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與劉徹的決裂,也拜平陽公主所賜。

我找過他,叫他廢了我的後位,放我遠離長安。可他說大漢可以沒他這個皇帝,卻萬萬不能少了我這位賢後。我是一國之母,更是劉家皇室乃至整個大漢王朝的福星。

他也曾找過我,在朝中大事無法決斷,或喧鬧之中突然覺得孤單的時候。我可以與他商議國事,卻再沒給過他半分柔情。我衛子夫眼中,容不得沙子!

足有二十多年時光,我與他相敬如賓,井水不犯河水。

隻是到了晚年,我在宮中行走,見了老態龍鍾的劉徹,心下也是踏實滿足的。

我們做了幾十年夫妻,擁有過彼此最好的年華,也見證了彼此老去的模樣,如今膝下兒孫滿堂,也算不枉此生。

我就連後事都與兒女交代好了,無論我與劉徹誰先離世,最後都要合葬,並從儉發喪,劉徹喜歡樸素,我想與他到了泉下,也有家的感覺,畢竟說好了要在一起三生三世。

“這些年,母後難道不怨父皇?”我的小女兒諸邑公主掩嘴竊笑。

我笑著搖頭,活到這把年紀,愛恨情仇都成了過眼煙雲,唯這一世親情,是至死都無法割舍的。

那時是劉徹壽辰前夕,我與四個兒女圍坐一起,商談劉徹壽宴的事,他老了,身體每況愈下,疾病纏身。

我叫兒女多為他盡孝,畢竟當年劉徹曾不惜放棄皇位來守護長公主的性命,曾為太子的出生而跪謝上蒼,曾將他們一個個都當成掌上明珠。

太子說:“難怪父皇寵姬無數,依然堅稱此生隻愛母後,母後才是大愛無聲!”

我尚且還沉浸在那晚的天倫之樂中,盡心盡力為劉徹安排壽慶之事,未央宮卻突然傳來驚天噩耗,劉徹在他壽辰前夜,以巫蠱之禍的罪名,抄了陽石公主與諸邑公主的家,並將她姐妹二人當場斬首。

我疼得幾次昏死過去,虎毒尚且不食子,這劉徹老了老了,竟連禽獸都不如。

我提著寶劍去找劉徹,卻被他身邊一群奸佞之徒攔在門外,為首的是那黃門蘇文與買主求榮的江充。

當初李妍入宮,不但敞開了後宮的大門,還把胳膊伸到了前朝,仗著自己一副三寸不爛之舌,鼓動劉徹疏遠忠臣,寵信奸徒,如今身邊連一個可靠的人都沒有。

劉徹始終沒有露麵,我與太子苦苦追查多日,都未能查清劉徹殘殺骨肉的原因。

直到兩位公主頭七,我與太子前去祭拜,在墓前發現一件龍袍以及一封密信,方才找到一絲線索。

那龍袍本是兩位公主合力為劉徹所繡的壽辰禮物,而那封密信中提到劉徹近日疾病纏身,暗示他已時日無多,有些事到了非做不可的時候。

信上並無落款,不知是誰寫給誰,但什麽事必須要趁劉徹活著非做不可?我苦思冥想,突然一個激靈:“去查後宮妃嬪,凡是有皇子的,嚴查,看誰最近與皇上最為親密,誰又接觸過兩位公主。”

“必須要趁父皇活著才做的事,就是易後易儲。母後,你最近定要多加小心,兒臣會多派侍衛守護你。”太子第一反應便是如此。

而我,何嚐不是最擔心他的安危?

8

密探查到線索,最近常出入未央宮的就是李妍,而她的兒子也已成年,最重要的是就在出事前幾天,諸邑公主入宮來為劉徹送點心,李妍曾拉著她攀談了好一陣子。

我叫人去請平陽公主,她這些年費盡心機,禍亂了劉徹的前朝後宮,卻依然沒能給自己求一個榮華富貴,隻是兩度守寡之後,帶著全部家當投奔我哥哥衛青將軍,方才換取一份安穩日子。

平陽公主依我的主意,謊稱要勸衛青將軍投靠李妍的兒子,成功將她騙出宮外,帶到衛將軍府。

李妍看了那封密信,臉色煞白如紙,卻拒不認罪。

我叫人拿出厚厚一遝書信,那上麵寫得全是宮裏的形勢,劉徹的身體狀況以及如何奪取儲位的計策。

“這些書信出自兩人之手,其中一方是你,平陽公主已替我確認過。至於對方是誰,你是從實招來,還是讓我去請你兒子比對字跡?”我將那書信摔在她麵前。

李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求我放過她的兒子,她這樣做,全是受了那黃門蘇文的教唆,實屬鬼迷心竅。

我不由地冷笑:“那黃門蘇文,卻是你極力舉薦給皇上的。現在你該說說,那天你與我女兒諸邑公主都聊了些什麽吧。”

衛青斬殺李妍時,不讓我看,我卻偏偏要站在旁邊,看她血祭我一雙無辜的孩兒。

平陽公主哭得老淚縱橫,我當年沒來得及問王太後的那句話,終於有機會問她:“你劉家人,隻會爭權奪勢,從不顧念親情。如今害得骨肉相殘,你可還滿意?”

“皇後隻知我與皇上可恨,可知我姐弟也是在一次次謀殺中僥幸活到今日?帝王家的孩子,不是殺人,便是被殺,這是我與皇帝都無力改變的事情啊!”

我駭然!最是無情帝王家,也就是如此了吧?

李妍死後,劉徹依然沒有動靜,我越發覺得不對,多次派人去探尋他的死活,卻不得而知。

就連太子有國事要匯報,都不得進入宣室,而是寫成書信,由蘇文等人傳遞,再由他們傳出劉徹口諭。

這還不算,那江充竟誣陷太子卷入巫蠱之禍,要逮捕他。

這幫逆賊,真是反了天了!

太子與我商議之後,使計抓了幾位奸臣,當場斬首,隻是可惜跑了那蘇文。

蘇文逃回未央宮,大喊太子要起兵謀反,劉徹這才露麵,帶病上陣,追殺太子。

他已昏聵無度,毫不顧念骨肉親情,我怎能眼睜睜看著他殘殺骨肉?我已失去兩個女兒,怎能再失去我的兒子?

我藏起太子妻兒,派出皇後衛隊與中廄車馬增援太子,決意與劉徹抗爭到底。

隻是我兒寬厚孝順,一聽劉徹還活著,不願父子兵戎相見,當下棄兵遠走。

那太子之妻糊塗,我本將她藏得好好的,可她竟帶著兒子兒媳和女兒去向劉徹求情,劉徹早就殺紅了眼,豈能留下她母子性命?

太子聽聞噩耗,終是心灰意冷,將自己掉在房梁上,追隨親人而去。

我衛子夫,再一次來到長門宮。

陳皇後早已白發蒼蒼,老態龍鍾,就連當初一口皓齒都掉光了。但我若有勇氣照鏡子,定會發現自己比她還要蒼老。

“衛子夫,你可曾記得,當年你喜得皇子,也曾前來我這裏炫耀。”陳皇後懷抱小小嬰兒,眉眼含笑。

我痛哭流涕,“早知我的孩兒會被劉徹斬殺,我寧可不要他的愛,也不為他生兒育女。是我自私,害我的孩兒來這世上遭受一場磨難!”

“如此說來,我倒要感謝劉徹當年沒有讓我生下兒女。你與他糾纏一生,什麽恩愛榮寵,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劉徹最善演戲,你,被他騙了!”陳皇後的聲音蒼老而淒涼。

我撲通一聲跪在她腳下,連連叩首,“衛子夫欠皇後一個大禮,今日還了!”

9

我離開長門宮時,那小嬰兒在陳皇後懷裏睡得恬靜;

我回到長樂宮時,奴婢哭著求我快離開這裏;

我推開她,徑自踏入椒房殿,那是我住了三十八年的地方,是我曾自以為的家!

劉徹正在那裏等我,多年病痛加上心魔煎熬,使他變得麵目猙獰,無法直視。

他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咬牙切齒問道:“太子還留下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孫子,你把他藏在哪了?”

“太子還留下一位母親,皇上是不是也要一並斬殺?”我冷冷反問。

劉徹一擺手,“你做了我三十八年皇後,我怎能舍得殺你?”

“太子也做了皇上三十八年兒子,皇上怎舍殺他全家?”

“他以巫術詛咒寡人,使寡人臥病不起,噩夢纏身,後又起兵謀反,要殺寡人,如此逆子,寡人豈能留他?”

“是誰說他詛咒皇上?是誰說他起兵謀反?他得知皇上病重,憂心皇上安危,多次求見都被拒之門外,在烈日暴雨下苦苦等待,那時皇上在哪?在與一幫奸臣密謀捕殺太子!他見皇上帶病出征,當下休戰,那時皇上在哪?在斬殺他的妻子兒女泄憤!我衛子夫為皇上生了四個子女,到頭來卻被你冤殺三人,這一生,皇上演得可還開心?”我一步一步走向劉徹。

我本以為,他會躲我。

可他卻像突然遭了雷擊一般,渾身戰栗,滿臉哀痛,“你說寡人與你演戲?寡人與你做了三十八年夫妻,你竟當寡人演戲?”

“若不是,皇上又拿我兒女性命當成了什麽?”我唰的一下,抖開那件龍袍。

劉徹滿眼驚恐,“這東西古怪,寡人早就叫李妍拿去燒了,為何還會在你手上?”

“皇上叫李妍拿去燒了,這上麵的古怪也是李妍告訴皇上的吧?”

“是,她說這上麵繡的龍紋是盲的,陽石公主與諸邑二人想以此詛咒寡人失明。”

“那天諸邑去給你送點心,李妍拉著她問要送什麽壽禮給你,諸邑毫無心機,也就沒有瞞她,她告訴諸邑你最近患有眼疾,最好在你壽辰當天繡那龍眼,以取畫龍點睛之意,兩位公主也覺得好,於是照做。誰想李妍回頭就來誣告她們,你不信自己至親骨肉,倒信一個後妃讒言?”

劉徹愣怔半晌,突然抱頭痛哭,“寡人是怕啊!寡人五歲那年,館陶公主帶我去見巫師,問我是否有天子之命。正遇上那巫師做法,我眼看著他將一個人偶放在火中,地上捆綁的人突然撕心裂肺大叫,臉上皮膚瞬間爆裂,像魚鱗般一片片剝落。寡人今生都無法擺脫那個噩夢,聽聞巫蠱之事,便渾身戰栗。

“當年聽聞阿嬌以巫術害你,寡人不顧一切趕去製止,你可知當時寡人心中是有多怕?子夫,寡人是真的害怕,卻無人可說啊……”劉徹突然將我抱住,在我肩頭哭得像個孩子。

“咣當”一聲,是我手中匕首掉落在地。

劉徹一把推開我,“你……你也要殺寡人?難怪你的兒女都要詛咒寡人,衛子夫,我劉徹今生何事負你?竟令你如此恨我?”

我想解釋,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劉徹與我對視良久,愴然離去。

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

我差一點就要追上去,扶他回宮。

但他並沒有回頭,隻扔下一句“稍後會有人來取皇後璽綬”,就徹底遠去。

我目送他走出椒房殿,這才取出三尺白綾,將自己吊在床架之上。劉徹在這裏娶我,我在這裏離去,這一生,才算有始有終。

劉徹與我,究竟誰負了誰,已無從追究,但若真有來世,我隻盼再也不入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