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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生怕我再尋短見,命母親與竇漪房日夜在我寢殿看護陪伴。母親也許是為了打開我的心結,也許是真的被我傷透了心,這些天哭哭啼啼,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我從未聽過的舊事。

她說她與舅舅年幼時,因為太後不受高皇帝寵愛,母子三人過得戰戰兢兢,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被人害了性命,太後為了保護兒女,含冤忍辱,受盡常人無法承受之痛;當年她懷我時,我父親與人謀反,企圖刺殺高皇帝,高皇帝要將我全家滅門,太後在高皇帝的寵姬戚夫人腳下足足跪了兩個時辰,這才保住我全家性命。

“都說太後心狠手辣,可隻有我知道她有一顆如水一般的慈母心,隻有我知道她受過什麽樣的苦,她是被害慘了、嚇怕了,才不得不把自己裹上一層堅硬的殼,像個男人一樣去拚殺。”

原來太後的一副鐵石心腸也是千瘡百孔,既然我的命是她以尊嚴換來的,她要我活著,我就活下去便是。

可我依然無法原諒她濫殺無辜,害死杜若與劉恭。我像行屍走肉般又活了三年,正值壯年的母親竟然一聲不響地離世了。

太後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絮叨著說我的劉樂自幼乖巧貼心,怎能狠心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

父親向太後稟報說,母親是在睡夢中安然辭世的,之前沒有任何不適,許是生了什麽急病。

太後突然像頭受傷的母獸一樣咆哮起來:“來人,給我召集所有太醫,查不出公主死因,統統斬了陪葬。”

太醫仵作,去了浩浩****近百人,最後竟真的查出母親體內含有一種名為化魂散的毒素。

此毒本不可怕,近似安神催眠之類,但母親因長期服食,毒性累積在血液中,慢慢侵入腦髓,才會使她在睡夢中溘然長逝。

太後當下命人封鎖整個宣平侯府,找不出真凶,一個活口都許不留。

那竇漪房更是可恨,竟在此時落井下石,攛掇太後緝拿我的乳娘。

我怒氣衝衝質問她:“乳娘早在多年前就被趕出侯府,此事與她何幹?”

竇漪房這才對我和太後道出一個驚天的秘密:當年杜若給我吃的蝴蝶酥中,也含有化魂散。

“你血口噴人!別以為死無對證,就可隨意栽贓,你小心遭到報應。”我狠狠斥責她。

她叫我先不要急著發怒,聽她從杜若被查出身孕那時細細道來。

當時,太後賜了杜若寢殿和奴婢,杜若風光一時,對下人頤指氣使,卻仍是堅持給皇後做點心,既不許別人插手,又不給別人吃,竇漪房就起了疑心。

後來她向我要了點心拿去請太醫檢驗,果然暗藏玄機。她去質問杜若,杜若卻辯稱是因我懼怕皇上,經常驚悸失眠,才放了一點點進去為我安神。

她請教太醫,太醫也說這一點點藥量對身體無礙,她就沒敢驚動我和太後,隻是不讓我再吃杜若的東西,並提醒我母親提防我的乳娘。

母親當時就把乳娘趕出侯府,後來杜若也被賜死,她以為此事就此平息,本想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裏,如今一聽我的母親死於化魂散,一下子就想起了乳娘。

“這兩件事之間定有關聯,當年檢驗點心的兩位太醫如今還在,請太後與皇後將他們召來,細細查問,以求真相。”竇漪房言之鑿鑿。

“不必問了,那毒婦定與此事脫不了幹係,先抓回來再說。”太後怒道。

乳娘很快被捉拿歸案,但她堅稱不知杜若在我點心中下毒一事,更不知我母親為何而死。

太後本是寧可錯殺三千也不放過一個,有杜若的事在前,怎能輕饒了她?當下就命人挖去她的雙眼,並揚言要將她做成戚夫人那樣的人彘。

我趕緊叫人去向父親報信,讓他快點找出真凶,救救乳娘。父親很快趕來,竟主動認罪,說是他因不滿母親專橫,才持續多年向母親投毒,此事與乳娘沒有任何關係。

我不信,太後也不信,母親向來與父親相敬如賓,何事能令他痛下殺手?太後將整個朝廷翻了個底兒掉,這才查出驚天真相。

原來杜若的母親乃是前朝罪臣韓信之女。

當年韓信因在楚漢之爭中大破魏國,立下赫赫戰功,高皇室對他許下“見天不殺、見地不殺、見鐵不殺”的承諾。

後來高皇帝成就霸業,他卻自恃功高,在朝中橫行一時,拉幫結夥,惑亂軍心。高皇帝對他無計可施,太後卻兵出奇招,將他塞進麻袋以竹簽活活紮死,殺了他一個“不見天、不見地、不見血”。

而當時我父親與韓信交好,將他的獨女帶回府上秘密收留,使她躲過滅門之災。

那時杜若的母親才十五歲,父親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兩人日久生情,珠胎暗結,生下了女兒,又不敢讓她認祖歸宗,才為她取名杜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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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叫人把杜若的母親帶上來,說:“張敖已供出你是罪臣韓信之女,說他這一生都被你毀了,並後悔與你生下那害人精,差點害了嫣兒。他請求我將你斬首,並把你們母女的屍骨一並扔到亂葬崗,不要髒了張家的祖墳,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我早知張敖不是頂天立地之人,若真是,當初也不會受我慫恿去參選駙馬。你殺了我的父親,他在我教唆下殺了你的女兒,我一個女子能複仇到這地步,也不枉這一生。倒是張敖,被我操縱一生,雖然最後出賣我,卻依然是個可憐蟲。”杜若的母親瞪著臉上兩個血洞冷笑,麵目猙獰。

她的一字一句,都叫我心涼。

原來喜歡杜若花的,並不是我父親,而是杜若的母親;

原來我與杜若並不是命裏注定的緣分,而是父親注定的血緣。

原來杜若並不無辜,她與皇上暗通曲款,是真的想要坐上皇後之位;

原來人活在世,並不是沒有害人之心,就能平安一生。

當年太後為我指婚,最欣喜的是杜若的母親,因為她知道杜若的機會來了;

當年杜若被太後賜死,杜若母親被趕出侯府,最憤怒的是我父親,他在仇恨的蒙蔽之下,聽信情婦教唆,開始向我母親投毒,讓太後也嚐嚐痛失愛女的滋味。

“混賬東西,是非不分!嫣兒也是你親生骨肉,你隻知替杜若報仇,可知那杜若向她下毒?”太後將一方石硯狠狠擲向我父親,打得他額角皮開肉綻,血流如注。

父親伸手抹了一把鮮血,滿眼錯愕:“這怎麽可能?杜若向來乖巧貼心,哪像你帝王家的女兒冷血無情?”

我本想上前去為父親捂住傷口,求太後放過他,但一聽這話,就停在了他一步開外。帝王家的女兒難道都是生來無情?帝王家的女兒就活該被利用?

母親用十幾年善良,養了父親的情婦與私生女,我的椒房殿暖了杜若的皇後夢,她卻想在這裏要了我的命。

最可怕的是父親還一直當我們母女是強者,站在他以為的弱勢一方與我們為敵。

“帝王家女兒哪個無情?我劉樂嫁給你十幾年,相夫教子,哪一點對不住你?我嫣兒為保護杜若,就連性命都豁得出去。倒是那罪臣之女,挑唆你謀反,慫恿你殺妻,不過是將你當成一枚複仇的棋子而已!”太後指著我父親的鼻子痛罵,直罵得他癱坐在地。

那一年,我十五歲,太後要處決我父親與乳娘時,我沒有求情。

我不再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孩子,我知道留下了那些想加害我的人,就是給自己埋下一條禍根,說不定什麽時候,我就會被她們吞噬。

我也知道誰做錯了事,都得還。

就像太後,到了晚年,越發凶狠殘暴,不問對錯,濫殺無辜,成了名副其實的毒後。

我知道她是怕了,生怕自己一旦停止殺戮,便要遭到反噬,她為自保,隻能拚命排除異己,擴大呂家勢力。

但這累累血債,還是要由呂家償還。

果然,太後病逝不久,各方勢力便開始對呂家下手,直至將呂家滿門趕盡殺絕方才罷休。

我獨自一人被困椒房殿,早就做好了命喪於此的準備,但也謹遵太後遺囑,哪怕隻剩一口氣,也不要放棄信念,活著,才是王道。

太後果然是對的,我忍饑挨凍,熬過椒房殿最嚴酷的寒冬,春天終於來了。

誅呂大戰後,眾臣將年輕有為的代王劉恒推上九五之尊,稱文帝。

未央宮易主在我意料之中,而我萬萬沒有料到,當初太後身邊忠心耿耿的侍女竇漪房,竟以皇後的身份重新回來,成為這椒房殿之主。

許是為了避嫌,她回宮後從不來看我,倒是那文帝的生母薄太後,私下裏曾來與我密談,拈起我頸間那枚白玉平安扣,說:“哀家記得這平安扣乃是你皇外祖母與你母親的心愛之物,你皇外祖母將它們分別留給你與竇漪房,可見她與竇皇後的情分不淺。”

我不知薄太後與太後之間有何過往,也不知那竇漪房如何搖身一變成了皇後,但我經曆過杜若與乳娘的重重陰謀之後,便深信了太後那句“防人之心不可無”,為避免多生事端,隻輕描淡寫地說她二人無非是主仆,而太後臨終前身邊隻有我和竇漪房,除了我倆,也再無人可贈。

薄太後輕輕歎一口氣:“縱使曾經叱吒風雲,也難免老來晚景淒涼,她這一生,注定是一曲悲歌。你是她唯一後人,就替她好好活著吧!”

我就這樣躲過了這場浩劫,保住了性命。雖然被罷黜了皇後之位,但薄太後依然允許我住在椒房殿,隻是我自己深知再沒資格,懇請薄太後賜我住進北宮。

那一年,我十七,在這椒房殿做了七年皇後,終是帶著一副冰清玉潔的身軀和一顆悲涼的心,離開了這裏,霎時間有種浮生若夢的感慨。

北宮栽滿了桃花,當年得知母親去世的真相,我就叫人鏟掉了宮裏所有的杜若,改成了太後與母親最愛的桃花。

轉眼又是一年三月,北宮繁花似錦,竇漪房突然提著一隻花籃來了,說要摘些桃花釀酒。

她隆起的腹部讓我想起一個人,但她隻字不提,我也就假裝若無其事。

我看著她穿梭在粉色的雲錦中,心無旁騖地摘著花朵,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椒房殿是否一切如故?”

她的手頓了一頓,長長的睫毛垂下去,幽幽歎息一聲:“物是人非,清冷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