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夜裏,我以賞月為由走出椒房殿,見無人跟隨,買通看守,去見劉榮。

他一見我,便扒著牢籠哭訴:“阿嬌,阿嬌,你快想辦法救我出去,我若死了,就無法兌現娶你的承諾了啊!”

我後退一步,不讓他的手碰觸的衣襟:“你若不死,就能娶我了麽?”

他一愣:“你這話是何意?你當我劉榮是什麽人?”

“你當初借薄皇後之勢當上太子,回頭卻要廢了她改立你的生母為皇後;我說那太廟能助你扭轉乾坤,你卻要在那和別人生下天子,你說你劉榮是什麽人?”我盯著他的眼睛問他。

他目光躲閃,卻還嘴硬:“阿嬌,你何必計較這些?我與她們,不過是逢場作戲,你才是我心中唯一的太子妃,你救我出去,助我奪回儲位,我娶了你,這些人還不是任由你處置?”

“劉榮,你不是人,你就是一頭喂不熟的白眼狼!隻怕我幫你奪回儲位,你頭一個就要把我除掉。我非但不會救你,反而恨你不能早點死。”我咬牙切齒,一字一句。

劉榮絕望之下,突然發瘋:“我明白了,這一定又是你和你母親設下的圈套,你故意寫信誘導我犯下死罪,你要弄死我,好讓那劉徹高枕無憂,是不是?我母親早就說過,你刁蠻無理,不守婦道,幸好我從未對你付出真心,因為你根本不值……”

我一陣陣冷笑,館陶公主也早就說過,他就是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與他母親栗姬是一路貨色。

我想起自己為了他背叛館陶公主,為了他差點毒死劉徹,不由得心如刀割,朝著他歇斯底裏地喊回去:“是!我就是要弄死你,讓劉徹坐穩太子之位,他是我的夫君,你難道不知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好一個二人同心,其利斷金!”身後驀地響起劉徹的聲音。

我猛然回首,隻見他麵帶微笑朝我走來,伸手環住我的肩膀,對劉榮說:“我剛一進來就聽見你說阿嬌刁蠻,可知你真是無福之人,她性情單純率真,你對她好,她自然對你好,你身為兄長,竟與她計較值與不值,可知你才當真不值!”

我這才發現劉徹長得竟比我高了,結實的手臂摟住我的肩膀,竟是這般有力,而劉榮在他麵前,卻惶惶然如一隻喪家之犬。

“太子教訓的是,是我有眼無珠,不識抬舉,衝撞了太子妃,還請太子大人不記小人過,求父皇饒我一條性命,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回長安。”劉榮眼看就要跪在劉徹腳下。

我真不知自己當初怎會愛上這麽個東西!

劉徹看看他:“你是皇子,豈有不回長安的道理?父皇此次召你回來,就沒打算讓你再離開長安。”

劉榮一聽,當場癱坐在地。

翌日清早,牢裏便傳來消息,劉榮為逃避酷刑,畏罪自殺了。

我正在描眉,手下微微一抖,弄花了精心粉飾的臉,我惱了,叫人端來清水,洗掉重來。

也就在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眼角竟生出了細細的皺紋。

我這才猛然警醒,我的大好年華,都為劉榮白白蹉跎掉了。

劉徹突然趕來,遣退眾人,將我緊緊抱住:“你竟為了我跑到牢裏去怒罵劉榮,你待我這般好,我定當以一生回報!”

我愣怔半晌,也回手緊緊抱住他。他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信我,可我卻蛇蠍心腸,差一點就害了這個深愛我的小孩!

我欠他一世深情,唯以餘生相報!

10

自那之後,我與他越來越親密。

我大他那許多歲,也壓不住他一身男子漢氣概。他說他最愛我的刁蠻,這才是小女兒該有的樣子,他說他願寵我一生,這輩子都無人能取代我在他心中的位置。

我被他寵壞,忘了年齡,忘了過去,也徹底忘了劉榮,一顆心滿滿的,裝的全是他。

合巹大禮之際,他掀開帷帳見我躺在榻上的那一刻,竟有些遲疑,說我像白玉般純淨,真不忍心褻瀆。

我見他對我如此珍愛,心中越發甜蜜,幹脆主動抱住他的脖頸,才做了真正的夫妻。

同年,皇帝舅舅駕崩,劉徹即位,將我封為皇後,並為我興建奢華甘泉宮,兌現當初“金屋藏嬌”的承諾。

館陶公主大喜,說這劉徹知恩圖報,有情有義,她一片心血果然沒有白費。

隻是唯一不足之處,就是自打當了皇帝,他便越發忙碌,早出晚歸,再顧不上哄我開心。

日子長了,我不免抱怨,說當初真不該讓他做這個皇帝。

他聞聽此言,竟當場翻臉,狠狠將筷子拍在桌上,厲聲喝斥我說:“放肆!寡人稱帝是天降大任、民心所向,豈輪到你說該與不該?”

“劉徹,你在我麵前就不要如此冠冕堂皇了吧?你是怎樣當上太子的,別人不知,我還不知?”我吼完這一句,便後悔了。

劉徹盯著我,眼中浮起一層薄霜,“那你以為,寡人是憑你當上太子的?”

我望著他陰冷決絕的表情,心頭湧起深深寒意,他已不是當年那個一口一個“阿嬌姐姐”的劉徹了,他翅膀硬了,要反水了。

11

果不其然,自那之後,劉徹來甘泉宮的時候越來越少,有時十天半月都不見人影。

館陶公主氣得去找王太後,王太後笑著,輕描淡寫地說皇帝是一國之君,心係天下蒼生,哪能圍著皇後一人打轉。

“再說這皇後也有皇後的使命,阿嬌也老大不小了,該給皇帝開枝散葉了,皇室無儲,天下不穩啊!”

館陶公主被她說得理虧,回來就埋怨我:“你那肚子忒不爭氣,若要叫別人搶先生下皇子,你這皇後的寶座也坐不穩當了。”

她這一說,我也慌了神,趕緊叫她替我尋醫問藥,調養身子。

可那名醫來了一個又一個,我依然小腹平平,不見起色。日子長了,就連太皇太後都坐不住了,問我到底有何隱疾。

“帝王家最怕香火微弱,後繼無人啊!”太皇太後老了,從此這句話常掛在嘴邊,絮絮叨叨,更令我心煩。

越煩就越氣惱劉徹,見了他就一肚子抱怨,我一抱怨,他拔腿就走,我懷胎的希望就更渺茫。

婚後四年,我依然無所出。

劉徹膝下無子,卻從來不提此事。

我以為他總算顧及館陶公主對他的恩情,誰想忽一日卻被晴天霹靂驚醒——後宮傳出消息,有人懷了劉徹的子嗣!

我當即發瘋,叫人去查證此事,內官回來說,那人叫衛子夫,是平陽公主進獻給劉徹的歌舞伎,身份卑微,入宮已有兩年。

入宮已有兩年,可笑我堂堂後宮之主,竟是最後一個知道。

我要見見那衛子夫,可劉徹說怕她動了胎氣,將她藏在未央宮誰也不得接近。

館陶公主氣得指天罵地:“想當年先皇在世,那未央宮的大門任我來去自由,如今我一手扶起來的皇帝,卻為了一個奴婢將我拒之門外,什麽東西,都是些忘恩負義、過河拆橋之輩!”

我看著她氣憤難當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不知是我陳阿嬌命該如此,還是帝王家的男人,都如此薄情。

館陶公主對劉徹恩重如山,劉榮死後,我對他也是一心一意,如今他背信棄義,不但負我,還將我母女二人蒙在鼓裏,這口惡氣,我怎能咽得下去?

我一怒之下,跑到太皇太後那裏,把王太後曾請巫師占卜,又要加害劉榮的事說了出來。

館陶公主也在一旁幫腔,說王太後陰狠毒辣,劉徹殘害手足,此事若不徹查,怕遲早還會有人遭殃。

太皇太後最恨手足相殘,說當今皇帝漠視手足之情,將皇叔劉武當成眼中釘,使她一生提心吊膽,如今劉徹又是這樣,如此下去,大漢皇室豈不越是要衰敗?這樣的皇帝留他不得,倒不如廢了,改立皇叔劉武。

太皇太後一生叱吒風雲,勢力滔天,劉徹嚇壞了,這才慌忙趕回甘泉宮,請我去向太皇太後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