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第一次上岸，少女身體的綿柔，令他感到一絲異樣的感覺，但因他對生靈還沒有認知，因此也沒有心跳加快之類的反應，他仿著她的姿勢，也將她的腰身回抱住。

男女有別的認知，她同樣沒有，但不知為何在這人驟然環緊她的後腰之後，她不由得臉頰發燙，就連原本相扣的手指都不由得微微挪動。

她很快適應這僅是一種打招呼的方式，她輕輕向後退一步，手卻依舊搭在他的腰間。

他身體怎的這般涼，他是因為太緊張了，還是這個打招呼的方式是不對的呢？

她想起先前在這山坳中獵捕野獸的畫麵，也是這樣鉗住他們的腰身，使他們動彈不得，繼而……

不不，她怎麽能這麽想呢？

他怎等同於那些獸類，他不該是她的敵手啊，隻是這個動作，不知是否會讓他有所誤解呢，她自己也不明白這個動作究竟代表著什麽，她從未對其他生靈做過。

她不善於肢體交流，更不善於語言，從前她一個人住在山裏，感到寂寞時，便會對著花草樹木，說一些自己的心裏悄悄話，但由於她總被困於這方寸之間，她所說的話就來來回回也那麽幾句。

不不，她怎可將他視作那些花草樹木這般對待？

雖然草木皆有靈，但他是一個特別的存在，他給她的感覺……那麽驚豔那麽震撼，令她無法等閑視之。

他既是一個特別的人，那應當也給他一些特別的對待，比如說給他起一個特別的稱呼。

“人，我覺得你跟山裏的那些小花小草不一樣，我跟那些小花小草說話的時候都會先喚他們一聲，讓他們知道我是在跟他們中的誰說話，我想我也應該喚你一聲，但是我喚你什麽好呢？”

那時還沒有名字的概念，她也隻是為了區分那些草木精靈，才各自喚那麽一聲。

她在確定他不會傷害他之後，對他的態度也放開了許多，話也漸漸多了一些。

他就這麽靜靜聽著她說了這麽一長串話，慢慢將手從她腰身上移開，乖乖垂於大腿兩側。

他才剛剛誕生，對於她的這一番話，他自是聽不懂的，但他也想要與她建立起交流，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繼而眨巴兩下眼睛，以示回應。

他站立在那兒，靜美如畫，周身也隻有眼瞼微顫，因此她對他這唯一呈現動態的部位，自也是格外關注。

他隻有眼瞼在動，其他地方都一動不動的，這難道也是一種打招呼的方式？

如果這真的是他在向她打招呼，那她也該回應一下才是，她這般想著，也依著他的頻率快慢，仿著他的樣子，眨巴了兩下眼睛，不多不少，正好兩下。

因為她做這個動作時，是將這當成是一種禮儀，因此倒是略顯得刻意些。

他接收到了她這以示禮貌的回應，見他全身也是隻有眼瞼在動，也料定是他在向自己致意，便又仿著他眨巴了兩下眼睛。

兩人就這麽靜靜地彼此對視著，你眨兩下我眨兩下，也不再說其他的話。

“我的眼睛……”

她隻覺自己的眼睛又酸又脹，但是不知該如何表達，便隻得指的指自己的眼睛，嘴角微微下拉，單根眉頭上端挑起，做出略顯可憐兮兮的表情。

他能理解她這個手勢的含義，因為他現在也感到眼睛有些脹痛，不過他是鮫人，恢複得比較快，而她是合歡花精靈，恢複力沒有他這麽強。

他雖淩誌未開，但也知道她是因為要向他示意友好，眼睛才會酸痛。

她這算是受傷了嗎？為何看她不適他也會不好受，明明他已經覺不到酸脹之感了。

她這也算是為表達友好的情誼而造成的誤傷，從某種層麵上來說應當也可算是情傷吧。

他不知他從何處來也，不知他因何而生，但對於情之一字的感悟，即使沒有經曆過什麽，他也天性敏感。

他感到有些過意不去，他緩緩探身，將目光聚焦在她的眼瞼上，他的臉距離她越來越近，那目光也似乎越來越熾熱。

她能感覺到，他目光中攜有的善意。

她被他這麽望著，麵頰也愈發滾燙，她想做些其他事來結束現在這個尷尬的氣氛，她在無意間伸手攥住自己的已經，卻發現那麻布製的衣裙早已濕透，一攥便擰出水來。

對，她可以先去把衣服烤幹，他的衣服也濕透了，她更可以借此邀他去山林中小坐。

她不知他從何處來，但此刻她卻想要帶他去看看她成長的地方。

在確認他眼睛沒有大礙後，他將臉移開又恢複到原先的走位，又重新靜立在她麵前。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向他表達，便又擰了幾下自己的衣襟，接著用手勢比劃出火苗燃燒的樣子。

他從未見過火，也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在她多次指向山林後，他大致理解了她要表達的是什麽意思。

他也很願意跟他走，為了表示他的意願，他還主動向前邁了一步，但他靜立許久，忽然朝前邁步，顯得有些突兀，倒將她嚇了一跳。

再加之他看人目光專注，雙目有神，此刻海風吹拂起他的衣襟，倒顯出幾分氣勢來。

自小與野獸爭食的他，見慣了困獸在捕獵前的最後平靜，她將他的這一舉動理解為他企圖要攻擊她，因此她也及時作出自衛。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出早就係在腰間的石刃，她迅速出手，將他的手腕劃傷。

他迅速撤回手，微微凝眸，那一雙眸子依舊清澈，滿覆委屈，令人望之生惜。

他的目光未曾落在傷口上，而是一直定定地望著，他似乎在詰問她為何要傷害自己。

怎麽會這樣？他的眼神並沒有在埋怨自己，他是在心痛，可自己為什麽會解讀出來的是心痛呢？

那是因為她此刻感同身受。

那柄石刃，是她在為防止夜晚休憩時野獸突襲防身用的，對付野獸突擊，這匕首必須極其鋒利，且能一招斃命才行。

她手足無措，緩緩上前，伸出雙手欲去握他的手向他致歉，但那人在經曆過這一次傷害後，似是有些寒心，他後退一步，眸光一轉，不再聚焦於她的眼瞳。

他眼瞼微垂，睫羽輕顫一記，繼而轉身朝大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