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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萬般不舍,也隻能默默送走她們,轉身投入刻苦的訓練。要想隨心所欲,必先出人頭地,這個道理我懂。

師父的確嚴苛,跳得不好,非打即罵,我都承受下來。我以為我已足夠堅強,誰知那天隔壁一曲笙歌,卻讓我瞬間淚崩。

這首曲子,我太熟悉了。

六歲那年,娘親曾帶我去過一個地方,那裏有許多美麗的女子正在跳舞,個個舞姿妙曼,尤其是中間那位,簡直就像風擺楊柳一般,美不勝收。

我看得如癡如醉,回來以後,就趁合德午睡的時候,一個人偷偷跑到溪邊,學著她的樣子笨拙起舞。

我本不願讓人知道我的秘密,卻偏偏被馮無方撞破。他嘲笑我像根水草,沒有節奏,隻知搖擺。

我被他羞辱得差點投河,他才話鋒一轉,“算了,看你這麽喜歡,我就勉為其難,給你作首曲子,陪你練練吧。”

馮無方為我作的,正是這首《歸風送遠曲》,又照著這首曲子,為我編了一套《歸風送遠操》,一有空閑,就來為我伴奏,陪我練習。

那時溪邊有一塊巨石,巨石頂端有一塊盤子大小的平麵,剛好能容下我一對小巧的腳掌,我最愛在那上麵翩翩起舞,旋轉跳躍,嚇得馮無方忘了吹笙。

可惜這樣的好光景並沒有維持太久,有一天他問我,這麽辛苦練舞,是要跳給誰看,我說了娘親帶我去的那個地方,告訴他我想去那裏跳舞。

誰知他卻突然翻臉,暴跳如雷,罵我自甘墮落,不學好。

我氣急之下,梗著脖子頂撞他,“跳舞有何不好?為何你能吹笙,我卻不能學舞?”

他紅著眼睛盯了我片刻,突然舉起他的竹笙,狠狠摔在那塊巨石上。

竹笙碎了,我的心也碎了。

從此我再也沒在他麵前跳過舞,也再沒聽過他吹笙。

我做夢也沒想到,多年以後,我會在這裏聽到《歸風送遠曲》。

“這曲子如此動人,不知是誰吹的,跟我過去看看。”師父拉著我朝隔壁走去。

隔壁是樂師排練演奏的大廳,阿陽公主正端坐上位,一人在大廳中央席地而坐,手捧竹笙緩緩吹奏。

一曲終了,滿屋沉寂。

師父帶頭叫了一聲“好”,那人回過頭來,我已淚流滿麵。果然是他,就算隻是一個背影,我也不會看錯。

可他的目光隻是在我臉上一掃而過,仿佛與我從不曾相識。我不知他到底要幹什麽,也隻能咬緊嘴唇,裝作被這曲子深深打動的樣子。

阿陽公主看著師父,“你來得正好,這位是新來的樂師,我打算叫他給飛燕作一首曲子,你來編舞,讓她好生練習,待到重陽佳節,我要給皇帝一個驚喜。”

皇帝會不會驚喜我無從預料,但我卻實實在在被阿陽公主的話驚呆。

馮無方要做樂師?馮家大家大業,他又文武雙全,竟然要自降身價來做樂師?這人難道瘋了不成?說好的好男兒誌在四方呢?

6

馮無方才華橫溢,很快就作出了一首《雙鳳離鸞曲》。阿陽公主萬分滿意,師父也為我編了新舞,投入到緊鑼密鼓的排練中。

可馮無方似乎將自己的靈魂注入了這首曲子,府上的樂師,會吹笙的大有人在,卻無人能演繹出他那般動人心魄的神韻。

我的新舞,隻能由他來伴奏。

我終於有機會與他交談,勸他趕緊回去,別讓合德傷心。

“合德合德,你就知道合德,從小到大,你什麽都要讓著她,你把自己當什麽了?”馮無方沒好氣地說。

我瞪大眼睛,“合德是我妹妹,我讓著她,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我把自己當成她姐姐,有錯嗎?”

“有!合德比你過得好多了,有吃有喝無憂無慮,何勞你牽掛?倒是你自己,從小到大被這一塊破布死死束縛,連頓飽飯都吃不上,還被你娘灌輸了滿腦子的虛榮念頭,餓著肚子學跳舞,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你該可憐你自己才對!”馮無方慷慨激昂,大放厥詞。

我氣得渾身發抖,“你……我知道你喜歡合德,可也不必追到這兒來糟蹋我。我就是虛榮,就是要飛上枝頭變鳳凰,讓你這狗眼看人低的,閉上你的狗嘴!”

“我從來都不喜歡合德,我對她好,還不是為了靠近你?從小到大,我給你什麽好東西,你都讓給她,你難道真不知道那是我對你的心意?”馮無方壓低聲音,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我驚愕得瞪大眼睛,“你……可娘親說,合德早晚是要嫁到你們馮家的。”

“不要信你娘親的話,她……”

“娘親是最疼我的,我為何不信?你不要得了合德的芳心,又來招惹我,我沒有合德那麽單純,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馮無方,你最好離我遠點。”

我越說越氣,舉起他的竹笙摔在地上。

我以為他會翻臉,拂袖而去,可他隻是平靜地撿起竹笙,淡淡說了一句:“休想,我既然追到這裏來,就沒打算再離開你。”

“你到底要幹什麽?”我差一點哭出來。

馮無方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說道:“找機會,帶你走。”

“你才休想!我不會跟你走,你也不要拖我後腿,還是安心地回去迎娶合德吧。”我也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馮無方的眼神黯淡下去,“你真的要把我讓給合德?她現在需要的不是我,是你這個能帶她入宮的姐姐!你不跟我走,她遲早會來找你。”

7

合德果然來了。一段日子不見,她瘦了許多,我差一點沒認出來。

“聽說姐姐深得阿陽公主厚愛,我一人在家孤孤單單,姐姐能否也替我說說,讓我來與姐姐作伴?”合德摟著我的胳膊撒嬌。

我趁機問她:“你不在家好好繡嫁衣,等著做你的少奶奶,非要往這跑什麽?”

“我才不要做什麽少奶奶。我要和姐姐一起去給皇帝獻舞,若討得皇帝歡心,隨隨便便封個位分,都比馮家的少奶奶風光百倍。”合德一席話,嚇得我瞠目結舌。

“可你一直想嫁給馮無方啊。”

“那時年少無知,以為馮家吃香喝辣,便是天下第一。如今長大懂事,方知天外有天,你我天生花容月貌,豈能自甘平庸?”合德振振有詞。

我的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你真的不想嫁他?”

合德堅定地搖搖頭,“不嫁。娘親說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你娘還真是精明。”馮無方到底按捺不住,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合德被他嚇了一跳,“你怎麽會在這兒?”

“你們女孩子一個個削尖了腦袋要往皇宮擠,我也想見識見識那長樂宮、椒房殿,到底有何魅力?”馮無方淡定說道。

合德“唰”一下紅了臉頰,“無方哥哥,對不起,我……我娘她……”

“無妨,我本也沒打算娶你。”馮無方大手一揮,若無其事。

我的心怦然一動,一個念頭油然而生,“合德,若是讓你和我換換,你願不願意?”

“姐姐此話何意?”合德愣怔地看著我。

我帶著合德去向阿陽公主求情,合德一瘦,靈動了不少,五官臉龐與我別無二致。

阿陽公主思忖片刻,說:“既然來了,就留下吧,跟著學學,將來也好給飛燕伴個舞什麽的。”

“是啊是啊,合德與我長得一模一樣,萬一我不能跳了,合德還能代替我。”我連聲附和。

師父卻兜頭一盆冷水潑來,“你就是你,無可替代,除非你娘親也舍得把她勒成這樣。”

合德留下來了,跟我一起學舞。重陽節越來越近,我與馮無方的計劃也已成熟。

那天晚飯,我搶下合德手中的雞腿,鄭重告誡她:“娘親說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要懂得克製自己,才能保持輕盈體態,獲得入宮獻舞的機會。”

合德滿臉委屈,“練功這麽苦,我不多吃點,怎能熬得住?娘親說了,苦誰也不能苦了我,虧什麽也不能虧肚子。”

我心底突然湧起一陣寒意。原來娘親待我與合德,竟各有標準。難怪師父對娘親那般冷漠,話中帶刺,睿智如她,定是早就參透了其中玄機。

此時此刻,我隻能拚命安慰自己,不重要了,反正我馬上就要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