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合歡的眼簾逐漸模糊,在朦朦朧朧間,她似乎看到鐵勾又勾住了他的鮫人尾。

這一次鐵鉤雖然將他的尾巴貫穿,但墨客此舉意在救他。

墨客再清楚不過,若是初宴墜入若夢河,其靈魂便會永遠消散。

但他的裂魂鞭是傷人利器,他從來未用此鞭救過人,因此用起來有些不順手,加之初宴一直在抗拒,營救過程愈發艱難。

“鮫人是沒有轉世的,你救不了她,你自己還會永遠消失!”

墨客雙手緊攥著裂魂鞭,放聲厲叱。

初宴尾綃鐵鉤牢牢勾住,因此他停滯在了半空。

他已然暫時安全,但他卻奮力擺動整條尾巴,且不斷聚集靈力,回手猛力擊打鐵鉤。

尖鉤與尾部皮肉,反複摩擦,頃刻間,他的尾巴末端,又添數道血痕。

他拚盡全力想要掙脫鐵鉤,與她共赴,無論那條河通往哪裏,無論河底有多黑暗。

他一心隻想守護在她身旁。

玉合歡的身形不斷下墜,她此刻多想再輕撫一下他的臉龐。

但她一想到他墜入河中,便會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不複輪回。

她繃得筆直的手指緩緩蜷起,他眼看就要觸到她的指尖,這一下,他們眼中的光都消失了。

初宴更似燃盡生命之力在向他呼喊:“不放棄自己,才會看到希望。等我!”

“灰王子,謝謝你以誠待我,我們之間就這樣結束,也挺好。”

淚水自她眼眶奔湧而出,她竭力睜大雙眼,想要最後再看一眼他的身影。

待眼眶中的淚水全部離場後,她看到一顆珍珠,自半空墜下。

緊接著又是一顆。

九幽地界靈力場特殊,因此周遭風景不會因他的心情而變化。

落淚成雨,在此刻,竟成了一場珍珠雨。

她合攏雙掌,拾得他一顆淚滴。

“再見了灰王子。謝謝你,讓我的眼中又有了光。”

玉合歡雙唇微微開闔,夢囈似地輕語呢喃。

初宴聽不清她在說什麽,但她的眼神深深刺痛了他。

他再度反手發力,目標卻不是鐵鉤,而是他自己的尾綃。

初宴意識到以他現在殘存的靈力,想要擊開鐵鉤的鉗製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擊斷自己的尾綃,應當還夠用。

隻要能牽住她的手,陪她一起承擔這一切,就算舍棄他最珍貴的部分,又有何惜。

初宴將剩餘的靈力全部積蓄在掌心,他將靈力化作最鋒利的刃。親手朝自己的尾綃,發起全力一擊。

尾綃被靈氣刃斬斷,大量靈氣自傷口處泉湧而出。

他終於實現了與她共赴……

初宴由衷地綻出一抹蒼白的微笑,依舊保持著向她伸手的姿勢。

由於尾綃驟然斷裂,他的身體也明顯失重,因此急速下墜。

“不怕,把手給我。”

終於,他牽住了她的手。

他們終於心手相牽,在他們墜入河中前,牽手的倒影倒映在河麵上,兩岸的樹冠其葉輕輕拂動,他們的手牽得更緊了些。

玉合歡淚如雨下,她感覺在下墜的過程中,她已經流盡了這一生的眼淚。

在與他牽手的一霎那,她已經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灰王子,你為何還不放棄我?

你不放棄我,讓我的世界裏又有了光,但我不放棄你,又能改變什麽?

墜入若夢河後,我與你的緣分,便盡了。

你我相識一場本就個各懷謀算,我已認定與你的相處是一場博弈。

可你現在卻對我動真情,這算什麽?

玉合歡積蓄起自己的全部力量,試圖將他擊到上空。

但她的身形距離河麵,僅剩數尺之遙,相傳靈在墜入若夢河前,靈力會被河水提前吸納。

她猛然抬掌,卻不見一縷靈光。

她沒有放棄,最後就算是用拳頭捶打他,試圖憑借蠻力將他擊到半空。

“最後時刻,對我溫柔些吧。”

初宴麵上依舊含著笑,他的聲音輕輕柔柔,將她因歉疚而躁動的心安撫。

“為什麽?”她最後提了一個問題。

“因為喜歡,初見即至頂峰的喜歡。”

在聽到他的答案後,兩人雙雙墜入若夢河。

玉合歡天性畏水,但此刻,她拋卻了一切畏懼。

即使身在世人眼中最黑暗冰冷的河裏,她沒有顫栗,沒有無助,因為有一個信念支撐著她摒棄一切恐懼。

那就是一定要讓他活下來。

她緊緊環住他的腰,盡管她並不會水,但她還是奮力將他往上托。

但長長的鮫人尾實在太重,他忽然想起他們初到火焰島時,盤坐在尾巴上的坐姿。

是了,把尾巴盤起,用尾巴來支撐身體的重量,再將他整體往上托,受力點便不會再向下。

河裏水流湍急,為了避免被衝散,她不敢鬆開他的腰,隻能一寸一寸將手往下挪。

終於快挪到尾綃斷裂處,曾經曼舞輕盈的絕美尾綃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觸目驚心的傷口,尾綃斷裂處血肉翻飛,鮮血自創口處不斷散出,輔以長年積蓄在尾綃處靈氣,鮮血飄散的速度有所減緩。

在微泛著紫光的若夢河底,靈血尤似一朵朵彼岸花在他的尾端盛放。

其實在她為他製履之時,不慎觸碰他的腳踝,從他的反應來推測,她大致已經猜到,尾綃對於他們鮫人意味著什麽。

為了救自己,他竟然用盡最後一點靈力,將他最珍貴的東西斷然舍棄。

“灰王子,既然你舍去性命來保護我,那麽我就耗盡我的靈魂來守護你。我定會在你靈力消散前,救你離開。”

河水極冷,且他將所有的氣力都聚集在雙手,因此她無力,亦無法開口。

她隻能將這段話暫且藏在心間,期盼還有機會能對他說出。

她的氣力有限,根本無法托起沉重的鮫人尾。

經過無數次嚐試,他終於認清,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她依舊沒有放棄希望,她察覺他的靈力已有渙散之象,眼下無法救他,她所能做的,隻能多給他爭取一些時間。

由於是凡人,因此她的靈力潛藏得比妖族深,加之她體內有不明神器,因此他的靈力消散極慢。

玉合歡探察到他周身最容易收納靈氣的部位是前額。

她使勁撥動水流,終於將自己的身體移動到與他齊肩的位置。

她手作劍指,將周身靈力聚集於指尖,再將指腹,輕印在他的前額上。

可用手指渡靈,靈力流轉極慢。

玉合歡放下手指,雙手扶住他的雙肩,接著將唇瓣貼上他的前額。

昏迷中的初宴似乎感應到了她這一吻。

他睫羽微顫,接著又滾落下一顆鮫人淚。

淚珠迅速沉入河底。

這一吻持續了很久,直到她再也取不出一絲靈力,她這才將唇瓣移開。

極度黑暗的若夢河底,竟然閃現出了一絲微光。

這不是她的錯覺,這抹微光是自他的前額處發散出來的。

緊接著光芒愈發強烈,他抹額項墜著那顆碎晶石,驟然放出厲芒。

這光芒很快匯集成數道光束,似漫天螢火,又似璀璨星河,將他從頭至尾裹挾。

光束流竄時,還自帶勁風。

她雙臂緊緊環住住他的脖子,這才沒有被勁風吹離他身邊。

“合歡,是你嗎?”

初宴睜開雙眼,他眼底深若寒潭的憂傷之色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生的活力。

這是她自他眼眸中鮮少見到的光芒。

其光熠熠,映襯得他整個人,宛若新生。

“合歡,我好想你。”

初宴眉目含喜,他伸展雙臂,給了她一個有溫度的擁抱。

盡管他的身體還是冰冷的,但她卻感知到了這個擁抱裏蘊含的新生力量。

玉合歡在水中無法開口,隻能緊緊回抱著他,不住地點頭。

“合歡,我想對你說……”

他語出一半,猝不及防地將頭一歪,又昏厥過去。

他再醒轉時,憂傷之色,又回到了他的眼瞳中。

但這一抹憂傷很快被幸福的暖芒替代。

他笑著笑著就哭了:“傻丫頭,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什麽情況這是,瀕死回春後的人格分裂?

雖然前後兩次他都是喜極而泣的神情,但他眼瞳中的光芒卻截然不同。

初宴見她怔怔地看著他,這才想起她水性不佳。

他雙臂緊攬住她的腰,她順勢將手輕扶在他的手肘。

一個漂亮的鮫人擺尾之後,他們迅即衝出了河麵。

若夢河水也被連帶著,躥起千丈高,飛濺的水花將站在橋上的墨客,渾身淋透。

若夢河造反了這是?

墨客抬起鎏金廣袖遮擋住臉,他倦倦的目光在衣袖放下的那一刻,驟然凝滯。

他看見初宴和玉合歡佇立在若夢河躥起的水柱上。

凡人能逃出若夢河,尚且可以歸屬於意外。

但這鮫人,竟然也能安然無恙地逃離若夢河,太著實令人震驚。

素來麵無表情的墨客,不禁將眼瞼又抬高了一些。

“你是如何做到的?”

墨客發問的聲調抑揚頓,可見他吃驚的程度,絕不似他麵上表現得這般淡然。

初宴不答,他攬著玉合歡,飛回橋上。

在落地後,他的鮫人尾重新幻化成雙腿。

他的一隻履被鐵鉤鉤破,血流如注的腳踝**在外。

他帶傷的那條腿站立在地麵上止不住地微顫,尾綃之傷甚重,他之所以還能站立在這裏,全是靠意誌力強撐著。

“我說過,傷她者,我必誅之。”

他周身頓時充盈起殺氣,為了不吃雙腳沾地的虧,他當即旋身而起。

初宴將身子懸在半空,朝墨客發動猛攻。

墨客知他已傷及要害,他之所以還能戰,非是出自對她全心全意的愛,以及自己無法護她周全的自責罷了。

“你尾綃已毀,短期之內靈力無法運轉自如,若今後不想再發生今日之等憾事,你好生養傷才是正經。”

墨客話音未落,他便已感知到鮫珠裂縫似又延伸了些許。

初宴顧不上腳踝之痛,他當即伸手覆住心口,以靈氣平穩鮫珠。

這樣做僅能給他一些心理安慰,對於修複鮫珠並沒有實質性的效用。

“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吊魚,灰王子怎會傷及尾綃?”

極痛之下,潛藏在他體內的第二人格,又開始蠢蠢欲動。

先前在河裏,她便已經經曆過他的雙麵轉換。

如今好不容易又等來了這一契機,她自是不能錯過。

她雙手抓住他的小腕,盯著他問:“你是誰?我是你的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