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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弗陵去了,上官未在父親的庇護下,被新帝劉詢尊為皇太後,受盡禮遇,依然在椒房殿過著拈花賞月的好日子。

但她有什麽資格?若不是她德不配位,劉弗陵怎能招致無妄之災?

我問母親怎樣才能把她趕出椒房殿,母親說:“你住進去。”

我苦笑,劉弗陵已死,我這輩子哪還有機會住進椒房殿?

沒過幾日,父親上朝歸來,對母親大發雷霆,我才知道母親授意我的幾位兄長與朝中眾臣聯名上書,奏請劉詢立我為後。

我錯愕不已,趕緊讓母親打消這個念頭。

劉詢繼位之前就已娶妻生子,聽說他與發妻許平君也是青梅竹馬,情深似海,我怎能橫刀奪愛,讓別人承受我這樣的痛苦?

母親見我與父親極力反對,也就沒有再提此事。

那年父親誕辰,母親大操大辦,並說我練舞多年,但父親卻從未見過我跳舞的樣子,讓我為父親獻上一支舞,以表孝心。

我本不太情願,但母親張羅得辛苦,也就應了下來。

那晚來的都是達官貴人,坐在上位的卻是一位年輕人,器宇軒昂舉止沉穩。

待一曲跳罷,我退下大堂,母親神神秘秘將我拉到一邊,問我對那人印象如何。

我隨口說“還好”,母親卻掩嘴竊笑道:“我的兒,這天下除了劉弗陵,總算還有人能得你一句好。你可知他是誰?”

“是誰?”

“他就是當今天子啊。方才你那一舞,豔驚四座,我看他也是滿眼讚許,你與他,反倒比與那劉弗陵更般配。”母親一語驚人。

我惱了,“母親死了這條心吧,他是有妻之人,我霍成君打死也不給人做妾。”

“糟糠之妻,德不配位,你隻要願意,機會總是有的。”

母親一語成讖。兩年以後,皇後許平君在分娩時難產而死,母親當即為我打點嫁妝,送我入宮做了劉詢的填房。

劉詢對我也算體貼,但我知道他其實與我一樣,對故去的人念念不忘。我們之間,也隻能相敬如賓。

許皇後過了百日祭,我就順理成章地做了皇後,也該名正言順住進椒房殿,執掌後宮大權了。

誰想劉詢一句話,讓我萬念俱灰。原來父親與他早有約定,隻要他在位,椒房殿就是上官未的,毋庸置疑。

又是父親。

“這個糊塗的老東西!”母親咬牙切齒地罵。

我有些想哭。我當初答應嫁給劉詢,就是想借機將她趕出椒房殿,卻不料父親早已為她貼了一道護身符。

父親處處偏袒,絲毫不顧我的感受,我為何還要懂事?

餘生我隻剩一件事可做,就是懲罰上官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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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上官未躲在椒房殿不肯出來,我若想見她,就要按照宮規,向她行跪拜大禮,恭恭敬敬地稱她為母後。

我思來想去,終是不願承受這份屈辱,隻能借母親的手行事。

我叫母親給上官未送去劇毒的果子點心,又讓母親說出上官一族被劉弗陵誅殺的真相。

父親和劉弗陵不是最怕上官未受到傷害嗎?我偏要讓她狠狠地疼一次。

我終於成了自己當初最不喜歡的樣子。

但上官未卻不知有什麽護體,竟百毒不侵,毒藥和噩耗似乎對她毫無作用,沒能傷她半分。

反倒是我父親在宮裏突發急病,回到家就一病不起。

直到撒手人寰,他寵愛一生的上官未都沒來看他一眼。

更叫我震驚的是,父親一死,劉詢就開始對我霍家下手,一步步架空我兄長的兵權,又來質問我當年為何毒害許皇後。

簡直是欲加之罪,可笑至極!我與許皇後無冤無仇,素不相識,為何殺她?又如何殺她?

“既然你毫不知情,寡人不妨告訴你。當年是你母親脅迫女醫淳於衍,趁平君分娩之際向她投毒,淳於衍拚死救下小公主,卻沒保住皇後。如今她已認罪並抱回小公主,指認了你母親的罪行。”

“……”

我騰地一下站起來,卻又無力地坐下去。我想起當年母親說著“沒有我想做而做不成的事情”時,眼裏露出的凶光,不由得後背發涼。

劉詢雖與我沒什麽情分,但他為人寬厚正直,我想他不會無端嫁禍,況且也沒有這個必要。父親死了,他要廢我,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來人,快去請顯夫人,本宮有話要問她。”我急急傳令下去。

劉詢接著說道:“不僅如此,你的母親為了讓你住進椒房殿,執掌後宮大權,甚至不惜向太後投毒,惡行昭昭,天理難容。”

“你怎知她向太後投毒?”

“她曾多次給太後送去果子點心,太後叫人檢驗,證實其中都含有劇毒,鐵證如山,容不得她抵賴。”

我心頭狠狠一震,上官未早就發現了此事,卻從未聲張,而是暗中告知劉詢,等待時機落井下石。

就像當年不聲不響入宮一樣,她的心機,遠不是我能想象的。

眼下我也隻能等母親到來,弄清許皇後死亡的真相。

我像熱鍋上的螞蟻,從午時等到天黑,母親也沒來。

倒是宮外突然快馬來報,說我霍家反了!

劉詢冷冷看我一眼,拂袖而去。我想跟去看個究竟,卻發現宮門口已被死死把守。

我什麽都沒來得及說,什麽都沒來得及做,霍家就遭了滅頂之災,一夜之間,滿門抄斬。

“劉詢,我父親一生赤膽忠魂,為大漢王朝披肝瀝膽,如今他屍骨未寒,你就聯手上官未滅我霍家,你良心何在?”我將一隻陶瓶狠狠摔在他腳下。

劉詢不躲不閃,目光如冰,“寡人正是為了保住大司馬的名節,才替霍家清理門戶。你母親與兄長早有謀逆之心,為送你入宮奪取皇後大權,不惜毒殺我愛妻平君,你若全不知情,那就是被你母親當成了棋子。”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我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上官未入宮後,全世界都拋棄我圍著她轉,隻有母親疼我護我,我怎會是她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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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劉詢,滿眼乞求,我想求他收回這句話。

可他終究不是劉弗陵,我也不是上官未,他不會因為我承受不起而聯合全世界來藏起真相。

我聽見裂帛的聲音,從我心底傳來。

我想哭,發出的卻是陣陣冷笑,“好,很好!我的父親拿走我的一切去給上官未;我的母親將我當成她謀權篡位的棋子。你殺了我吧,我也不是什麽好人!”

“不,成君,寡人知道你是個懂事乖巧的女子,你父親常在寡人麵前誇你……”

“誇我有何用?父親前半生馳騁疆場,後半生都用來守護上官未。他幫著上官未奪走了我的一切,難道在你麵前誇我一句懂事,就能彌補我殘缺的一生?”

“大司馬有他的苦衷。當年他為平亂,滅了上官一族,使上官太後失去了所有依靠,他對上官太後好些,是人之常情。”

“誰滅了上官一族?”

“大司馬。”劉詢望著我,言之鑿鑿。

我愣怔片刻,哈哈大笑,“所以,這就是他至死捍衛上官未的理由?”

“不僅如此,他也是受先帝之托。寡人也是遵從先帝遺詔,既然她不願離宮,就讓她一直在椒房殿住下去,直到終老。”

原來不是父親,是劉弗陵在死前就給上官未寫好了護身符,保她一生歲月靜好。

“那上官未到底有什麽好?值得先帝詔令世人都對她好?”我一臉茫然地看著劉詢。

“成君,先帝隻是承擔了男人應負的責任。當年無論是出於什麽原因,既然答應讓她入宮,就要對她負責到底,就像……”

“就像什麽?”

“成君,對不起,寡人答應大司馬要善待你一生,但心裏實在放不下亡妻,冷落了你,今後你我……”

我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下去。我從不怪他,我心裏也住了一個死去的人,我明白他的感受。

我自請廢後,搬到上林苑,把這長樂宮、椒房殿,統統還給上官未。

我在昭台宮,為劉弗陵跳了一支赤練舞,手中一條紅綾旋轉翻飛,驚豔絕倫。

一曲終了,紅綾正好掛在房梁。

我笑著將那紅綾綰在頸間,突然不知何處飛來一條巨龍,載著我衝出這淒苦人間,朝著九霄雲外飛去。

我被束縛一生的心,也隨之飛了起來,歡呼雀躍。

我迎著風大聲呼喊:“喂,你是劉弗陵嗎?”

他不語,也沒有回頭看我,隻是抬起龍尾,在我頭頂輕輕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