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準太子妃落水失蹤,太子的婚禮與冊妃大典同時落空,成為天下一大笑話。皇後委婉進言皇帝,這婚禮還要辦,太子妃還是要封的。
皇帝本已點頭,皇後也開始大張旗鼓為班籬準備吉服,宮門口卻傳來驚天喜訊——許小姐活著回來了,且一口咬定無人害她,車馬沉河,實屬意外。
一波三折之後,太子妃還是那個十幾年前就已定下的太子妃,班籬依然是班良娣。
三人一場婚姻,倒也風平浪靜。太子妃人淡如菊,許家與王家已是勢如水火,她卻從不過問。
更不屑與班籬爭風吃醋。與劉驁人前相敬如賓,人後拒之千裏,雖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
班籬與她心照不宣,共同保守這個秘密,以免車騎大將軍為難她。
車騎大將軍與皇後一樣,無不盼著自己的棋子搶先生下長子,但說來也怪,太子身強體壯,班籬的肚子卻終究不見起色。
直到劉驁當了皇帝,依然膝下空空。
皇後已成太後,退居長信宮,車騎大將軍卻榮升國丈,官拜大司馬一職,權傾朝野。
太後惶惶不安,再也不複從前那般溫柔淡定,早晚兩次派太醫來給班籬診脈,最後甚至叫人送來補藥。
班籬喝了兩次,被劉驁察覺,冷著臉打翻在地,讓她不要再任由太後擺布,參與王家與許家的權謀。
班籬心裏不是滋味兒,含淚說道:“你難道就不想要個孩兒?”
劉驁神色一黯,“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班籬心念一閃,似乎聽出他弦外之音,從此也就不再強求,做出一副認命姿態。
可太後卻堅決不認,竟暗中命人物色美女,放在宮外進行**,終是趁著劉驁外出巡遊之際,將一位舞姬趙飛燕塞入劉驁懷中。
班籬又氣又恨,劉驁回宮時,躲在房內不肯出來見他,劉驁來找她,也不肯開門。
劉驁幹脆叫人在她門外擺了酒菜,自斟自飲到深夜,喝得酩酊大醉,酒後吐真言,班籬才知他的苦衷。
那趙飛燕,也是個苦命之人。因與妹妹是雙生花,自小被親娘嫌棄,為省一口吃喝,狠心束縛她的腰腹,以至於成年之後,腰肢畸形,令人不忍直視。
他帶她入宮,無非是想讓她擺脫家人束縛,痛痛快快吃口飽飯而已。
“豈有此理!天下竟有這等惡毒的母親,就不怕把自己的骨肉活活勒死?”班籬氣急敗壞拉開房門。
劉驁哈哈大笑,“寡人與她,豈不是同病相憐?母後在前朝後宮布滿她的棋子,名義上是保護寡人,實則卻是桎梏,左右寡人一言一行。寡人好不容易出宮一趟,結果一路上到處是她的眼線,衣食住行、吃喝玩樂,無不是她一手安排。寡人才是真的——快要被活活勒死!”
11
“驁兒,你怎能拿我與那毒婦相提並論?”太後推門而入,兩眼飽含熱淚。
劉驁真是醉了,醉得口無遮攔,“兒臣說的難道不是事實?”
“我這難道不是因為疼你?你生來命運多舛,你父皇耳軟心活,幾次差點將你廢黜,就連彌留之際,還在猶豫由誰來繼承皇位。若不是我與王家人一力保你,你恐怕早被你的兄弟篡位,發配邊關了。”
“那不正是兒臣的抱負?”
“驁兒,你本是先帝嫡長子,為何要屈居人下?這劉家的江山天下,於情於理都應是你的呀。”
“既是我的,我自當守疆衛國,不惜拋頭灑血。可我自小到大,為我大漢做過什麽?不過是在配合母後爭這一把龍椅!”
“天下之人,誰不想坐這把龍椅?我難道是為我自己所爭?”
“母後正是為了自己!兒臣自小到大,都在聽母後賣慘,說您在母家受盡不公正對待,入宮之後又吃盡苦頭,您將這都歸咎於命運。您讓兒臣握緊手中金鑰匙,說如此才能主掌自己命運,才能自由。可事實上呢?您卻早已為兒臣畫地為牢,將我禁錮在這九五之尊,兒臣空有一把鑰匙,卻從未打開過自己的命運之門。這一切,都是為了維護母後所謂的自由!”
“若不然呢?”
“若不然,兒臣就該留在忻州,繼承武帝之誌,守疆擴土,與籬兒一生廝守!可您偏偏每次都要給我製定期限,揚言我若逾期不歸,便等著為您收屍。是您,斷送了我一生自由,如今又費盡心機來讓我生兒育女,兒臣今日便把話挑明,您不必再給籬兒吃什麽補藥,也不必再為我納妃納妾,不是她不能生,是兒臣給她下了藥。兒臣不想再生一個孩兒來重蹈我的覆轍!”
太後身子晃了幾晃,終是倒在奴婢身上。
縱是班籬之前早有察覺,但此刻聽他親口承認,仍是心如刀割。一個八尺男兒,是受了母親多少壓迫,才會如此灰心,就連孩兒都不敢生?
班籬上前將他抱住,“對不起,對不起,我竟從不知你如此壓抑,還做了她的幫凶。”
“我一人壓抑也就夠了,你還偏要跑來陪綁,我要怎樣才能將你這狗皮膏甩掉?”劉驁苦笑一聲,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那晚之後,太後大病一場,很久沒過問前朝後宮,劉驁也終於得以喘息,開始一點點架空許家與王家的勢力。
班籬這才從他那裏得知一個驚天秘密:皇後許姱並不是真正的許家後人,隻是許家豢養的一枚棋子,和淳於長之間,有著解不開的恩怨情仇。
“你可否,成全他們?”班籬艱難地替她求情。
劉驁會心一笑,“由己及人,寡人豈能為難他們?淳於長為救許姱出去,不惜求來假死藥,寡人正好借此機會鏟掉許家。”
許姱金蟬脫殼之後,許家倒了,劉驁開始著手削弱王家勢力,眼看就要去掉自己一身桎梏。
某夜纏綿過後,劉驁心情大好,竟在班籬耳邊私語:“好好調養幾年,待我奪回劉家江山,便給你一個孩兒。”
班籬臉頰一紅,躲在他懷裏笑得花枝亂顫。
12
誰知許家這一倒台,久病在床的太後卻又重抖精神,糾集王家全部勢力向劉驁施壓,讓他將趙飛燕立為皇後。
劉驁深知趙飛燕心性純良,也就順水推舟,答應了此事。
班籬也明白趙飛燕無害,立她為後是最好的選擇。
隻是趙飛燕依然未能給劉驁生下龍子,惹得太後暴怒不已,又把她的妹妹趙合德列為繼承皇室血脈的最佳人選,命她使出各種手段向劉驁獻媚。
班籬深知劉驁品行,也心疼他被太後鬧得心力交瘁,因此從不為這些瑣事給他添堵。
而且劉驁已執掌大權,每天為國事忙得焦頭爛額,因此某天徹夜未歸,班籬也沒太在意。
誰知翌日清晨她去宣室送飯,卻發現他不知去向,宮人說他昨晚被太後叫去議事,就再沒回來。
班籬一聽他被太後叫走,就已深感不好。
待趕到太後那裏,太後不無得意地說他昨晚去了趙合德房中,怕是春宵苦短,還未起來,讓她識趣點,不要前去叨擾。
班籬理都沒理她,發瘋一般衝到趙合德寢殿,一腳踹開房門,隻見趙合德衣衫不整傻坐在榻上,而她身邊的劉驁,早已涼透。
噩耗這才傳遍後宮。
皇後趙飛燕大義滅親,將趙合德嚴刑拷打,才知劉驁是被太後下了迷藥,送到趙合德**,趙合德為成就好事,又給他服食了大量的肉豆蔻。
兩個愚蠢的女人,就這樣害死了一朝天子。
太後哭天搶地趕來,想再抱一抱自己的兒子,卻被班籬一把擋開。
“他這樣,您滿意了嗎?”班籬兩眼充血,一字一句質問太後。
“放肆!太後痛失愛子,你竟敢出言不遜,來呀,將這瘋女人給我逐出宮外!”太後的侄子王莽一聲令下,眾人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架住班籬。
班籬一把甩開,厲聲怒斥:“放肆!這漢宮是劉家的漢宮,我夫君屍骨未寒,豈輪到你來發號施令?”
王莽被撕破臉皮,惱羞成怒,回手一記重拳將她打昏在地,“牙尖嘴利,刁蠻至極,把她給我扔進皇帝墓中殉葬!”
太後這才如夢方醒,喝退王莽。
班籬醒來時,太後正在床邊默默流淚,恍如她入宮的第一個清晨。
太後見她醒來,哆嗦著嘴唇,半晌才說出一句:“我隻是怕劉家基業無人繼承,才急於讓人給他留個子嗣啊。”
“您總想為他做這做那,何時問過他需不需要?”
“父母愛子,自當全心全意、毫無保留,還用問他需不需要?”
班籬轉過臉去,不願多說。
“蒼天有眼,總算給我驁兒留一條根,這一次,我定不會再讓我孫兒受半點委屈。”太後以手拭淚,信誓旦旦。
班籬瞪大眼睛,滿臉錯愕。
“太醫說,你已懷了身孕。”太後壓低聲音,悲傷的臉上露出一抹欣慰,“你隻管好生養胎,隻等孩兒一落地,我便下旨立他為帝,你我齊心協力輔佐……”
班籬望著太後翕動的嘴唇,已聽不見她的聲音。
劉驁入土那天,班籬沒去送他。太後在長信宮哭得幾度昏厥,她也沒去看望,隻把自己宮裏的下人都打發過去照顧。
待人都走後,她換了一襲素衣,帶上那柄團扇,出了長樂宮門,再也沒回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