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住手!你們這是在屈打成招?”

我正疼得死去活來,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怒喝。我抬眼一看,又是一位華服女子,生得柳眉鳳眼,十分好看。

女吏趕緊停手,跪倒在地。

那女子朝我走來,死死盯住我的眼睛:“是你打碎了太子的同心玉扣?”

我拚命搖頭,卻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女子勃然大怒:“這是不叫人說實話嗎?還不快把這髒東西拿掉!”

女吏麵麵相覷,女子臉色一黑:“怎的?是要我去請太子還是請太後?”

女吏慌了,趕緊摘下我嘴裏的破布。

我終於得了機會:“貴人明鑒。奴婢根本沒見過什麽同心玉扣,奴婢走到門口,隻看見一地碎片。”

“隻有一地碎片?沒看見人?”女子柳眉一挑。

我愣怔片刻,把心一橫:“有人。”

“誰?”

“就是那位指認奴婢的司馬良娣。”

女子氣得一拳砸在桌上:“放人!”

我這才被放了下來。女子叫我跟她走,徑自來到一處宮殿。我剛被司馬良娣害慘,再也不敢輕信於人,跟在她身邊也是小心翼翼。

女子看出我的戒備,遣退下人,關起門來說出她救我的原因。

原來她就是那位傅良娣。她是太子初戀,兩人當初以一對白玉同心扣約定三生,太子特地將那同心扣掛在床頭,以昭示她在太子心中無可取代的地位。

“今日我一聽那同心扣被毀,心痛難當。可一聽說司馬良娣告發奴婢,就知事情不對,這才急忙趕到刑室——同心扣對我來說雖貴重如命,但我也不能看著活生生的人為它枉送性命。”傅良娣說著,眼角泛起淚光。

我心頭一動,對她生出幾分敬佩與同情。定情信物被毀,對誰來說都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我當初斷了手鐲,高斐就身遭不測,這種事——不吉利。

“我與太子諸位姬妾都情同姐妹,唯有司馬良娣善妒,爭風吃醋不擇手段,這同心扣定是被她蓄意毀壞,卻還要嫁禍於你。”傅良娣越說越氣。

我又何嚐不氣?第一次走出永巷就被她誣陷,無端遭受一頓非人折磨,真是可恨!

傅良娣又說:“司馬良娣最善編排捏造,我雖暫時將你救下,但難保她不會在太子麵前顛倒黑白。此事你還要與她當麵對質,讓太子明白真相才行。”

我也想當麵問問她為何要害我,可我一個小小奴婢,哪有那個機會?

傅良娣沉吟片刻,計上心來:“你就扮成我的宮女,我帶你前去找她。”

6

為了裝得更像一些,傅良娣讓我換了一身衣裳,還捧了一盤糕點。

司馬良娣一開始並未認出我來,隻說傅良娣貼心,拿的是她最愛吃的糕點。

“愛吃就多吃些,我來,是想和你說說那奴婢的事。”傅良娣將糕點往她麵前推了推。

司馬良娣得意忘形,一邊咬著糕點一邊勸她:“傅姐姐不必煩心,那打碎同心扣的賤奴已被打入刑室,明日一早,太子自會從重發落。”

傅良娣微笑著看她吃了半盤糕點,這才緩緩說道:“但我聽說那奴婢並不認罪,反而將你供了出來,說你才是打碎同心扣的元凶。”

司馬良娣一驚,差點沒被活活噎死。宮人好一番敲打,又灌了一大碗水才順過氣來,卻仍是不知悔改:“姐姐不要聽她滿口胡言,那賤奴分明是為了脫罪栽贓誣陷。”

“但我分明看見是娘娘您站在那一地碎片中,還央求我不要說出去。”我從傅良娣身後閃身而出。

司馬良娣手中的水碗“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奴婢來問問娘娘為何要嫁禍於我?難道忘了當時你哭著求我替你隱瞞的事情?”

傅良娣拍案而起:“我就知道是你這毒婦所為!你妒火攻心,毀了我與太子的定情物,又嫁禍給這位姑娘,差點將她害死,你簡直心如蛇蠍!”

“太子查出當時隻有我和她在場,我不告她,怎能洗清自己……”司馬良娣一急之下,語無倫次。

“居然是你幹的?”

身後傳來一聲怒喝,我猛然回頭,見一位年輕男子跨門而入。眾人紛紛跪地,我看那一身蟒袍就已知道他是誰。

傅良娣一把抓起我的手,將我傷痕遍布的指尖呈在他眼前:“殿下請過目。若不是臣妾將這位姑娘帶出刑室,她早已被屈打成招,做了司馬良娣的替罪羊。”

太子一見,氣得咆哮如雷:“豈有此理……”

他話未說完,司馬良娣突然兩眼一翻,直挺挺朝後倒去。

太醫趕來,在她身上多處穴位施針,才使她幽幽醒轉過來。太醫說她本就氣血兩虧,加上受驚過度導致心悸,病情堪憂。

太子看看傅良娣,又看看我,終於艱難開口:“愛妃,這位姑娘,司馬良娣情況危急,還請二位暫且放下此事。”

“她那分明是吃準了殿下心慈手軟,裝病逃罪,殿下可以不念你我情分,但總要給這位姑娘一個公道。”傅良娣將我往前一推。

我本不願卷入這場是非,既然已證實清白,也就算了。

“奴婢謝過娘娘救命之恩!不早了,娘娘還請早點回宮安歇,奴婢告退了。”我小心翼翼向她和太子告辭。

傅良娣見我如此,也隻能告退,跟了出來:“姑娘虛懷若穀,又生得花容月色,留在永巷實在可惜。我宮裏正缺個作伴的人,若不嫌棄,還請姑娘留下。”

我借口說打小性情愚笨,不善與人相處,隻會幹些粗活,不會伺候人,堅持要回永巷。

“姑娘若不情願,我也不強求。那我宮裏的衣裳以後就交由你負責,隔三差五來陪我說說話,可還願意?”

我再不答應,就是過河拆橋忘恩負義了。

自那以後,我每隔三天就去傅良娣宮裏送一次衣裳。一來二去熟絡起來,她竟說要把我嫁給太子。

“那晚太子見你,兩眼放光,可見對你十分中意。你想不想走出永巷,出人頭地?”

“永巷吃得飽穿得暖,奴婢出身卑微,不敢癡心妄想。”

傅良娣嫣然一笑:“說笑而已,看把你嚇得。”

我趕緊求她不要再開這樣的玩笑,差點把我嚇死。

7

傅良娣與我雖說說笑笑,但實則心中很是苦悶。因為自打司馬良娣病倒,太子的心思都放在那邊,同心玉扣的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那天黃昏我去送衣裳,她竟坐在桌前喝悶酒,見我來了,拉著我就開始哭訴。原來今天她主動去看太子,言語之間抱怨了幾句,竟被太子斥責,說她與病人爭寵,不識大體,鬧得不歡而散。

“我早知這同心扣一毀,我們的情分也就隨之破滅,我在他心中,再也沒有位置了。”傅良娣臉上淚流成河。

“娘娘不必如此傷感,那司馬良娣疾病纏身,娘娘也說太子心地善良,自然要對弱者多關切些,未必是因情深。”我也隻能給她寬心。

“難得你一個浣衣女竟如此識大體,來,我敬你一杯。”

“奴婢不敢在娘娘麵前放肆,且自小不勝酒力,怕酒後失態嚇到娘娘。”

傅良娣一把將酒樽塞到我手裏:“喝!你若不喝,就是不把我放在眼裏。”

我進退兩難,宮女急得一個勁兒給我使眼色,示意我不要惹怒了她。我隻能把心一橫,端起酒樽一飲而盡。

傅良娣拊掌大笑:“這才不枉你我姐妹一場。來呀,將這好酒也給太子送一壺去,就說我向他賠不是了。”

那晚長安城下了一夜大雨,但我一無所知。隻感受到雨後冷冽的晨風,將我從昏睡中驚醒。

與我一起醒來的,還有太子劉奭。

“你,你們……”傅良娣站在門口,氣得臉色漲紅,語無倫次。

我騰一下坐起來,才發現自己竟寸縷不著。劉奭眼疾手快,抓起錦被將我緊緊裹住。

傅良娣見狀,滿眼含淚,摔門而去。

“你怎麽會在這裏?”劉奭問我。

我一把將他推開,抓過衣裳胡亂套在身上就往外跑,卻被劉奭拽了回來:“你這副樣子要去哪裏?”

“你為何毀我清白?”我歇斯底裏朝他大吼一聲。

劉奭看看我,又回頭看看淩亂的床榻:“你為何會在這裏?”

我為何會在這裏?傅良娣昨晚又去了哪裏?我隻記得自己與她喝了幾杯酒,後麵的事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了。

“你又怎會在這兒?”我怒問劉奭。

他倒是隱約記得幾分:“昨日我訓斥傅愛妃幾句,夜裏她叫人送酒向我賠不是,我多喝了幾杯,想來與她和好……”

“臣妾昨晚在殿下房中聽了一夜的雨,還以為殿下又在司馬良娣那裏住下了。”傅良娣“咣當”一聲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原來他來找她,她去找他,陰差陽錯走了不同的路。

而我因喝得爛醉如泥,被傅良娣安置在她**,才鬧出這般烏龍。

8

“她被司馬良娣誣陷,至今沒有一個說法,我本就對她心存虧欠,誰知又出了這事。眼下也沒別的辦法,隻能請殿下給她一個名分了。”傅良娣抖抖榻上的褥子,氣惱地看著劉奭。

劉奭看看那褥子上幾朵暗紅的血跡,又看看我:“那是自然,本太子定會對你負責到底。”

“不必!奴婢不想留在這裏,還請殿下準我出宮。”我一句話扔在地上。

劉奭一愣:“這……”

“好了好了,事出突然,她一時無法接受也在情理之中,殿下先去上朝,臣妾再好好勸勸她。”傅良娣將劉奭推了出去。

“娘娘不必勸我,我當初入宮就是為了逃避嫁人,更不會嫁給太子。”

“你這丫頭,女大當嫁,我還頭一次聽說逃避嫁人的。你到底有什麽苦衷?說出來,我替你做主。若不說,我也幫不了你。”

我萬般無奈,隻能將自己半生遭遇和盤托出,請她成全我為高斐守節一生的夙願。

傅良娣聽完,不禁潸然淚下,扼腕歎息:“想不到你的身世竟如此坎坷。但一生還長,你一個弱女子,身負逃婚重罪,又能躲到哪裏去?萬一出了這後宮,又被東平王抓回去,豈不隻剩死路一條?”

“生命可貴,小女子不敢輕易言死,但若是非要讓我嫁給別人,我王政君寧可一死。”

“你……好了好了,那就先不嫁,你先好好想想,我也幫你求求太子,此事過幾天再議不遲。”

傅良娣讓我留在她宮裏,我卻堅持回到永巷,繼續幹我的粗活。劉奭叫人來請我,我也一口回絕。

我曾請求執事放我離宮,執事卻說太子有令,沒有他的準許,誰也不得放我走。我心中有氣,劉奭和傅良娣幾次來請我,都被我一口回絕,原以為如此就能與劉奭劃清界限,誰知那日我竟因為過度勞累而昏倒在井邊。

劉奭帶著太醫趕來,太醫為我診了脈象,與劉奭耳語一番,劉奭當即叫人將我帶回他的寢宮。

我這才知自己竟懷了他的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