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帳暖,黃粱夢醒寒,榮辱升沉幾十載,空留千年長歎!
1
劉邦定然不會想到,我呂雉會活著回來。
上一次相見,我在緊閉的櫟陽城門外,蓬頭垢麵,衣衫襤褸,被楚軍五花大綁著,強按在楚王腳下,渾如喪家之犬。
他在高高的城牆上,帝冕龍袍,器宇軒昂,意氣風發,身後將士垂手恭立,有如眾星環極。
楚王以我性命要挾,逼他出城決一死戰,他淡淡一笑,長袂一甩,“糟糠之婦,你要殺便殺,何需囉囉嗦嗦!”
突然間風起,揚起漫天黃沙,迷了所有人的眼睛,煙塵滾滾中,隻聽見漢王的長笑、楚王的怒罵和我心碎的聲音。
劉邦一文不值時,我為他洗米浣衣;劉邦落草為寇時,我為他下了大獄;劉邦漢中封王時,我被困豐邑;劉邦遷都櫟陽時,我被囚楚營為質。
彼時,我與他已四年未見,但他要的卻是永生不見!
那一刻起,我要的,便和他不一樣了。今生今世,再沒有什麽夫唱婦隨,他越要我死,我越要活著。
但也許是注定我命不該絕,楚王幾次征討劉邦不成,將我淩虐得生不如死,最後一次丟進地牢,三天之後才叫人查看我死活。
地牢臭氣熏天,蛇蟲鼠蟻就在腐爛的屍首間鑽來鑽去,無人願意踏足。楚王一怒,隨手拎起一個剛抓來的彩女,“去,還是死?”
那彩女一咬牙進了地牢。她便是安涇。
安涇出了地牢,向楚王稟報說我已死,楚王從此不再過問地牢之事,安涇卻總是將殘羹剩飯倒入地牢,並很快消失在楚營。
不久之後,楚營糧倉失火,楚王陷入絕境,隻能與漢王議和,劉邦自此誌得意滿——若我沒有回來的話。
我在哥哥呂澤的護送下直抵櫟陽宮大殿,撩開滿頭白發以血紅的眼睛盯住他時,劉邦還以為見了鬼,“你,你是呂雉?你不是早該……”
“呂雉早該死在泰阿劍下,化為一堆枯骨?”我冷笑一聲。
呂澤重重咳嗽一聲,“娥姁,不,王後,你與大王久別重逢,何必說這些煞風景的,你該去後宮梳洗打扮,再坐下來與大王好好敘舊。”
來時路上,哥哥一再叮囑我說,今時不同往日,劉邦已稱王,我縱是有萬分委屈,也不可咄咄逼人。哥哥不知我並無委屈,隻有仇恨。
劉邦終是回過神來,強作鎮定地幹咳兩聲,“呂澤言之有理,快來人,帶呂雉去好好洗洗,換身衣裳。”
是,我必須要換身衣裳,方能掩住新傷舊疤,使他稍稍安心。我也必須梳起這一頭亂發,以免嚇壞了我一雙兒女。
王宮真大,熱水真好,我躺在漂了一層花瓣的木桶內,任由兩位老媼一下一下地往我身上撩水,**去我一身汙垢。
老媼時而交換眼神,毫不掩飾一臉嫌棄。她們是伺候後宮娘娘的,若不是劉邦吩咐,怎願意接近我這蓬頭垢麵的怪人。
我沐浴完畢,裹了一件素色袍子,對鏡自照,心如刀絞。
四年囚徒生涯,使我麵無人色,形容枯槁,三十九歲的年紀,竟比六十多歲的奴婢還要蒼老。
隻是不老又能如何?早在劉邦叫楚王殺我那刻我就明白,縱使我重回當年花容月貌,他也亦不會再多看我一眼。
除了一雙兒女,這漢宮沒有任何人願意讓我回來。我不知道這裏等待我的,將會是什麽。
2
老媼見我久坐不動,便催促我說:“大王已等候多時,再不去就該怒了。”
“太子與公主何在?”我突然害怕,怕還未見到我的孩兒,便在這櫟陽宮悄無聲息地消失。
老媼已是十分的不耐煩,“正在書房讀書,沒有戚夫人口諭,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擾。”
“放肆!太子與公主是我親生骨肉,我要見我孩兒,還要別人允準?即刻帶我去書房!”此時我像一頭紅了眼的母虎,嚇得二人撲通跪倒在地。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為了見我孩兒,便是劉邦不認我,我也要拿出王後的威嚴。
書房未到,就聽見一陣朗朗書聲。
“樂兒,盈兒,我的孩子,娘親來看你們了!”我離得老遠便開始呼喚。
讀書聲戛然而止,少頃,便有一個小小身影撲出門外,朝我飛奔而來,“娘親,是娘親在喚我,盈兒,快跟我來。”
是樂兒!她跑到我的近前,腳步稍怔了怔,便撲進我懷裏放聲大哭,“娘親,娘親,真的是您!樂兒夜夜都夢見娘親,這次總算醒時見麵了。”
我的熱淚奔湧而出,我含恨偷生,忍辱回宮,為的就是這一刻。這一聲“娘親”,瞬間驅散我一身屈辱,使我覺得一切都值了!
盈兒也跟過來,卻站在一丈開外,怯生生地望著我。當年豐邑一別,他才三歲,尚不記事,如今我又是這般模樣,定是與他想象中的娘親格格不入,不怪他認不出我。
“盈兒,你過來,不要怕,娘親不會傷你,隻會疼你。讓娘親抱抱你,來!”盈兒在我的切切呼喚下,終是一點點蹭了過來,任由我粗糙的雙手拉起他的小手,撫過他的臉頰。
這孩子長得像極了他的父親,而樂兒像我,如今九歲,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到底是親生骨肉,沒一會兒,盈兒便摟著我的脖子娘親娘親叫得親熱。我將盈兒抱在膝上,問樂兒這些年過得如何,父王待她和弟弟可好,是否有人為難他們。
樂兒倏忽紅了眼圈,“當年在逃亡路上,父王嫌我與弟弟拖累,幾次將我倆踹下馬車,是一位叔父一次次將我倆撿回,父王要殺我二人,也是他將我倆抱在懷裏,說除非父王先殺他,這才保住我與弟弟性命。”
“戚夫人對盈兒不好,不肯叫娘親,就不給盈兒飯吃。”盈兒尚有些奶聲奶氣,說起戚夫人,眼中全是驚懼。
我本就支離破碎的心,再一次鮮血淋漓。
我將他倆抱在懷裏,“此事再不要對任何人說起,記住,你父親是大漢的王,樂兒是大漢的長公主,盈兒是大漢的太子,你們是父王的親生骨肉。”
“那娘親呢?父王曾說,娘親已死,要我們認她為母,若不聽她的話,便要受重罰。”樂兒說。
“那是你父王當我已遇難,怕你二人無依無靠,才那樣說,戰亂無情,你父王也是無奈,不怪他。”我強忍眼中淚水與心頭怒火。
盈兒一蹦三尺高,“太好了,娘親回來了,今後再無人敢欺負我與姐姐,我有娘親了!”
我再一次將他們抱在懷裏,淚水滾滾而落,我苦命的孩兒啊,娘親一個棄婦,該如何在這王宮立足,又拿什麽來保護你們?
3
劉邦又叫人來找我,我終是無處可躲。大殿已是花林粉陣,姹紫嫣紅,馨香撲鼻。
劉邦坐在龍椅上,一位柔若無骨的女子軟綿綿臥在他腿上。劉邦緊緊擁著她,旁若無人地哼唱著一支柔情蜜意的歌謠。
我腦海中拚命想著劉邦將我孩兒踹下馬車的情形,以撕心裂肺的痛楚壓住一腔怒氣,這才沒有衝上去將他二人撕開。我要活著,不能激怒他。
我就一直站在那裏,聽劉邦唱完那支歌。劉邦顯然很是意外,低下頭沉吟了一會兒,朝我招招手,“呂雉,你來見見,這位是戚懿戚夫人。”
他對我直呼其名,讓我堂堂結發之妻,去拜見他的小妾,這就是我的丈夫劉邦。旁邊那些風華絕代的美人兒,個個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我怎能不知劉邦叫她們來,就是為了讓我知難而退,不要自取其辱。
但我隻能強顏歡笑,“我見了公主和太子,這倆孩子都像大王,情深義重,還記得我是他們的娘親。”
“你就這副樣子去見太子?不怕將他嚇壞?”那戚夫人嗤笑一聲,轉過臉來,果然是絕色傾城。
美人們也都紛紛附和,說太子乃是大漢儲君,大王與夫人對其寄予厚望,萬不可接觸些粗鄙之人。
我仍是含淚微笑,“兒不嫌母醜,待各位妹妹有了自己的孩兒,便知血濃於水。”
此言一出,我心中竟有了一絲底氣,是了,縱是這幫人個個對我一臉鄙夷,卻沒人能改變我是太子生母這個事實,也不能改變我劉邦發妻的身份。
劉邦見我突然強硬,顯然有些意外,“好了,大家都來見見太子的生母呂夫人。”
戚夫人撇了撇嘴,各宮佳麗便無人敢動。
戚夫人見狀非常滿意,兀自拈起一顆楊梅噙在口中,雪白的雙臂吊住劉邦的脖頸,嘴對嘴把楊梅喂給他吃。
我不得不承認,即便我對劉邦早已心死,但這一刻,我仍是恨不得將這個在我麵前明目張膽與我丈夫調情的女人大卸八塊,扔出去喂狗。
劉邦許是被我眼中熊熊怒火掃了興,這才將她輕輕推開,“成何體統?好了,都各自回宮去吧。叫人給呂雉收拾一間屋子,派一個宮女給她。”
“呂雉謝大王恩典。”我微笑著向他告退,一轉身,便聽見他與戚懿的調笑聲起。
給我一個夫人名分,有我一間房便好,至少說明我已留在櫟陽宮。
隻是走出大殿,那些美人的談笑聲卻飄進我耳中——
“大王英勇神武,器宇軒昂,當初為何要娶這樣一位醜女?”
“是啊,大王英勇神武,她卻蒼老醜陋,若是叫大漢子民得知後宮竟有如此不堪之人,豈不貽笑大方?”
“方才聽說太子生母歸來,可把我嚇了一跳,心想這後宮怕是要掀起一場惡戰了,見過才知雙方判若雲泥,這呂夫人對戚夫人,根本稱不起對手。”
“誰不知大王對戚夫人愛之入骨,隻等她生下龍嗣便名正言順立她為後,別說呂夫人那般模樣,就連美若天仙的趙夫人您也不是對手啊。”
“住嘴,休要胡說,我怎配與戚夫人相提並論?”
“要我說,眼下大王容留呂夫人,也不過是為了拉攏呂家勢力而已。”
“沒錯,如今天下大亂,大王正值用兵之際,自然不會把事情做絕。隻是待大王成就霸業,穩坐江山,她再賴在宮中礙眼,怕是呂家就要倒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