能幫太子分憂,敬德沒用啊!”

其餘幾人掙紮了幾下,也都是有心無力,幾雙冒火的眼睛恨恨地瞪著張仲堅。如果眼神能當做利劍的話,張仲堅早就被亂刃分屍了。

李世民將禁衛統領叫進來,道:“立刻點起府中所有兵將及長安城中一半守軍,隨我連夜前往渭水大營,餘人統一聽李靖指揮,堅守長安城。”

他正要起身去做準備,張仲堅拉住他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我隨你一起去渭水。”

第二天正午時分,頡利率領麾下精兵,浩浩****往渭水大橋推進。

他心中極為得意,張仲堅一介武夫,雖然武功高強,心誌卻猶如孩童一般,僅憑幾句話便想阻止他南下攻唐,簡直是白日做夢。如今突厥兵強馬壯,國力充盈,而中原連年戰亂,早已千瘡百孔,正是自己入主中原一統天下的天賜良機。即便李世民膽略過人,又如何能與自己抗衡。

他之所以答應張仲堅簽訂協約,一來是擔心張仲堅被拒絕之後惱羞成怒,新仇舊恨之下會對自己不利,二來更是為了讓他做自己手上的一杯千日醉,將唐朝君臣灌得迷迷糊糊,對自己再也不加防備,直到兵臨城下之時方才醒悟痛悔,卻不得不乖乖出城投降。

那番場景想一想都令人陶醉。

大軍已經到了渭水北岸邊上,奇怪的是對麵竟然偃旗息鼓,靜悄悄地毫無動靜。

一人一騎孤單單地站在寬闊的渭水大橋上,麵對著自己的百萬大軍。頡利定睛一瞧,正是虯髯客張仲堅。

頡利得意地揮鞭大笑:“我是該叫你忽利還是張仲堅呢?好兄弟,你這雙麵間諜做得實在不錯,我大軍過處竟然沒遇到什麽像樣的抵抗。今日我攻破長安城,你當記首功。”

他知道張仲堅武功高強,不敢離他太近,在距渭水橋還有三十丈遠的地方便停了下來。十名突厥高手隨身護衛,周身一丈方圓還布置了五十名弓弩手,若是張仲堅敢近前行刺,勢必先被射成刺蝟。

張仲堅的聲音低沉和緩,遠不如頡利般高聲大氣,渭水兩岸的所有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頡利,你背信棄義,不怕受世人恥笑嗎?”

頡利笑道:“對你們這種南蠻講什麽背信棄義?隻能怪你們太蠢,墮入我的瓠中還不自知。隻要我征服中原,做了天下的皇帝,又有誰敢說我一句不是?成王敗寇,自古皆然,這道理難道你都不懂?”

張仲堅依然麵無表情:“你以為率領百萬大軍前來,就一定能攻下大唐?”頡利傲然道:“你曾對我說李世民乃中原不世出之軍事奇才,手下名將雲集,兵強馬壯,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我必讓他成為我手下敗將。”

張仲堅道:“你身為突厥之主,身負萬民期待,為你一己私欲,難道真要突厥和中原千千萬萬百姓妻離子散,無數將士血灑疆場?”

頡利大笑:“一將功成萬骨枯,自古以來皆是如此,又有什麽好說的?”

張仲堅望著身邊滔滔不絕的渭水,半晌無言,頡利還以為他已被自己說服,說道:“你我畢竟還是兄弟,隻要你對我臣服,隨我一起踏平中原,我便讓你做中原之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何?”

驀地張仲堅仰天長笑,兩岸之人一時間隻覺猶如有人在用鼓槌敲擊耳鼓,不由得心旌神搖,忍不住用手緊緊捂住耳朵,卻依然擋不住那震耳欲聾的笑聲。

“啪嗒”聲響,三名離得較近的弓箭手支持不住,翻身跌倒,人事不省。

笑聲突然停頓,張仲堅朗聲道:“頡利,我們來做個交易如何?”

頡利穩定了一下散亂的心神,問道:“什麽交易?”

張仲堅道:“你立刻退兵,並且立誓有生之年永不進犯中原。”

頡利怒極反笑:“條件呢?”

張仲堅道:“你從前毒我殺我,後來又欺騙於我,這些我都可以不跟你計較,你我兄弟之前的恩恩怨怨從此一筆勾銷。”

頡利不屑地一笑:“憑這些就要我聽你的話,你不是在白日做夢吧?”

突然間張仲堅的身子從馬上彈起,猶如一隻鷹隼般瞬間掠過三十多丈的距離,頡利四周的弓箭手還沒來得及發動,已經被張仲堅突入圈中。十名突厥高手怒喝一聲,有四人舉拳向張仲堅猛擊,另外六人或挺槍或出刀,均往張仲堅身上招呼。

“噗通,噗通”幾聲沉悶的聲音過後,十名突厥高手均被張仲堅以快到不可思議的手法從馬上擊落。頡利隻覺頭上一涼,所戴的一頂金盔已被摘走。他剛剛回過神來,張仲堅又已坐回到渭水大橋的戰馬背上。

他這幾下動作如雷轟電閃,倏來倏去,直如鬼魅一般。頡利的心髒突突突地狂跳不止,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顱,還好沒被張仲堅隨著金盔一同摘去,這才不由自主地長籲了一口氣。

張仲堅將金盔翻轉,盔口向下,裏麵掉出一些東西,落在橋上還彈跳了幾下。

此時頡利才聽到那十名突厥高手痛苦的嚎叫,原來他們的二十隻耳朵已經全被割掉,被張仲堅裝在了奪去的金盔裏。如果剛才張仲堅順手在他頸中來上一刀,自己哪裏還有命在?想到這裏,頡利不由得汗流浹背,渾身打顫。

張仲堅朗聲道:“既然被你欺騙,我隻能自認倒黴。今日你想要進攻長安城,那也由得你。不過無論你成功與否,我張仲堅對天發誓,日後必取你項上人頭。你縱有百萬大軍,總不能時時帶在身邊,不管你身在何處,姓張的總有辦法要你性命。”

“你若答應退兵,我當著突厥與大唐百萬兵將立誓,永遠在你麵前消失,再不來找你麻煩。”

頡利強自鎮定,但聲音依然微微顫抖:“張仲堅,你本是突厥子民,為何非要相助李世民與我為難?無論他給了你什麽好處,我都可以加倍給你。”

張仲堅又是一陣仰天大笑:“我張仲堅若是為了一己的榮華富貴,今日也不會站在這裏。”他話音一沉:“廢話少說,退兵還是不退,憑你一言而決。”

頡利心下躊躇,自己二十多年來勵精圖治,好不容易遇到如此大好機會,難道就因為這匹夫的一句話便偃旗息鼓铩羽而歸?但若要向前,攻不攻得下長安城尚是未知之數。即便自己真能擊敗李世民占領長安,進而吞並天下,這張仲堅武功蓋世,神出鬼沒,就算派重兵將皇宮重重包圍,自己身邊布置再多高手,也未必能擋得住他。

他心裏一動,問道:“為何不見李世民和他手下的那些謀臣猛將?難道堂堂大唐王朝隻有你一個英雄好漢,其他人都隻會做縮頭烏龜,躲在營中不敢出來,讓你單人獨騎在此阻攔於我?”

張仲堅舉手一揮,背後的唐軍大營中呼啦一聲站起萬千軍士,口中齊喊“喲嗬”,聲勢震天。

一麵黑底白邊的帥旗迎風飄揚,當中一個鬥大的“李”字。帥旗下麵緩緩走出一人,高聲道:“大唐太子李世民在此,頡利可汗要戰要和,我必奉陪到底。”

張仲堅麵向頡利:“我張仲堅身為突厥子民,卻在中原長大,隻希望天下太平,大唐與突厥億萬黎民百姓安居樂業,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他突然放低聲音,柔聲道:“哥哥,你回頭看看,你手下的百萬軍士,又有誰願意將鮮血灑在異族的土地上?誰不盼望著能夠早日回家,與家人團聚,共享天倫?”

頡利回頭看去,背後的軍隊綿延幾十裏,自然不能看清楚每個人的麵目。但身邊將士都凝目注視著他,一張張臉上看不到絲毫殺氣,眼神中卻充滿了熱切的祈盼。

他知道這些人絕不是盼著自己揮手殺過渭水橋。

良久良久,渭水兩岸上百萬人變得靜悄悄的,竟沒有一人開口講話,隻有滔滔的渭河水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頡利長歎一口氣,拔出佩刀舉在空中,高聲道:“大軍調頭,班師回家。”

刹那的平靜過後,戰場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頡利可汗萬歲”,“太子殿下萬歲”,“張大俠萬歲”......

看著突厥大軍緩緩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張仲堅回過頭來,大聲道:“太子殿下,張仲堅既不能見容於突厥,也不願苟活於中原,我決意攬舟出海,此生再不踏入中土半步。願你心中時常記著黎民百姓,莫要作威作福,否則就算沒有我張仲堅,總會有人站出來替天行道。”

他將駿馬在橋頭兜了兩個圈子,又重新麵對唐軍大營,高聲叫到:“二弟,三妹,今日一別,後會無期。你們多加保重,哥哥去了!”

說完一抖韁繩,那駿馬撒開四蹄,向遠方疾馳而去。

李靖和紅拂望著張仲堅漸漸消失的背影,禁不住熱淚盈眶。旁邊的李世民深深歎了口氣,眉頭緊鎖,也不知他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虯髯客從此絕跡江湖,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