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王嬿大婚那幾天,夫人整日茶飯不思,憂心忡忡,“嬿兒從小無拘無束,性情耿直,在宮裏又沒個照應,若衝撞了太皇太後可如何是好啊?!”

“我早已在椒房殿安插了可靠的宮人,她熟知宮規,又心地善良,嬿兒有她照料,夫人大可放心。”大司馬極力安慰夫人。

大婚當日,王嬿身披鳳冠霞帔,接過禮官奉上的皇後綬璽,想起河邊的災民,幼小的心中生出深深的莊嚴感,仿佛接過了千鈞重擔。

雖然母親一再叮囑,千萬不可自掀蓋頭,可她卻心癢得厲害,想快點知道皇帝劉衎長什麽樣。

禮官的祝禱詞真長,王嬿終是按捺不住,悄悄將蓋頭撩開一條縫兒,卻冷不防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原來他也在看她。

王嬿頓時心慌意亂,趕緊放下蓋頭,卻又猛然掀開,“你就是皇帝?”

去年王嬿隨大司馬來給太皇太後賀壽,趁人不備跑到未央宮去摘果子,結果不慎把自己倒掛在樹上,正是他把自己摘下來的。

劉衎也是一愣,隨即不動聲色眨眨眼睛,又把蓋頭給她蒙好,嘴角浮起一絲淺笑。

起先太皇太後有意將那花枝招展的江盈立為皇後,嚇得他連這皇帝都不想當了。後來聽說換了大司馬家的千金,沒那麽矯情,他也是滿心忐忑。

哪知今日一見,竟是自己去年在樹上摘下來的“大果子”,心中不由得驚歎緣分奇妙。

今後有她為伴,在宮裏的日子可就有趣了!

王嬿在蓋頭下的一顆心也是小鹿亂跳,原來他就是皇帝?那他會不會拿那件事取笑自己?

兩人揣著各自的小心思,在滿朝文武的見證下拜了堂,掀了蓋頭,行了冊封大禮,又去太廟祭祖,這才算結為夫妻。

一群女官眾星捧月一般,恭恭敬敬將這位小皇後請入椒房殿。

王嬿踏進那道高高的門檻,仿似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椒房殿雕梁畫柱,氣勢恢宏,粉紅色的牆壁散發著陣陣幽香,奇花異草擺滿天井,成群的燕子繞著梁柱追逐嬉戲。

燕子多,人也不少,幾十位宮女跪在天井恭迎她。王嬿掃了一眼,發現一位白頭宮女,規規矩矩跪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都起來吧,誰帶我去裏屋歇歇腳。”王嬿走過天井,站在正殿中央。

一班小宮女無不偷笑,這小皇後也太沒學問了,宮裏哪有什麽裏屋,該稱內殿才對啊。

那位白頭宮女見狀,趕緊起身,“皇後娘娘請隨我來。”

王嬿跟著她來到內殿,急忙關上房門,“你是春在婆婆嗎?”

“老奴春在見過皇後娘娘。”白頭宮女朝她深施一禮。

王嬿頓時鬆了口氣,“別客氣別客氣,爹爹都跟我說了,以後就把婆婆當親人看待。”

“皇後娘娘言重了。春在承蒙大司馬抬舉,能來椒房殿伺候皇後娘娘,不勝榮幸,但我隻是一介奴婢,皇後娘娘的親人,是太皇太後和皇帝。”春在不卑不亢說道。

皇帝?王嬿想起劉衎的樣子,不由得小臉一紅。

5

春在請她換身衣裳,去給太皇太後敬茶。說著就將她引到一排屏風後,那裏掛滿五顏六色的衣裳。

“這是?”王嬿從未見過這麽多漂亮的衣裳。

“這是織室為迎接皇後娘娘入宮,連日趕製的衣裳。”

王嬿一聽這都是她的,不由得竊喜,這些衣裳要是送到渭河邊,能為多少女子遮羞禦寒?

春在又打開一隻三層木箱,“這裏都是皇後娘娘的首飾。娘娘請挑幾件來配敬茶的吉服。”

王嬿被那一箱子金銀珠寶晃得睜不開眼睛,況且她又沒戴過什麽首飾,隻能隨手抓了一樣出來。

“娘娘去了長信宮,敬茶時一定要雙膝跪地,兩手捧茶舉過頭頂,等太皇太後喝完茶,娘娘方可起身。”春在一邊幫她換衣裳,一邊殷殷叮囑。

“那她要是不喝呢?我還不把膝蓋跪破了?”

“她不喝,皇後娘娘也不要心急,她說什麽,娘娘聽著就是,萬萬不可頂撞她。”

“我還真怕自己忍不住頂撞她,婆婆到時多提醒我吧。”

“皇後娘娘,老奴年老遲鈍,不便拋頭露麵,一會兒自會有年輕宮女陪您前往。”

長信宮王嬿已來過幾次,並不陌生。太皇太後依舊高高在上,一身珠翠冷光四射。

王嬿為她敬茶,她非但不接,反而冷冷說道:“你這燕雛兒本該在宮外撒歡兒才是,你父親卻非要送你入宮,哀家被他鬧得不勝其煩,這才答應下來。”

王嬿恨不得給她一個白眼,要不是她不肯給災民撥款,爹爹又怎麽會把自己送到這兒來?

太皇太後眯著眼睛看著她,“你父親是用了什麽花言巧語把你騙進來的?你知道入宮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

王嬿心想入宮就是看你的冷臉唄,還有什麽意味?

“你此刻後悔,還來得及,若不走,哀家不妨告訴你,你哭的時候在後頭。”

“王嬿絕不後悔。太皇太後喝茶吧。”王嬿再次把茶盞舉過頭頂。

太皇太後見她油鹽不進,隻能歎息一聲,接過茶盞一飲而盡,“行了,你回去再想想吧,什麽時候後悔了,再來找我。”

王嬿趕緊告退,回到椒房殿就收拾衣裳。

春在被她鬧得一愣,還當她在太皇太後那裏受了氣,要回娘家呢。

王嬿把自己的想法一說,春在恍然大悟,連說皇後娘娘真有母儀天下的風範,小小年紀便心係蒼生,但這些衣裳並不適合災民穿著,該去倉庫給他們挑些結實耐穿的料子才好。

“說得有道理,那婆婆快帶我去倉庫。”王嬿急不可耐。

春在遲疑搖頭,“椒房殿倉庫的鑰匙,在太皇太後手上。”

“她又不住這裏,拿著鑰匙做什麽?我去要回來。”

“娘娘是椒房殿的主人,要回來也好。但這些年一直是太皇太後掌管後宮,怕是不太好要。此事不可操之過急,否則太皇太後定會發怒,娘娘還需找個合適的時機再說。”

“要個鑰匙還需等待時機?真是急死人。”王嬿急得直跺腳。

6

按宮規,新皇後入宮當天,要和皇帝一起去陪太皇太後吃團圓飯。

黃昏時分,春在又讓她換衣裳,換得她懊惱不已,這地方還真是適合江盈,她最喜歡換衣裳了。

帶著氣趕到長信宮,劉衎已經到了,似笑非笑說道:“皇後換了衣裳,更俊俏了。”

王嬿腦袋靈光一閃,馬上抓住他的話頭,“這衣裳太過花哨,不合我心意,哪裏還有布料,我想做幾件素淨點的。”

劉衎看看太皇太後,太皇太後漫不經心說道:“你那倉庫裏就有,明日我讓奴婢過去給你開門,你挑一匹就是。”

王嬿眉頭一皺,“為何不是給我鑰匙?難道我每次做衣裳還要先來請示太皇太後?”

“椒房殿的倉庫,是國庫,裏麵有很多價值連城的寶貝,鑰匙交給你,不妥當。”

“椒房殿是皇後的宮殿,我是皇後,交給我有何不妥?”

“皇後說得有道理,既然太皇太後連皇後玉璽都交給她了,又何必在意一把鑰匙?她正是愛美的年紀,少不得三天兩頭做些衣裳。給了她,也免得她天天來叨擾。”

劉衎竟替她說話。

太皇太後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王嬿據理力爭:“我是皇後,想做幾件衣裳都這麽難,那江盈人在宮外,太皇太後卻惦記著,什麽軟煙羅流光紗,整匹整匹地賞。太皇太後是把她當侄孫女了不成?”

“你……”太皇太後被噎得啞口無言。

劉衎在一旁若無其事觀戰。

“罷了,哀家給你就是。但你可千萬看好,不準交給外人,若少了一件寶物,我拿你是問!”太皇太後思忖了好一陣子,方才鬆口。

禦膳房來上菜了,一排宮人魚貫而入,捧來各式菜肴。每一道菜都用精美的器皿盛著,擺盤精美,異香撲鼻。

不大會兒工夫,偌大的方桌已擺了十幾道菜,可仍有新的菜肴陸陸續續端上來。

王嬿慌忙擺手,“夠了夠了,三個人哪吃得了這麽多?”

“吃不了倒了就是。皇後不必理會,都嚐嚐,挑最喜歡的吃。”劉衎派頭十足。

王嬿啪的一下放下筷子,“這不是糟蹋食物嗎?我們全家人一頓飯也不過就是一鍋粟米粥加一碟葵菜尖。”

她這一嗓子,嚇得太皇太後和劉衎都放下筷子。

“大司馬是沒有封地,還是被克扣了俸祿?”劉衎錯愕地看著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搖搖頭歎息一聲,“王莽這是何苦啊!”

“我父親的封地分給窮人,從來不收租子,他的俸祿也都拿去救濟災……”

“好了!你父親沒教過你嗎?吃飯時不準說話。”太皇太後生氣了。

王嬿怕她反悔不給自己鑰匙,隻能把後半截話咽回肚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