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玉何辜。

無論是以上哪種情況,玉合歡都是僅使璞玉呈現一種假死狀態,待熱神消亡之後,璞玉便會重獲自由。

之後,雪靈大陣裏的陣中陣便會開啟,陣法之力會將璞玉傳送入下界靈海地帶,遠離天族追殺。

此法玉合歡早就籌謀完備,玉合歡使的是神力,以璞玉的修為,根本不會看出是玉合歡在謀算熱神。

先前熱神在上古雪靈的幻境中,以熱力灼傷初宴,現下熱神將麵臨同等生存難題,也算是因果業報之故。

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一個細節。

這一節骨眼上,玉合歡哪裏還想得到,自己與初宴還存在著“互補之後隻能活一個”的法則。

在身祭之後,玉合歡感覺到自己身上的靈,正一點一點,似緩緩凋零的花瓣一樣,剝離出體,飛散向既定的遠方。

才想到這一點,也好,舍她一副身軀,換他此生安然,也是值得。

也不知他那邊如何了,芳落在他身旁,會否對他暗算陷害……

還真是不經念叨,才閉上眼,玉合歡的耳畔就響起他的呼喚。

“合歡,別走!”

幻覺……許是上蒼可憐她與他有情人無法成眷屬,在她生命消逝前,最後留了一場幻夢給她吧。

須速速封閉五感。

不聞呼喚,便不會心生眷戀,便不會不舍離去。

她玉合歡也不至於堅強一世,末了離開時,滿淚辛酸無人拾。

不,這一幕並非幻影,他的靈力還有她的靈力,交織縈繞在玉合歡身邊。

他來了,他真的來了。

應是他在感應到自己的靈力四散,當即利用移形換位來到這裏。

由於他們之間有特殊感應,是以不難比芳落要快一步。

聲聲呼喚,字字錘心。

玉合歡的心正淌著血,呼喚聲戛然而止,他明明已距離自己很近,卻一個騰空撲來。

“咚!”

直至見到他整個人撲到地上,雙手抓空,玉合歡這才驚覺,自己的身軀已成半透明狀。

“罷了,既然逃不掉分離,那就留一個時間好好道別。”

抬起那張就連輪廓都已不清晰的臉,玉合歡還是衝他綻出一個微笑,一如十年前那樣,隻是這一回,她這微笑所含的力量,有了接收對象,一切都不算太晚。

如此珍貴的時間,玉合歡自不會用來說什麽承諾,眼下最實際的話無疑是:“莫忘大計,海國需要你。”

“可我也需要你!別走!一回海,我們就成親……”

從無陰晴變化的蒼穹之上,此刻陰翳籠罩,“嘩”的一聲,鮫人淚瞬間傾覆了整個天界。

“海……我是回不去了,我試試可否進入到你的心裏……今後,光耀海族,修複海神琴,對抗㑚神,我們……一起。”

幸而有玉將軍殘靈在,容她還能與他正式道別。

瞧自己這記性,都忘了要給玉將軍一個交代,所有他們也能勉強算是異靈共生,自己就這麽單向抉擇生死,玉合歡總覺得有些對不住玉將軍。

“玉將軍,我知道你在。對不起,但我還是必須祈求你,懇請你保佑初宴大計得成。”

“玉將軍你還在嗎?對不起,我是真心要向您道歉。”

“玉將軍,您見證了靈海的誕生,靈海也是您的心血,萬望您一定要保佑初宴大計得成!玉合歡頓首。”

玉合歡在心中一遍一遍祈求,並非是她不想讓其他人聽到,而是她現在已是半靈狀,已儼然不能似常人那般開口說話。

在這世上,並非所有的芳華凋零,皆是落紅無情,謝幕有時也能似璀璨銀漢,以極其炫目的方式,在證明自己閃耀過,再離開。

她離開的方式,還真如同她所要的那樣,身軀散作萬千飛花,似漩渦急轉而上,那萬千花朵層層疊疊,俯瞰下去猶如一朵閃耀著光芒的至尊牡丹。

玉合歡如此奪目的離別“儀式”,卻更顯得那伏在地上,雙手不停攏著花靈的鮫人愈發無助。

在這一陣飛花旋風的掠影下,他屈雙膝跪在地上,雙手直撐著地麵,鮫人淚“吧嗒吧嗒”墜在地上。

“我以為……避開前世我們所有忽略的細節……這一世的我們,結局就會不一樣。”

鮫人淚傾於在花雨幕下,他就這麽跪著哭著,囫圇不清地喚著她的名,直到一雙有力的手攙扶住他的臂膀。

“初宴,她已經走了。”

鳶尾的氣力比以往大不少,她的力量,甚至是她的字裏行間,都透著一股不容他人質疑的強勢氣魄。

王者的氣魄。

可不管鳶尾是勸誡還是勸慰,初宴都隻是哭,他攏鮫妃令在手心,雙手十指緊扣,仿似隻要他不留一絲縫隙,他就能留住那些與她有關的一切。

“鮫妃令還在,你看,還在……她就還在,她沒有離開。”

初宴渾話不斷,鳶尾終於忍下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直接拎他起來。

“你瞧瞧你現在,為了這個凡人女子,你都變成了什麽樣子?”

什麽樣子?他是什麽樣子還重要嗎?無論是振作還是頹廢,她都看不到了。

初宴對鳶尾的話充耳不聞。

他隻是兀自重複著“鮫妃令還在,她就還沒離開”僅這一句話。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不是他累了,也不是他已認清現實,而是他捧在掌心中的鮫妃令消失了。

他拚命攏緊掌心,鮫妃令是玉合歡存在過唯一的憑證,必須留下。

可鮫妃令幻化成的靈,就如同指縫間的沙漏,他攥得越緊,靈流失得也就越快。

“這下你該死心了,鮫妃令已毀,她確已不在。”

鳶尾牢牢揪住初宴的衣領,連同他瘦弱的身軀使勁晃。

可她再怎麽使力,都難搖醒這個生存欲念薄弱的傷心人。

若鮫人淚傾不盡傷懷,又談何可愈離殤。

過不去了,這道坎要跨也不能這麽過去,初宴在心底發誓,他定要天族付出代價。

“初宴,為一人而舍家園,這難道是這凡人女子所希望看到的嗎?你且好好思慮清楚。”

鳶尾再度顯出與之閱曆不符的深沉。

悲戚在他心上蔓延成海,他原本敏銳的神經,卻如同在洪澇裏浸泡許久的枯木,就這麽摧枯拉朽。